《命书（探案）》坐夏

17、家有恶鬼 “不，我要

　　“药，是在哪家铺子抓的？”

　　应抒弘冷不丁发问。

　　罗三叔说了这么多，口干舌燥。

　　三月的天，日头高了，很晒人。

　　他不时舔着干枯的嘴唇，浑浊的眼垂下，“就是县城最大那家……”

　　“万寿堂，里头还有位老大夫？”

　　“是……”

　　“那倒是巧了。本官来之前便问过了，他说的，与你不同。”

　　“这……不可能……老汉是确确实实拿了银子去抓药的……”

　　应抒弘目光坚毅，只需轻轻一扫，罗三叔便落了下风，嗫嚅着分辩不了，“那……他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只是同本官说了那张药方。
　　这样名贵的药，都有些什么？想必大夫都有交代是如何煮的？”

　　“里头有人参、当归……要三碗水煮……”

　　没等罗三叔说完，许九痴又站出来，大声道：“你骗人，没有人参。”

　　这一回，就连是大女婿，也嘀咕道：“岳母的药，有人参。”

　　“不对，是黄芪。”许九痴又昂着头，大声反驳。

　　“你个傻子，你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知道。大娘跟我说了，今年不用人参，要留着钱找七妹，让我跟大夫说用黄芪……”

　　“好你个傻子，我们罗家的家事，怎么哪都有你的份？”

　　罗三叔握着拐棍，哆哆嗦嗦，下意识举起来就要打他。

　　许九痴拖着只瘸腿，也不躲，反而挺着胸膛，“你打我，我也说大娘没吃人参，里面是黄芪。”

　　罗七素将人拉开，不明所以看着罗三叔，“我娘的药，有时就用黄芪。只有年份好，才吃人参……
　　九哥没说错。三叔你打他做什么？”

　　她将人上下打量一番，全无以前做小辈时的怯懦恭敬，这让罗三叔更气愤。

　　“我打他，也算是替许家清理门户……
　　他能是什么好的？偷了家里的钱，被赶了出来，手脚不干净的家伙，保不准还偷了嫂嫂的人参吃，还非要说换成了黄芪。”

　　“你冤枉人！”

　　许九痴说起罗家的人和事头头是道，关于自己的，却解释不了。

　　围观的人也纷纷附和，就连齐婶也讪讪笑着，“大人，这事，还是真的……”

　　“你也冤枉人，我没偷钱！”
　　许九痴一急，话更说不利索，只是重复那句，“我没偷钱，那银子是我的，我没偷……”

　　村民叽叽喳喳，许九痴也只看着罗七素，“我真没偷钱，银子是我的。”

　　“我相信九哥。”
　　罗七素挡在他面前，“这里面肯定有误会。九哥还住在山脚下的破屋，什么都没有。”

　　“就是因为偷钱，他那几个哥哥才将人赶走的。”

　　“是啊是啊……听说偷了不止一次呢。”

　　“何止呢，听说得有十几两了。我们九桑镇的日子，是比别的地方要好一些，可十几两银子也不是小数目。
　　你看，县太爷来买布，也只花了一两银子。”

　　说罢，众人纷纷将目光移到县太爷脸上。
　　刚正不阿的形象，又带上了“勤俭持家”。

　　大人模样又俊，也不知娶亲了吗？
　　等这桩案子结束，一定要上前去问问。
　　自家没女儿的，都将亲戚的姑娘排了个遍，就为选一个又伶俐又好看的来配大人。

　　应抒弘还不知自己每到一个村子，都将被村里大娘们觊觎婚事。

　　眼下，他再次清了嗓，“大夫也说了，去抓药的，一般是两个人，总是不同的人去。
　　其中一个，痴得很，回回都问药理，听不明白也要问。
　　本官来此之前，并未见过你们任何一人，相信将人带到县衙，请他老人家来认一认，应该是能认出来的。”

　　“那我也能认得他。
　　大娘说，他的头发和胡子都是白的，人很好的，药也不贵……”

　　许九痴又小声和罗七素说着。

　　后者则是红了眼，大致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理了出来。
　　碍于众人都在，罗七素悄悄拉了他的衣袖，压了声问：“是不是你和家里借的银子？”

　　“不是！那是我的银子。”

　　“九哥……”

　　“连你也不信我，不是我偷的，是他们给我的，就是我的银子……”

　　说急了，许九痴的声音又大了起来。

　　幸好一旁的移舟也跟着安抚，才暂时安静下来。

　　为今之计，还是得先找到药渣。

　　罗家那三个女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说不明白倒哪里了。
　　这时候，他们再要装什么孝顺女婿，也没辙。

　　反倒是许九痴昂着头，像只打了胜仗的大公鸡一样，带着他们一直往前走。

　　路越走越远，越走越偏。

　　春天雨多，野草争先从地里冒出来，和桑叶一样挨挨挤挤，快有膝盖那么高了。

　　“不就倒个药渣吗？走那么远干嘛？”刘原走在前面，用刀鞘去斩拦路草，沾了好些草汁。

　　罗七素近前跟着，红着脸，小声解释：“大人可能不知道……乡下忌讳，说把药渣倒在门口，街坊走过去会染上药气，要倒霉。
　　谁要是直接倒了，会被人指着鼻子骂……
　　从小，我就看到爹爹要丢在很远的园子里，后来，阿娘也是喊我找个远点的地方倒。”

　　“哦……”

　　刘原这京城来的爷，确实不知道。
　　吃药嘛，自然就是后厨煮好端上来，一口饮下，再把碗放回去。

　　不过，罗七素也纳闷。
　　从前她倒药渣的位置，九哥是知道的，并不是这儿。九哥干嘛绕这么远？

　　一转眼，众人又走回了许九痴的破屋门前。

　　“嘶，怎么又回来了？你还没记错路吧？”刘原吃的那碗桑叶汤，都要没了。

　　许九痴被刘原说得委屈，但不影响的他欢快告诉罗七素，“我这地方大，没人来。就算我不小心踩着也没事。我身体好，不会生病。”

　　连齐婶听了都摇头，可不就是傻子么？

　　许九痴也不怕脏，弯腰蹲着，徒手挖了药渣。
　　有些已经腐坏，有些还能辨认一二。
　　他拎着其中一片，给众人看：“黄芪，不是人参。”

　　从切面和纹路，能看出是黄芪。

　　跟着来看热闹的村民，个个都叹了口气。再去看许九痴的破屋，心里不免多了些滋味。
　　这傻子，真偷了许家的银子吗？

　　移舟上前去，用帕子包了一些，带回当物证。

　　“这药也找到了，接下来，该论一论罗大娘中的毒了。”应抒弘瞧着众人，脸上多少带着些笑。

　　可这笑，落罗家那几个女婿眼里，却阴森森的。他们双股战战，不想跟着回去。

　　脚步才一挪，刘原的刀鞘便落在膝盖上。

　　“半子们，别走错了方向。”
　　刘原呲着大白牙，示意卫三护着人往前走，“我来断后，免得春日里有蛇虫鼠蚁溜出来，吓着大家。”

　　*

　　绕了一个大圈，下地干活的都听说了，罗三叔家的几个儿子都回了。

　　从面相看，不像是奸恶的人，见了罗七素，也都有些惊喜，个个上前打了招呼，“七妹，你回来了啊？”

　　“这一年，你去哪里了？”

　　“大叔也回来了吗？”

　　在县太爷没破案前，罗七素看两家人都不放心，只是微微点头，气氛一时尴尬。

　　移舟最自在，不用验尸，在院子里走走看看，最后将目光停在角落里。

　　那儿有个身量矮小的孩子，约莫四五岁，眼珠子一转一转的，透着一股机灵劲。

　　她朝刘原要了根肉条，大摇大摆走了过去。

　　九桑镇的日子过得去，但看到刘原从京城带来的五香肉干，除了牧童这种实心眼的，都馋得流口水。

　　移舟掰了一小块放自己嘴里，一边嚼，一边问：“想吃吗？”

　　肉条晃着，配着三月春风，连风都是勾人的。

　　移舟长得美，很容易得到小孩子的信任。

　　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老老实实点头。

　　移舟夸了一句乖，“我问，你说。知道什么就说什么，这肉干都是你的。”

　　“好。”

　　“下雨的时候，山上能捡到菌子吗？”

　　“能，都是天不亮去。村里的人都爱吃，味道和肉一样美，又不要钱。”

　　“乖。”

　　移舟像逗猫一样，掰了一小块放小姑娘口中，“那你家捡过鸡蛋菌吗？它的样子就和名字一样，长得像蛋黄。”

　　“我知道我知道……”

　　小姑娘正在换牙的年纪，一激动，口水差点包不住，“我也捡到过，足足有五六个呢……”

　　“好孩子。”
　　移舟又投喂了一点肉干进去，“那你家吃的时候，分给别人了吗？
　　比如，对面这家，生病的罗大娘。”

　　“你说我大娘啊……
　　奶奶说，以前七姑姑也经常捡到……不过，那一回的菌子不多，没分给大娘。“

　　小姑娘说完，张口就要吃肉干。

　　不过这一回，就吃了口带着肉香的春风。

　　她吞了吞口水，又张着嘴等投喂。

　　移舟漫不经心掰着肉，面上郑重，再同她确认：“那几天，你除了捡鸡蛋菌，还捡别的菌子回家了吗？”

　　这一回，小姑娘没抢着回答，左右探头，才发现方才乱七八糟的院子不知几时静静悄悄。

　　大家都停下来看着他们，特别是爷爷，面色铁青，手中的拐棍也不断敲击着土面，很是吓人。

　　小姑娘害怕往后退了退，移舟起身，挡在她面前，顺手将肉塞她嘴里，“我再问一次，那几天，还有谁跟着去山上？”

　　“我和哥哥姐姐们去的……”

　　“除了鸡蛋菌，还捡到别的吗？”

　　“有……我捡的最多，满满一篮子，不过姐姐们都笑我，说那些都是有毒的……
　　我不信，明明长得一样，他们就是眼红。
　　我偏不扔，就要带回家来给阿奶看一看……”

　　“那你阿奶怎么说？”

　　最后这句话的答案，没等移舟问出来，那孩子的奶奶已经扑了过来，一把将孩子抢了回去，搂着孩子就开始骂。
　　“你是谁啊？给我孙女吃了什么？她才几岁？
　　罗家那么多人，你怎么不去问他们，哄骗我孙女做什么？”

　　移舟将剩下的那肉干还给刘原，拍了拍手上的碎末。

　　一时间，风力的香气似乎更大了。

　　小姑娘就睁着黑溜溜的眼珠子看她，也不哭也不闹，直接开口讨要：“你说这肉都是我的……”

　　“我说了——”
　　移舟笑了。
　　三月春花都没此女明艳，可眼里却没一点温度。
　　“我问，你说，这肉干都是你的。
　　但是，你阿奶不让我问。”

　　这下，小女孩恶狠狠瞪着老妇人，也不知是哪里的力气，像小牛犊一样，用头顶开了人。
　　迈开小短腿，坚定无比朝移舟走过来。
　　“你问！”

　　头顶的羊角辫更松了，原本就被桑枝刮过。衣服东一块补子，西一块蓝布。浑身都沾着黄泥和草汁。

　　被推倒在地的老妇人愣住了。吓唬移舟的凶狠全没了，只有难以置信。
　　自己看着长大的亲孙女，怎么像一个青面獠牙的小恶鬼？

　　“萱妹儿，回来……”

　　“不，我要吃肉！”

　　刘原没少见过泼皮无赖，但这样两眼放绿光的小无赖，还是第一次见。

　　应抒弘不着痕迹轻咳一声，见人没反应，又推了他上前，“护着。”

　　“大人放心，有我在，什么魑魅魍魉都别想伤害大人。”

　　“去护着小周。”

　　萱妹儿连那胖圆的老妇都能顶开，就移舟那小身板，被她扑倒了，也就眨眼的事。

　　刘原本想说“大人你自己去啊”，可在莫名凛冽的目光中，只好将话吞了。

　　应抒弘有自己的分内事做。

　　如此，刘原便哈着腰，将那半根肉条给了移舟，由着她招猫逗狗去。

　　移舟全然不在意罗家人的眼光，继续掰了一点肉末放萱妹儿嘴里。
　　没等她问，这小姑娘牙尖嘴利，嘴一合，险些咬着她手。

　　小姑娘还歪着脑袋，眼睛无辜，笑容甜甜的。“肉，好吃。”

作者有话说

萱妹儿：呲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