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田间蜉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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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大好，柳莳妍准时到达粮店门口，小三子殷勤地迎上来，替她拍拍身上的尘土，笑着解释道“账房先生，那日是姐姐我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劳烦您高抬贵手，放了小的吧。我也不想这样势力，都是为了口吃的”。柳莳妍看着翻脸比翻书还快的她，觉得好笑，摆摆手表示过去了。掌柜的看到她来，又看到她今日穿了一件靛青色长衫，身姿高挑，看着倒真有点文人雅客的样子，不禁思索到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女，这文弱的气度当真是模仿不来的，柳进士当年也是这京中炙手可热的人物，虽人走猢狲散，到底根基还在，这柳家姐儿，当真是不能小瞧，还是小心伺候着好。于是摆上一副笑脸，迎着来来往往的客人。
柳莳妍经过一天的记算，只觉得头昏脑胀，且米面种类繁多，秋季又是粮价大波动的时候，一天的工作量着实不小。柳莳妍转转僵硬的脖颈，突然一张圆脸出现在她的眼前：“柳家姐儿，明日我们要去郊外收粮，不知你可有空闲呐？”柳莳妍想着既在人家手下做工，又不能伸手打人家笑脸，便应承下来。掌柜的见她如此乖巧，心里对她不禁更满意了，怕她有顾虑，便柔声说道“我们就是去收粮，不难的，你要是怕生，就跟在我后头，左右你也是账房，那些刁农不敢为难你的”。柳莳妍到底也只是个生活在城市的小姑娘，对于乡村生活觉得有趣，便笑着点了点头，倒也没听清掌柜的后半句说了什么。
晚上柳莳妍跟谢羽说了明天要去跟着掌柜收粮的事，谢羽便紧张起来，将青衫都收起来，拿出几套葛布衣服，还有几件黄麻衣服，看得柳莳妍皱起了眉，这布料看着都觉得硬。谢羽看着柳莳妍一脸茫然，忍不住解释道“妍姐儿，您皮肤细嫩，地里有草蜱子还有菜花蛇，小麦成熟粉尘铺天盖地，许多人接触了便抓挠皮肤，我为您准备一套严实衣服，这样您便好受一点”。柳莳妍钦佩地看着他，原本只是打算去玩一玩，没想到还有这么多需要注意的，是她思虑不周。看着贤惠地忙碌来忙碌去的瘦弱身影，心里好像有一个小角被触动，在这陌生的异世有这样一个人，全心全意地为自己打算着，柳莳妍感激极了，更加坚定了要让他过上好日子的想法。
第二天清早，掌柜的带着柳莳妍和两个长工吃饱喝足，迈着悠闲的步子，坐上自家的牛车，悠闲地往郊外驶去。掌柜的一路鬼哭狼嚎地唱歌，惹得柳莳妍和两个长工纷纷拿眼神示意她，偏她还丝毫不在意，无赖道“你们懂什么，本老板是要开开嗓子，免得到时候让那些人压我一头。柳家娘子，一看你就是个不会收粮的，今天带你开开眼”。正调笑着，到了郊外的农地里。几位身形壮硕的女子早早便等候在哪里。
掌柜的见着那几位女子便眉开眼笑，招呼道“王村长，今年我来的早吧，知道您村的地好，早早惦记着呐”。那位王村长冷哼一声“你少吸我们点血汗我们就谢天谢地了”，掌柜的讪讪笑着“哪能呢？姐姐”，王村长不理会她，扬长而去。
到了村口的时候，柳莳妍注意到，家家户户都忙着收割麦子。许多男孩子趴在地下，膝盖绑着布条，一看便是久跪，小小的身影用镰刀割着麦子，手被划破也不敢吭声，吹一吹继续干活。树荫下，女孩子们围成一圈，笑闹着玩成一团。男人们是干的最利落的，弯着腰像老黄牛一样默不啃声，空气中偶尔传来几声斥责咒骂“你这个老男人，割麦子这么慢，那么能吃，又不会生女儿，我养着你干什么，早早打发了你，不耽误你的锦绣前程”。被阴阳怪气斥责的男人身子微微颤抖，脸色青黄、骨架突出，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引起的，被斥责了丝毫不敢有动作，只能默默加快了手上的动作，终于，他一个踉跄倒在地上，更是让咒骂的人火冒三丈，拿起鞭子就招呼在他的身上“你怎么这么没用”。
许是掌柜的在这里，村长的面子有些挂不住，出言制止道“王大海，你要管教男人回屋管教去，别在这影响我们”。王大海看到掌柜的，以及身后剽悍的两个长工，打了个哆嗦，连连道“村长，我知错了，我再不骂了，我再不骂了”。村长踢了她一脚，她顺势翻滚在地，哀嚎起来。
村长与掌柜的来到暂时的小仓库，掌柜的摸摸麦粒，晶莹饱满、粒粒分明，重量也足。她面上不显，叹息到“王姐姐，我知道今年雨水多，只是今年的麦子，未免也太差强人意了吧”，村长一看她来这出，自小务农的她如何不知今年的麦子是上品，看着掌柜的虚伪的嘴脸忍不住一口啐在她脸上，大骂道“睁开你的眼睛看看，这么好的麦子，你给我说不好，不就是想压价吗？你真当我们怕你不成”。掌柜的一看她不吃软的，便索性也翻了脸，高声吼起来“我是看不出来好坏，姓王的，我告诉你，今年麦子价格都低，不止我田记粮店出的价低，告诉你，京城粮店都这个价，要是今年是灾年，流民一把火给你烧光，我看你们村五百个人怎么活”。
王村长简直觉得她不可理喻，坚持到“我们就是要一斗小麦8文，何况你二十四文卖出去，赚了不少了”。掌柜的把腰一叉，声音简直要高到天上去，刺耳地喊着，“八文，我告诉你，最高就六文。我的小姨母便是税官，你要是敢八文卖我，今年你们的税务至少要翻一倍，看你全村女男，如何过活”。说着，便猛的便要往门外冲。王村长像是卸下了全身的力，喃喃道“六文，六文就是了，我现在便与你签字画押，只求你高抬贵手，如今税务繁重，已是难以生活了”。掌柜的这才露出笑颜，说道“早这样便是了，何苦你我要来这么一回”。王村长讷讷不敢言，来来回回说着老板海涵。
回去的路上，掌柜的喜笑颜开，看着牛车后的新鲜收好的小麦嘿嘿笑出了声，也许是想到今年粮店的生意又要攀升，掌柜的放声大笑起来，尖锐刺耳。柳莳妍靠着牛车，想着刚才拼命干活的男孩子、被责打的男人、跟在大人身后拾起地里的麦子就往嘴里塞的稚童，只觉得一阵干呕。
回到家后，柳莳妍仿佛失了魂一般瘫在椅子上，谢羽担心不已，端来温热的茶水，柳莳妍握着杯盏，茶水的温度从手中传递到心里。抿了抿干涩的唇，她出言安慰道“我没事，就是今天去收粮，累了一天了，只是有一点累”。谢羽不做声，默默绕到身后为她揉捏着肩膀。柳莳妍享受着谢羽的劳动，觉得一天的疲累仿佛都在按摩中消失了，轻飘飘的。谢羽心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妍姐儿，是我没用，只会编些简单的框，种些好种的蔬菜，有负柳进士的嘱托，是我没有照顾好你，让你做工如此辛苦”。柳莳妍温柔解释道“我也不小啦，你照顾了我十四年，受了许多艰辛。如今我慢慢扛起这个家，我辛苦一点没有什么，咱们会越来越好的”。谢羽哽咽道“不辛苦的，照顾姐儿是我的命，我甘之如饴”。柳莳妍看着这个爱哭的男人，只觉得怎会有这样的男子，又觉得心里暖流涌过，笨拙地安慰着男人。
日子便不声不响地过去了，转眼间，柳莳妍已来异世一月有余。她每日记账、对账、赊账，偶尔做些杂活。曾经那些她觉得纷繁复杂的账本，此时在她手里也变得乖驯起来。初入异世的不安，也被身边的男人消减了大半。只是，她偶尔会想想现代的同学，想想现代的牵挂，然后自嘲一笑。过好当下，也是简单的幸福。
一日正好是她的休息，家中来了一个陌生的客人。柳莳妍看着抱住她泣不成声的中年女子，只觉得头大，嚎得她耳朵疼。连忙准备向谢羽求救，却看到他的卧室紧闭。内男不能见外女。以前柳莳妍痴傻，又急需请郎中，如今柳莳妍癔症已“好了大半”，他自然是要有已嫁人的男儿矜持。
柳莳妍只能拍拍她的后背，表示现在确实不认识她。那女人倒是大大咧咧，坐在一旁客座上吸溜一口茶，刮着茶沫说道：“你不认识我很正常，但你可知，我每年在你生辰时便来看望你一回？”柳莳妍摇摇头表示不知，心里却开始逻辑推算，即是知晓生辰，怕是柳烟这一辈的吧，十有八九不是同窗，便是情债。女子说：“很高兴重新认识你，小妍妍，我是宋悔”。柳莳妍听着陌生的亲昵，只觉得恶寒。宋悔观察到她的神色，无语正色道：“我是你母亲的同窗好友，也是你父亲的义姐，我乃清风书院教授策论的师傅，你可唤我一声宋师傅”。
在柳莳妍听得认真的时候又恢复了调侃的神色：“小妍妍你这癔症，倒是走的巧，正好是在快议亲的年纪，有没有相中的男子，既是知明不在，我帮你去提亲可好？”柳莳妍木然道：“不劳费心，还有，知明是谁？”女子怅惘道：“柳烟，字知明”。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己，则知明而行无过矣。柳烟的字，当真自律。女子突然兴奋道：“小妍妍，你还没取字吧，我帮你想一个可好？”柳莳妍不愿让这个奇怪的女人帮自己取字，便推脱道“多谢宋姨挂念，母亲已帮我取好字”。宋悔听到，也没坚持，淡淡笑了笑，又砸吧着喝茶。
从宋悔口中，柳莳妍知道了不少关于柳烟的过去。比如柳烟当年策论名动京城，宋悔也要甘拜下风。比如柳烟当年秋收大胆赋文，要求减缓课税。比如柳烟当年婉拒县主，倾心一人。柳莳妍隐隐为这样的“母亲”自豪，又隐隐叹息没能真正看到这个一代才女的璀璨风华。宋悔走前重重拍了她的肩膀，透过她，又仿佛看见当年那人肆意洒脱的样貌。只是，眼前的眸子，还是未经世事的懵懂。若是柳烟还在，庇护着他的嫡女，该多好。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