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传》一抹初晖

1、遇荒年携幼入张府 水胜家的伸

　　大夏兴化年间，姑苏城外集郊县有户姓苏的人家，祖上曾积下泼天财富，家有良田千顷，牛马无数。后因子孙不屑，家道逐渐败落，至苏有城这一代，只剩下十几亩薄田，一所老屋而已。

　　这苏有城四旬上下年纪，娶的是本地富户张家嫡亲小姐张有儿为妻，生有一女名唤青玉，年方十三岁。这青玉生的是千娇百媚，有倾城倾国之貌，乡里闻名。虽未到及笄之年，却常有媒人闻名上门提亲。

　　这苏氏夫妻两个原都是仗着祖上积下的福阴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清闲日子，眼见坐吃山空，便将后半生的指望都寄托在青玉身上，因此便对青玉的婚事格处注重，这也不如意，那也不称心，总之，媒人来了千百遍，只没捡着个称心如意的金龟婿。

　　且说这一年，遇上大旱，几个庄子都绝了收成，眼见家里的积蓄见了底，苏氏只得将家里的两个养娘并一个仆从打发走。可终究不是办法，这夫妻两人便是终日愁眉不展，想不出有何出息能维持家计。

　　且说这一日，这苏张氏正坐在院子里骨碌着嘴想心事，只听外面门响，便起身来开门，来人是邻居崔嬷嬷，一个有些见识的老妪，家里要来客，过来借几个盘盏使使。

　　苏张氏去厨房捡了几套干净的，着一个筐儿盛了，出来给她。

　　这崔嬷嬷是个好事的，见她愁眉不展，便问她有何心事。

　　苏张氏也不瞒她，便把家里生计不好的话告诉出来。

　　崔嬷嬷闻言，沉思半晌，却是冷冷一笑，道：“我说苏家娘子，这有什么难，那姑苏城里遍地是黄金，只看你肯不肯捡了。”

　　苏张氏苦笑一声，摇头：“崔嬷嬷，姑苏城我倒是常去，哪里如你说的那般，我与相公手不能提肩不能抗，就是有黄金，也轮不到我们捡。”

　　“你自姓张，怎么会轮不到？你倒是忘了这姑苏城里高楼亭阁连着几条街的贵族人家也是张姓？”崔嬷嬷道。

　　苏张氏缩缩颈子，长叹一声：“你是说家里有姑娘在宫中做娘娘的那个张家？”

　　“不是他家又是哪家？你们都姓张，当日你曾祖父与他家先祖同朝为官，可是连过宗的，算起来也是亲戚。”崔嬷嬷说道。

　　“这事我倒是听父亲说过，不过人家如今过的赫赫扬扬，哪里还认得咱们这些穷亲戚。”苏张氏颦眉叹气道。

　　“别怪我老婆子说话不中听，这也是你们自为了脸上那三分面，或是嘴腮笨拙不敢上门倒也罢了，我可听说，他家大夫人是个极怜老惜贫的大善人，就是门口来个要饭的，都要赏二两银子。”崔嬷嬷冷笑道。

　　苏张氏沉默一时，微微点头：“嬷嬷，照你说，我该拉下这脸皮，去问候问候才是？”

　　崔嬷嬷一拍大腿，笑道：“我教你个法子，你年轻媳妇子，拉不下面皮不好去，只教你娘家母亲带着玉儿过去，一老一少去，就算攀不得什么，也是见了世面不是？”

　　苏张氏闻言，心里也自活动起来，送走了崔嬷嬷，便雇一辆驴车径回了娘家跟母亲说了此事。

　　她母亲也正愁女婿一家没了生计，这日子要如何维持，如今听女儿如此一说，也只能点头同意，因说道：“罢了，就豁出我这张老脸，走一趟！那样的世家大族，拔根毛原比咱的腰粗，若肯接济接济，手指缝漏点出来，就够咱们度过这荒年的。”

　　当下母女俩议定，跟老张员外支会一声，这老张员外也无它法，只得同意，命人收拾些新鲜的瓜果蔬菜，让安人带去也算是个见面礼，好有个说法是走一趟亲戚。

　　闲言少叙，展眼到了第二天，这张安人与青玉打扮妥当，乘着雇来的驴车，径进了姑苏城内。

　　却说这青玉，在深闺养了这些年，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如今一下子进了城，倒也稀罕，掀着车帘子，一双滴溜溜的大眼只管四处瞧看，连姥姥与她说的甚话都不曾记到心里去。

　　一时到了张府门口，祖孙俩下了车，只见那高高的门台上横着几条油亮的大高板凳子，上面坐着几位衣衫簇新的门子，正在说着闲话。

　　张安人赔着笑脸上前问话，只没有人理会她。

　　过了好大一会儿，从大门旁边的小角门里走出个与张安人年纪相仿的嬷嬷来，觑眼细瞧她一会子，上前扯住她的手，笑道：“张家主母，原来是你！”

　　张安人抬眼瞧去，只觉面生，正要出言相问，那嬷嬷却又笑道：“我那口子是水胜，水胜啊！”

　　“啊呀，原来是水胜家的，你说这才几年，我倒能忘了，只是你怎么在这里？不是回北面老家了么？”张安人握着她的手，寒暄道。

　　这水胜夫妇原是张家的长工，原是买倒的死契，可水胜仗着张氏夫妇心软好说话儿，硬是要赎身回老家去过活。

　　张老员外念他聪明伶俐，有些本领，觉得他在自家做长工也是屈了才，便没要他半分银子，还了他的卖身契，让他与娘子自由离开。

　　却不曾想，今儿竟然又在这里见面。

　　“安人，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到我家里说去。”水胜家的拉着张安人的手，下得台阶来，因见了青玉，便又夸她生的好个人物，又问可有许配人家的话。

　　“不过瞎长了这许多年，哪里有配得人家。”张安人边走边回她。

　　“这般天仙似的人物，自然要配个公子哥儿才使得。”水胜家的笑道。

　　“那还得请你帮忙。我们小门小户的哪里认得那些公子哥儿去。”张安人笑道。

　　两人说着，便到了张府的后街，这条街两旁一色皆是青砖红瓦的平房，原是张府下人们的住所。

　　水胜家的将二人带至东边一所房屋里来，邀张安人上炕来坐了，便命买来的小丫头子送茶上来，两人喝茶叙话。

　　张安人因见他们过的如此富足，说话间便心生羡慕之意。

　　水胜家的便笑道：“也合该如此，那年从安人家里出来，原是想要回老家的，走至这姑苏城内，恰遇张府的三爷骑马游玩，不料有家酒楼开张放鞭炮惊了马，那马疯了似的满街乱窜，水胜胆大，上前去拼死拉住那惊马，救下了三爷。事后大老爷感念救命之恩，硬是将我们留在张府，水胜就做了三爷的跟班，我呢，就管着与大太太出门的事就完了。这些年也亏得老爷太太们照应，勉强过得。”

　　张安人忙放下茶盅子，举手恭贺。

　　水胜家的谦虚过后，重新斟茶，便又问起他们祖孙走至这里有何贵干。

　　当着水胜家的面，张安人对于来意倒不好开口，只是遮遮掩掩，不肯实说。

　　这水胜家的何等精明之人，听她言语之间早就揣测出来意，喝过两遍茶之后，便开口笑道：“安人，既然你们来，我又在这里还算是个人，总得让你们见个真主儿，你们怕是不知道，如今这府里并不是大太太说了算，管事的乃是大奶奶周氏，小名唤作巧儿的，安人你也认得她。”

　　“巧儿？可是周老爷家的大小姐真巧？”张安人讶声道。

　　周老爷周安至原也是集郊县人氏，世代居于此，与张家是邻居，后来因为儿子中了探花，合家子搬去了京城。

　　“可不就是她！你说巧不巧！”水胜家的笑道。

　　“原来是她！小时候我还抱过她呢！经常到我家吃饭，最爱与我家有儿一起玩耍！”张安人拍手笑道。

　　水胜家的瞧瞧桌上的时辰牌，拉着张安人下炕来，道：“这时候正得空儿，我带你过去，再过一会子该张罗午饭，过了午睡晌觉，更不得空。”

　　青玉侧身坐在炕边磕南瓜子儿，张安人忙拉起她来，随水胜家的往外来，边嗔着她：“你娘让你干什么来的，你倒只顾着吃。”

　　水胜家的带着她们二人自后边的角门进去径，走过一个月亮门，拐过一片长廊，便到了后花院子来，这后花院子里自是生长着各种奇花异花，堆砌着各式假山亭阁，然却井然有序，让人目不暇接，流连忘返。

　　张安人与青玉自觉两只眼睛不够用，这也好看，那也稀奇，脚步便慢了下来。

　　水胜家的伸手捏了一把青玉的脸蛋，咯咯笑道：“赶紧走吧，指不定以后尽有时候过来逛呢。”

　　张安人觉得她这话中有话，正想问问，却见那水胜家的指着前面一所小小的房屋道：“那便是大奶奶的住所，前面那挺高屋便是老太太住的，大奶奶原是住在后面的抱厦内，因为伺候老太太和太太，便搬到了这里。”

　　说着话，便也走至了门前，几个小丫头子正坐在台阶上玩耍，见了水胜家的，起来行礼，笑着问道：“嬷嬷，这又是为谁跑腿子？亏得你长了两条好腿。”

　　水胜家的嘴里骂着，作势要打，几个丫头子一哄而散，只留一个年纪稍大的走过来，笑道：“嬷嬷，休要与她们一般见识，待我撕烂那些小蹄子的嘴。”

　　“石榴，快去告诉大奶奶，来客了。”水胜家的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