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灰忽然就躺赢了》灯下蛾

26、小道士X狐狸妹妹 莫要再跑走

　　两人都读懂了对方面上的茫然，一时间沉默许久。

　　谢泽看了眼那扇破旧的木门，也不知陈七娘子是不是等在门前。但他还没理清楚这小猫精的意思，就算这小猫精对陈七娘没有恶意，也不好就在此地交谈。

　　他看了眼地上已经失去声息的大鲵，手上不自觉的握上腰间锦囊里的桃核，“不若换个地方说话？也免得扰了旁人清净。”

　　好在怜芙就是去王家村打秋风，也没整出这些怪诞事迹来。

　　他不自觉的点点头，这么一想，这小狐狸竟还是十分乖巧的。

　　灰猫少年也看一眼那木门，他私心里其实并不大想跟这奇怪的道士说话，但那道士的符烧的他可疼。他也怕给陈七娘看到他的模样，还是犹豫着点头应了。

　　他抖抖头上的两只耳朵示意谢泽，“跟我来。”

　　谢泽跟在他身后，这小猫精对这平巷小道似乎很是熟悉的样子，他眉头微挑，沉默的跟随其后。不过片刻，便到了一处僻静的木屋。

　　平巷住的皆是家境清贫之人，屋舍也都简陋非常。但这木屋显然已年久失修，断裂的板材上也长着什么灰黑的东西。

　　谢泽不过伸手轻触那门，那木材便发出细微的断裂声，竟在他眼前裂成了两半。

　　“……”谢泽避开那小猫精愤怒的眼神，轻咳两声，强装无事的问道：“还未问过阁下姓名呢？”

　　那少年胸口肉眼可见的强烈起伏着，他一双金黄的眼睛愤愤的盯着那毁了他家的臭道士，恨不能给他挠上几下。

　　但他心中也明白并不是这道士对手，听见这问题，便也强压下起伏的情绪，没好气的开口回道：“小黑。”

　　脑中一转，又想到方才这道士的话语，小黑身后的尾巴有些犹豫的摇了摇，“方才你说的……你们人类的规矩里……送鱼养人，也不行的吗？”

　　“我可没说，”谢泽皱了皱眉，面上显出少年气的困惑，“小黑……兄，送大鲵，是为了养陈七娘子？”

　　小黑理所当然，“自然如此。”

　　谢泽很是纳闷，他不自觉捏了捏腰间锦囊里那枚桃核，“为何？”

　　这少年化形前估摸着也是寻常野猫，生了灵识，竟能连着给陈七娘子送了半年的鱼。

　　那……怜芙那狐狸送他桃子……

　　也是想养他吗？

　　谢泽暗自神游着，一下想到那狐狸爱娇的懒样，又暗暗否定了。

　　小黑浑然不知面前这道士虽面上不露神色，私底下早已神游天外了。他听见谢泽这问题，满布灰棕条纹的面上露出一个有些奇怪的神色，“自然是因为我想。”

　　他想送，就送了，这也是不能做的事吗？

　　两人大眼瞪小眼许久，谢泽面上些微的惊讶也渐渐淡了，他终于意识到——要这猫精明白他的未尽之言，好好将事情来龙去脉都详述一番好似不太可能。

　　谢泽面无表情的开口，“谢某是想问黑兄如何同陈七娘子结识的？又是为何要给陈七娘子送鱼养她？陈七娘子知道你的身份与否？”

　　小黑恍然大悟，面上的灰棕条纹随着表情一番动作，好似真是猫胡子上下抖动一般，“陈姐姐以前养过我，我才要养她的。”

　　他看了眼面前还板着脸的道士，觉得这笨人好似还没明白，“我以前还是个平常野猫的时候，陈姐姐经常给我些吃的。”

　　小黑指了指这破旧的木屋，“我有意识的时候就跟我同窝的兄弟姐妹们在这儿了，那时候我还不能化人呢。”

　　“那时候我跟最大的姐姐一同出去觅食，再带回屋子里。结果有一天回来晚了，就见到一只不知哪来的野狗在屋里，”他面上肉眼可见的陷入了低沉，“把我的弟弟妹妹们都吃了。”

　　小黑眼睫低垂下来，尾巴也不摇了，“……后来我跟姐姐也要丧命时，是陈姐姐出现把它赶走了。后来陈姐姐就经常照顾我和姐姐，等到伤好能化形时，我和姐姐的猫身也不同了，只能离开。”

　　谢泽若有所思，手中还不自觉的隔着锦囊摩挲着那枚桃核，“如此一说就只是报恩而已，那陈七娘子该是不知道你们所在了？”

　　小黑耳朵抖了抖，本沉寂下来的尾巴又烦躁的摇了起来，“当然不能让陈姐姐知道！”

　　他一张隐在灰棕条纹下的面上隐约泛出一点红意，睁大眼睛凶巴巴的瞪着谢泽，“我现在这副模样，跟她们人类喜欢的俊朗样子一点不沾，陈姐姐见了这样的我，怎么会喜欢上我！”

　　谢泽手一顿，感觉脑子里好似有什么‘砰’的炸了一下，他面上都空白了，许久才有些不敢置信的开口，“……什么？”

　　他木讷的开口，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表情了，“你……你喜欢……陈七娘子？”

　　小黑尾巴一顿，少年心思被人这么直接的说出来，一下觉得这道士是真的烦。

　　但他却不觉得自己的心思是不能说的，当下忍着面上的热意，还是大声说道：“是啊！”

　　小黑感到面上那热意逐渐上升，他羞赧的闭上了金黄的猫瞳，还是又大声的开口道：“我喜欢陈姐姐！是要娶她做娘子的那种喜欢！”

　　这道士就是觉得不行，那也阻止不了他！

　　他却根本不知谢泽此刻也就空有个壳子，灵魂都飞走了，此刻若是上前揍他一顿，怕是谢泽也不会还手。

　　谢泽只觉脑中好似有一面壁垒忽的碎了，一下汹涌袭来的情绪淹没了他的思绪，手中那桃核好似一下变得十分烫手，烫的他有些惊心的连忙松开。

　　他脑袋空白，只愣愣开口，“……可、可是小黑兄你怎么知道这是喜欢……”

　　他好似被自己的话找回了些许思绪，眼神终于落到眼前的灰猫少年身上，带些急切，“是啊，小黑兄你化形堪堪也未过一年，怎么知道这就是喜欢？况且人妖殊途，陈娘子也不会愿意的……”

　　是啊……是啊，他掩在袖袍下的的手指轻轻颤抖着，怎么会是喜欢呢？

　　小黑忍着面上的热意，听了谢泽这质疑，倒也不恼。他虽然化形没多久，但也了解了许多人类的规则。

　　他的感情莫说是旁人，怕是陈姐姐都很难接受。

　　这样一想，小黑也觉得提起心上人的喜悦也淡去了。他慢慢抱膝坐在那裂成两半的门前，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温柔的晚风好似将他面上的热度吹走了，他也不想知道那道士究竟是什么意思，只是带些固执小声道：“这就是喜欢。”

　　他小声念叨，“这就是喜欢。”

　　“想保护她，害怕她受到伤害，”他面颊埋进臂弯，“见到她笑就开心，见到她哭就难过……”

　　谢泽站在原地，听那声音缓缓说着，只觉一阵麻意顺着脊背爬上头皮。

　　“如果就此要远离她……”那声音闷闷的，却好似重锤一般砸在谢泽心间，“我宁愿只做她脚边一只愚钝的猫儿。”

　　扑通、扑通。

　　是谁的心跳……

　　竟能这样大声。

　　谢泽浑身僵硬，好似呼吸都凝住了。

　　腰间那桃核好似一下如烧红的铁块一般，烫的他浑身灼热。

　　他空白的脑中霎时出现了一抹颜色——是被村人抓住的染血的她，是叼着桃子同他撒娇的她，是霸道的抢他水喝的她，是乖乖仰着脸让他擦嘴的她……

　　是染血落在他怀中，还说教他不知道躲的她。

　　那样鲜活……在他心上跳动。

　　一下好似烟花在脑中炸开一般，一种难以言喻的喜悦迅速蔓上了他的身体。心脏慢了一拍，下一秒又更欢快的跃动起来，快的他心胸都隐隐疼痛。

　　原是这样……原是这样！

　　……

　　小黑半天没等到身后那臭道士的回应，倒也不在意，只以为这道士该是又想着什么说辞来教导他“人妖殊途”。

　　他抱膝埋在臂弯，垂眸看着脚边爬过一条小小的多足虫，不动声色的碾死了对方。

　　反正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改变心意。

　　他闷闷的想着不论是谁——从前打他的那些小孩儿，还是这有那灼痛黄符的臭道士，或是其他什么人反对他——都无所谓！

　　只要陈姐姐愿意……只要陈姐姐别赶他走，他甘之如殆。

　　不知过了多久，谢泽终于回过神来，他紧紧握着腰间那枚桃核，只觉此时身心都快飘到天上去，恨不能赶快回到邸店，同那在他心间肆意跳动的狐狸诉说心意。

　　但抬眼就见小黑带些落寞的身影，他也渐渐平静下来了。

　　陈七娘子毕竟只是寻常女儿家，并不一定能接受这样的事情。

　　他缓步走到那少年身边，隔了点距离，也寻了个位子坐下。

　　今夜的月亮真好看。

　　风也温柔，徐徐吹拂开他心中那片萦绕已久的白雾。

　　是她的影子，那样可爱。

　　他好似一下变作了个诗人，心下欣悦的赏着景，慢慢开口，“……小黑兄，兴许是将陈七娘子的喂养恩情错当成了爱慕之情……”

　　谢泽脑中思索着说辞，“……况且人妖殊途，纵使陈七娘子能接受，百年后也要独留小黑兄你一人……”

　　却也逐渐凝塞住了。

　　是啊。

　　他对那狐狸而言……估摸着也就是第一个认识的人，带些雏鸟的眷恋。

　　若真要拉着怜芙同他一起坠入情爱……他是如愿了，可百年后独留怜芙一人守着回忆……

　　她那样娇气的狐狸……一定会很伤心吧。

　　他眉眼低沉，心下也跟着自己的话语一起沉了。

　　小黑并不知道身旁道士在想些什么。两人沉默许久，他才缓缓道：“我不管。”

　　“如果让我就这样放手，让我眼见另一个不知什么人同她共度余生，”他无视身旁谢泽投来的目光，只缓缓握紧了拳，“……我不愿意。”

　　小黑面上的灰棕条纹也跟着扭曲了，好似也在为主人遮掩着面上波动的思绪，“臭道士，你知道这是个吃人的世道吗？”

　　“其实陈姐姐也同我一样有兄弟姐妹的，”小黑面上显出些思虑，“只是陈姐姐的兄弟做劳役伤了腿瘫在床上，只靠陈姐姐几个在大户人家做工的姐姐贴补家用。”

　　他眼神有些迷茫的垂下，看着那被他碾死的多足虫，“陈姐姐有个姐姐因为得罪了人，被活活打死了。陈姐姐哭着将她姐姐拖回来时，我们就在檐上看着。我的姐姐同我说，像这平巷的所有人，走错一步就是这样的下场。”

　　人不同他们野兽，活着只看谁爪子利就好。人要活的高贵，要不被欺负，要有权，要有钱，更要看父母亲族，血脉承继。

　　“你不知道，陈姐姐特别好……”少年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陈姐姐大哥的债主总是找上门来，我同姐姐去那些人家中捣乱，被她发现了，就抱着我们，哭着检查我们身上有没有伤口……”

　　“她总说人类的规矩里，不能干这个，不能干那个，有时候不是因为能力不行，而是后果无法承担。”

　　小黑抬起头，看向一旁沉默许久的谢泽，有些真切的问道：“我只是不想见她被人欺负，不想她连辛苦省下的粮食被人抢占，更不想见她‘走错’，不行吗？”

　　只是想陪在她的身边……不行吗？

　　什么人妖殊途，他不在乎。

　　一阵柔和的风拂过，谢泽却只觉那金黄眼瞳里的疑问直直刺痛了他的眼眸。

　　他不知该说些什么，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陈七娘子托我与你带句话。”

　　“她叫你下次再见了她……”谢泽看着眼前少年倏地亮起来的金黄眼瞳，手中也缓缓握紧了那桃核。

　　“莫要再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