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眸慑千秋》寐海狂澜

14、逝梦 可母妃的眼

　　崔玉书无奈苦笑，她拂了拂袖上残叶，徐步踏去。圣渥夫忽然抬手，□□兵齐齐定住。雨水顺她脸颊流淌，覆盖了那层严寒，显得面色模糊。
　　圣渥夫启步，背影肃穆。在遥遥数步她顿住，忽展右臂，朝一个方向引手，作请势。
　　木屋。她要她去毓秀阁那间木屋。崔玉书微怔，以迥落步履随去。圣渥夫展臂，将木门关阖。她静静转身，晦暗的光线里已辨不清神色，只有那清泠的声音是明晰的∶“我想，有一件往事，或许连你自己也从未曾知。”
　　她一步步走近她，在未映火烛的幽暗光影里，繁重裙裾划过冰冷地面，沉郁作响。
　　陛下御辇自远处遥遥驶来，凰下龙辇，提起裙袂发足奔来，任身后几个侍奴撑起黄伞颠着碎步，在后面焦灼呼喊。
　　直奔到院前，她望向禁闭的木门，抚住胸口，大口喘息。大雨扑落院前花枝，落英残泥横扫一地。乱风掠过耳鬓，像是凄凄切切的呜咽。似被无数雨丝穿入肺腑，缠绞在心口，呼吸越发困窘。
　　惊雷滚过屋檐，天幕也变得狰狞。雨骤风急，透衣寒凉。凰软步走过，颤巍巍推开门扉，一缕光折入黑暗，拂在那人宁静面上。
　　崔玉书盘腿，正襟端坐榻上，入定般纹丝不动，侧影有如磐石坚忍。
　　凰扑过去，“先生？”
　　崔玉书幽幽睁眼，薄唇干涩，脸上已无一丝血色。她缓缓抬手，抚上凰白皙脸庞，目光朦胧，像在遥望湮灭于岁月长河里，熟悉亲切的某个人。她的眸子逐渐滢然，迭涌起深郁的悲伤，却微微浅笑∶“陛下，孩子。”
　　凰脸色煞白，哀哀望着一汩鲜血从崔玉书唇角溢出，她翕动嘴唇却发不出声音，唯眼中泪光漾动。
　　崔玉书的目光，悲悯中夹杂着痛楚，声音低哑苦涩，她缓慢摇头∶“不是宰相……是我在进宫前，就早已服了毒药……”她的目光越过凰，徐徐环顾四周，似在观望朝夕相对的那些陈设，渐渐，眼眸中竟填充了一丝欣慰满足∶“我何其幸运，住到这里……又何其幸运，死于这里。”
　　“她说了什么，她到底对您说了什么？！”凰竭力止住颤抖，可哽噎之声仍凄厉似幼兽的泣鸣。崔玉书勉力牵唇，苦笑中带一丝悲戚∶“陛下，不要难过……人于阴阳造化，我命注定如此……阴阳造化是自然大道，大道不会有错，有差错的是人不悟大道……”
　　巨风击打着窗棂，“哐”一声破开窗扉，风肆虐而窜，更加沁寒。一股血腥冲上喉间，崔玉书终于遏制不住，喷出一大口暗红色血液。她栽入凰怀中，气若游丝，挣扎着说出最后一句话∶“陛下，闭上你的眼睛，看到的，也许才是真实……”
　　她是那样一个干净雅洁的人，却全身污血，这样狼狈离去。这浊世，原来没有圣洁，更何论不染纤尘。
　　那一刻，她的眼空洞黯然，无悲，无欲。仍像母亲。
　　凰抱住她僵冷的身体，木然枯坐。她脸上，残留着那人刚刚喷出的血液，从她秀致的眉梢，蜿蜒流淌。
　　母妃死时，眼里也如这般空洞苍白。她的头颅被飙飞出三尺，滚落地上时，淋淋鲜血顺着木板缝隙一滴一滴溅到她脸上，灼烫又冰冷。母妃的眼仍睁着，透过缝隙望住她。她双眸猝然睁大，不敢惊吼，不敢嘶叫，只能悲怆的注视那双黯然的眼。
　　那是她至亲至爱之人，是血骨相融之人，却只能两世相望，无声中撕心欲绝。
　　可母妃的眼怎能黯然，那双眼应惊惧，应悲凄，应恨的。
　　暮色四合，飑云褪去，雨势渐缓。金銮殿外，雨声飒飒沥沥，似谁人悲泣。
　　凰浑噩不醒，似被魔魇缠身。
　　母妃的眼于梦中放大，空洞干涸，竟逐渐变得幽怨森然。不，那是戚国夫人，死前狞笑的脸。下一瞬交替的，是莲华那双阴刻恶毒的眼，藏在散乱发丝下面，似要将她生撕活剥。她甚至梦见了湮没在遥远记忆中的那个人，残忍绝美，他勾魂摄魄的眼，将她悲凄的童年覆上殷红的噩梦。

　　天蓥二十年夏，八岁的凰背着小小竹篓，在后苑一丛茂林里采摘桑枣。后宫林苑中唯此偏僻处有几株桑葚树，这时节桑枣全然熟透，绛紫色的果实油润饱满，摞在繁叶间娇艳欲滴，有如玛瑙点缀。
　　凰掖紧裙角，攀上树去。她站在高处不经意举目，正瞥见前方不远的树脚下，一抹鹅黄身影。凰细望去，那是个黄衫宫娥，瘦小身子蜷缩在树下，双肩一耸一耸的不停颤抖。
　　她奔过去，蹲在身前关切地问∶“你怎么了？”
　　小宫女面颊惨白，眼里蓄满泪花，狠咬嘴唇哀哀哭泣∶“我的腿被蛇咬了，好疼……”
　　凰瞬目看去，她脚踝上方正有一道猩红血印，好在肌肤还未变色。“不要哭，我有法子，你忍一忍。”凰安抚她，丢下竹篓伸臂将小宫女扶起，搭在自己背上。
　　小宫女“啊”一声惊叫，抖得更厉害了。凰知道她脚软，只得使足劲将她背起，吃力前走。“你叫什么名字？”凰怕她昏睡过去，不时问话。
　　“小鸢。”小宫女慢慢停止哭声，开始安静。
　　“这里离御药院太远，我送你去我娘那，她能医治蛇毒。”就在前不久，凰被莲华欺凌，他们将她的手强按进盛着毒蛇的缸里，指尖多处被咬伤。那种钻心疼痛似又回照，凰忽觉双臂麻木。她咬紧牙，不敢松懈。虽背一个同龄孩子，可很快她便体力不支，汗缀满颊。
　　俪妃蹙眉，细看小鸢伤口，然后松气∶“还好，只是血毒。”她急吩咐凰去端清水，自己取了干净布条，缠绕在伤口上方，缓缓勒紧。
　　“看这齿印，应是青竹蛇。还不算大碍，把毒液吸出来，敷些新鲜草药就可。”俪妃声音温婉，像在宽慰小鸢。凰听言，便要俯身替小鸢将毒液吸出来，俪妃突然喝止，凰一怔，俪妃已狠力推开她，“你别动，让母妃来。”
　　俪妃的唇，似有奇异力量，触上肌肤那一刹，熨贴柔软，使小鸢凝积心头的恐惧霎时消弭。
　　她轻轻吸吮，唾出一口暗红色毒液，看得凰心惊。想起自己晕厥时，母妃定也这般小心翼翼为她吸吮出指尖蛇毒，不由鼻尖一酸，眼眶灼热。
　　俪妃又为小鸢敷上田薹黄、八角莲。小鸢仍觉头昏恶心，俪妃抚了抚她的额，轻拍她后背∶“乖孩子，不要紧，睡一觉就会好了。”
　　小鸢临去，凰仍担心，可阁中已无草药。怕白日被刁钻的管事知道了责罚，便嘱咐小鸢明日夜里去小树林外的湖边，届时她会弄来些药草给她。俪妃见小鸢乖巧灵秀，也甚觉喜爱，又取出一双自己平日做的绣鞋送给了她。

　　第二日夜里起了薄雾，月亮为烟色沐浴，依稀可见浮云涌动，飘渺无定。树影清幽，风静虫眠。凰蹲在湖边，许久都没等来小鸢，心中渐渐焦急，她拂过繁茂葱蔚的绿草，穿入丛林四下寻找。
　　她想要呼唤一声，这时隐隐听见远处飘渺人语声。凰想了想，俯身匿入漫过腰间的长草中，循那声音徐徐爬去。
　　夜色迷濛，薄烟聚拢飘散。冥冥中，似有一道神秘的光，吸引着她靠近。
　　待离得近了，她终于看清，前方那一对正伫立的男女。薄雾烟袅，有朦胧的清光流散于男子周身，竟将身后深沉夜色也染亮了几分。凰揉眼，几疑自己看到了天人。
　　男子侧颜，眉色如烟，肤如玉碾，秀面端雅如芙蓉。他身姿修长颀硕，白衣华贵飘然，似一株空谷幽兰，不食人间烟火，只于月光永远无法洒照的崖底端丽绽放。
　　男人始终垂目，薄唇柔和，只听身旁着宫装罗裙的女子细声入耳∶“使臣携来的密函上说，鸠罗国君想要一睹我国宝风采，届时投桃报李，亦会送上陛下想要看到的东西。国君信末还说，他对那个上古传说很感兴趣。”
　　美男子终于抬眼，他凤眼一挑，流波凝辉。眉宇间光彩璀璨，竟是勾魂摄魄的惊艳。“陛下怎样回的？”
　　宫装女子微怔，似溺入他蚀骨销魂的冶艳中。半刻才回过神来，柔柔细细道∶“陛下还未回应，不过看起来有些苦郁。依奴婢看，陛下大可不必烦忧，反正他们公主在我们手里，还怕国君背信弃义不成？”
　　她顿了顿，眼波妩媚，娇声嗔道∶“还有，陛下昨夜召幸陈美人和徐孺人侍寝，今晨忽然质问她二人谁动了密匣里的信笺，当时真是吓死奴婢……”
　　美男子轻绽笑靥，谁人望之神魂绚迷。他伸臂轻揽她细腰，长指从她脸颊撩到脖颈，轻柔爱怜。
　　那宫婢被拥入怀，羞赧不已。他指尖所过之处，粉光脂艳。
　　女子俏丽的杏眼转盼风情，嗲声低语∶“王爷，什么国宝，还有那个上古传说又是什么呢？”
　　凰心中一震，她唤他王爷！吴王，他竟是从未谋面的王叔吴王！
　　吴王凤眼微阖，长睫在清雅的面上投下深浅阴影。他俯身贴近她耳颈，轻幽呢语，呵气如兰∶“这个秘密，恐怕只有先帝爷知道了，你舍得让我去问他吗？”
　　话落，他的唇轻啄她耳唇，如春雨落在颈项。那宫婢被激得身子颤瑟，欲拒还迎般娇喘∶“王……王爷，在这里……恐怕不妥……”
　　吴王长指从腰际缓缓上移，抚摩到她肩背，后颈，轻摁在后脑。他吮吻她的唇瓣，深深攫取。宫婢似是痴了，无力依在他怀，迷乱的面容，快乐而沉醉。
　　凰躲在丛林里，羞窘不知所措。
　　下一刻，只听“咔吱”一声脆响，那女人的头颅已在瞬间被扭断，血淋淋的握在吴王手中！
　　凰惊恐的张大嘴，身子僵硬向后跌倒，她以手紧紧捂嘴，才不至发出声响，可一颗心剧烈震颤，瞬间已觉喘不过气来。
　　那个人，那个人还未发出半声惨呼，就已鲜血喷涌，身首异处！
　　前一刻的柔美仿佛还留在唇际，可是那双明丽的眼里只剩冷冽的寒光闪烁。他悠悠而言∶“在这里杀你当然不妥……若不是你这么愚笨至极，本王也许会多留你些时日……”他唇边勾起温柔的笑，“所以，你还是自己去问先帝他老人家吧……”
　　吴王抽出衣襟丝帕，轻拭手上污血，如诗优雅。
　　可此刻，凰只觉那笑意噬骨，像地狱而来索命的幽魂。她震骇地想，这个人，冷绝而狂野，实在太可怕了。
　　阵阵森冷寒意自心底袭来，惊得凰全身抖瑟，连呼吸也凝结成冰。这时，只见吴王转头，长眉入鬓，声音仍旧阴柔∶“丛林里的朋友，可以出来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