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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旧事
“阿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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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谢文择便已在腊梅园之中,此时腊梅园笼罩在一片烟青色的云雾之中,乍一看当真如临仙境。
谢文择手持一把小锄头,信步在小径中行走,神情悠闲,细看下并非无所目的的闲逛。他径直走到一棵梅树下,拢了拢大氅蹲下,用小锄头在梅树一侧的积雪扒到一边,黄褐色的土地湿冷,他动作更加小心,生怕把什么东西不小心弄破了。
红色的绸布显露出来,紧接着便是沾着泥土的酒坛子。
他小心翼翼地抹掉坛壁的泥土,又拿出手帕细细擦拭着,揣在怀里慢慢站起来。
这时一阵风携着寒香袭来,他打了一个激灵,一片雪落在了他的后颈。
他猛一晃神,僵了片刻,慢慢抬头看了看迷蒙的天色,末了腾出一只手盖住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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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择,”那人“啧”了一声,两手一摊道:“真是风把雪吹落的,你误会我了。”
他看着顾安清一片坦荡的神情,暗忖这人脸皮怎么这么厚,脸色便有些愠怒,反倒显得越发的红润好看了。
顾安清一看倒乐了,他贼贱贱地捏了捏谢文泽的脸,道:“阿择我就说你要多补补吧,你骗不信,你看这红红的脸蛋衬得多好看诱人。”
谢文泽脸皮薄,根本经不住他这般调侃,当场闹了个大红脸,怒瞪了这人一眼,转身离开。
顾安清望着那逃窜般的清瘦背影,哈哈大笑,道:“阿择,你的酒不要了!”
谢文泽哪里还顾得上酒,当即越走越快,掩在重重梅影之中,看不清晰。
顾安清伸手朝那背影伸了伸,一瞬后回过神来,收回手一拍脑袋,自言自语:“当真是魔怔了。”
他拿起地上的一坛酒,冲那已影影绰绰的背影喊道:“狠心的阿择,等我一等啊!”
当晚,平日酒量很好的人倒先醉了。
他眯着眸子,眸光在烛火的映照下闪着极亮的星子,他手捏杯盏笑看着谢文择。
“阿择,这腊梅园你可还喜欢?”
这是谢文泽第一次来到腊梅园,除去最初的欣喜,余下的便是满心的喜爱。此时顾安清问出这句话,却让他心底毛毛的,一颗心不上不下,时松时紧。他盯着顾安清的双眸,意味不清。
他猜不透他是什么意思,便只能遵循本心,他道:“喜欢倒是十分喜欢的,”他像是要缓解自己的紧张似的,又像是要抢顾安清的话头,紧接着便又说,“怎么着,顾将军是要送给我了。”
“白送那是不行,”谢文泽张了下嘴便想要呛他一句,为了来得及言语,便听到他又说,“做聘礼的话倒是可以,”他笑着看向谢文择,神情确是极其的认真,“只是不知道阿择可看得上?”
如今轮到他说话反倒说不出来了,那只手在顾安清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便猛地,要命地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难以喘息,更别提如何回答这个要他命的问题了。
他呆愣地盯着面前的杯盏,酒液显出他变了形的神情,更加无错,似在梦中一般。
顾安清也不急,一杯接着一杯下肚,可桌下的手捏着锦袍一次紧似一次。
一阵风不知从何而来,把谢文泽吹醒,他一慌张袍摆把杯盏扫落。惊得顾安清猛地站起来,一只手还攥着衣袍。
“怎么着了?”他绕过桌子,拉起谢文泽,酒都洒在衣服上了,怎么还坐着,傻不傻。
他看着顾安清急忙帮他擦拭衣袍,声音极轻,尾音似乎飘在风里,一吹就散。
他问:“你说的是真的?”
“什么?”顾安清光顾着给他擦拭衣袍,没立刻反应过来,一瞬后才意识到他说的什么,手下一顿:“自是真的,阿择不信的话——”
“我信!”谢文择截断他的话,说道。
“什么?”顾安清下意识的问,他隐约感到什么,又不敢确定。
“我说,”谢文择的眼神终于有了实地,落在顾安清眼中,“我信!”
“那这聘礼我就接着了!”
顾安清偏再也顾不得谢文泽外袍上本就没有几滴的酒渍了,只顾得应“好”!
谢文择望着眼前的梅花出神,腊梅如血在眼前溅开,末了他腾出一只手压了压眼帘,酸涩难耐,一口浊气吐出,片刻后他沿着曲折的小径走入深处。
后颈的积雪早已化成一滩水渍,寒风一吹,如锥刺骨。
*
“陛下当时年纪小,是如何看出顾将军与丞相的关系?”云皎屏退了众人,只能自己为夏启盛了一碗粥。
夏启接过粥,放在面前,不喝也不说话,只似笑非笑地看着云皎。
云皎头皮发麻,难以忍受,索性舀了一汤匙粥塞进夏启嘴里,道:“既然不想回答,拿就吃饭吧。”
没能想,夏启一把攥住云皎的手腕,十分自然且熟练的将那一汤匙粥咽下去,才松开云皎的手腕,意有所指地说:“你未曾见过他们二人在一起时的样子,更未见过顾安清看谢文择的眼神,否则就不会如此问了。”
云皎向来聪明,话说一半他便已经理解夏启意有所指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了。可他还是把夏启那句话反复琢磨,似乎要从中在汲取点什么,或者是通过这种方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震颤。
夏启垂眸搅弄着碗中的粥,热气腾腾,飘逸松散的烟雾如同一道帘幕遮住了他的眉眼,若隐若现。
他听见夏启又说:“即使当时不懂,如今也该明了了。”
云皎沉默片刻,瞅了一眼夏启,十分煞风景地说:“我看陛下倒是天赋异禀吧。”
他见夏启又要说些什么,赶忙抢先道:“这兜来转去,感情那腊梅园是别人的啊!”
夏启从鼻腔中哼了一声,呛了他一句:“我看你才是天赋异禀,气人的一把好手。”
云皎笑笑见好就收,还特地找补了一句:“陛下自是有别于其他人,尤其是在臣心里。”
夏启刚才还微沉的脸色,转瞬眉目跃上喜色,却硬是端着脸色,可不过一眨眼的功夫,硬压着的嘴角早就漏了行迹。
他佯装咳嗽,微微正色,道:“你这般想,自是十分正常的。”
云叫一口粥强忍着咽下去,忍笑顺着说:“陛下说得十分在理。”
“行了,”夏启没忍住噗笑出声,“就你会哄人,赶快喝你的粥吧。”
云皎心中有疑问,捏着汤匙搅了两下粥,又问:“当日在腊梅园我听陛下的意思,陛下似乎认定顾将军不会叛国投敌,已陛下的性格,应该一直在暗中调查此时吧,不知--”
云皎犹豫了一瞬,虽说如今两人关系密切,他自是相信夏启会毫无保留的信任自己,但毕竟两人中间隔着几十年的国恨家仇。他与夏启之间可以毫无隔阂,坦然相待。但大周的皇帝和郢国的质子之间牵扯甚多--
思及此,抬眼看向夏启,神情严肃:“陛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别当讲不当讲了,”夏启打断他,“你我之间哪里来的这么多生疏,”他眼神忽然变得不正经,从云皎的眼睛往下扫视,在裸露的脖颈处打了个转,“如果是先前说这话也就罢了,但过了昨夜生米也都是熟的了,怎么还待我像旁人一般。”
云皎哭笑不得,哪里知道自己这句“当讲不当讲”会让他扯出这堆说法来。
“够了,我的陛下,你可绕过我吧!”云皎满是无奈,“两国之前牵扯太多,先前种种又像团团迷雾,不怪我想的多。”
“你要是疑心京中传言和曹阳灾情之事,我倒是有些头绪。”夏启道。
云皎满腹疑问,用眼神示意他接着说。夏启看他一眼,垂眸嘴角勾起一抹笑,食指在杯盏中沾了一点水,道:“要解开这些谜团,还得从一个人说起。”
他说着便在桌面上写下一个名字。
“顾安清?”云皎讶异道。
“没错!”
当年顾将军叛国投敌,致使先帝与我大周将士血染峪回山,数万百姓死于屠刀之下,这事你应该清楚吧。
云皎点下头未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世人皆以为是顾将军之顾,但却不知内情。”夏启起身走向窗下,隔着雕空的窗户,屋外道路上的积雪早已被清理干净,只余下绿翠枝叶上缀着点点星白。
云皎走到夏启身侧,攥住夏启垂在身侧的手。他偏头看着他紧抿的嘴唇,双眼半阖,窥探不见半点。
这一刻他忽然感受到了夏启什么一种不属于帝王的,十分隐蔽的一种东西,像是落寞、隐忍、脆弱,还有一种无所依从的感觉,像是无根。
他忽然感觉到心脏猛地一颤,忽然间他有好多话要说,但等到出口的那一刻,所有的话语全都化成了虚无。
他只能紧紧攥住夏启的手,借以增加自己的存在感。
可能他真的很用力,夏启当真偏过头看他。
眼神在猛地交汇、撞裂,云皎眼眸转动,微张着嘴,半响才哑着声音说:“我在--”
夏启猛地转过身来,一把抱住云皎,手臂不断的收紧,紧到云皎感到后背一片疼痛。
他的头埋在云皎的肩颈里,不说话也不撒手。
云皎安抚似的抚摸着夏启的背,反复重复着“我在”。
他本以为,他不过是大千世界找到了一块供他依存的栖息地,从此落地生根。可他从未想过他也是别的归处。
他双眼发酸。
弄了半天,原来冥冥之中早已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