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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对决 这惊心动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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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出感业寺,已然变天。头顶风云交际,浓云蔽日。凰俯瞰延伸山下的青石路,香花满径,松柏苍翠,再无青衫身影。
风鼓起她宽大广袖,猎猎飘扬。伫立许久,她才启步。方登上龙辇,正要起驾,忽听远处一声温笑传来∶“陛下这是要丢臣而去吗?”
凰背影一顿,深睫微颤,竟再无力气转目。
崔玉书斯文清癯的脸上,沉静恬淡。她微勾了唇角,也不再多言,依旧随驾。
仪仗原路而返,风愈加大,骑兵凌乱马蹄,侍卫橐橐脚步,扬起一片尘烟。
凰姿态僵硬注视前方,缄默很久,终于启唇∶“先生为何不走?”
声音甫出,听来低抑喑哑,似有冰棱浸在喉咙,艰难嘶竭。
那人笑一笑,“恐怕臣走不了了,圣渥夫的人早就暗机四伏,蓄势待发。”她仰望头顶飞过的那只孤雁,正迎风竭力振翅,企望穿透滚滚云层,逃出生天。
凰只觉视线蓦然模糊,鼻间微酸,淡淡道∶“若想走,先生总会有办法的。”
头顶一声嘶嗥,孤雁于长空凄惨哀鸣,瞬间随风坠落。不知军中谁人出箭,一羽中的。
崔玉书叹一声∶“该来的总要来。臣,还是要回那朱墙深苑。”
夏风暖熙,此刻掠耳却觉凛冽。心头酸涩抑下又涌上,凰牵唇,勾出一抹哀凉。“两年朝夕,先生教悟我太多。我视先生如师如友,即使先生想要杀我,我对先生,仍始终怀有感念敬爱之情。”
崔玉书目有酸涩,苦笑隐然∶“臣从未想要杀陛下。只是老宦官对旧主一片忠心赤胆,一味沉湎深仇,耿耿于恨,以至穷凶极恶。臣阻他不住,却又不忍其命丧黄泉。”
“萧贵妃与你,到底是何干系?”凰转眸望住她,终于问出。
天蓥二十七年,先帝爱女被推上血祭台。贵妃如罹雷击,当夜失疯。权倾朝野的萧氏一族,再无圣眷。数月后,永沦疯魇的贵妃御前行刺,先帝怒不可遏,诛其全族。曾经叱咤风云的一代名门望族,就次覆灭。萧氏阖府上下,连带朝中盘根错节的脉系,无一幸免。
崔玉书神色凝重,仿佛闻到了记忆里那场血雨腥风。良久,她一声长叹,目光又静又深,“陛下曾经问我,可有心爱之人。人有两种,为爱而生,为生而爱。我这一生,只为两个人而活。一个是我的同母胞姐,这世上至亲至爱之人。可因家道中落,在幼年颠沛流离中与她失散,苦寻多年未果。另一个,便是将我收养的萧家。虽然后来我随师入门,长居山中,但他们与师父一样,对我有锻造之恩。尤其贵妃,她虽性情跋扈,却对我关爱备至,我一直视她为亲姐一样敬爱。”
她清越的声音和在长风呜鸣中,浓涩的情感全无掩饰。风透入衣,凰只觉瞬间被凉意蔓延,“所以,先生还留藏着莲华的面具,睹物思人?”
“莲华这孩子,是被阿姐娇惯坏了。小时还算听我的话,后来竟愈轻狂莽撞,我的话她也听不进去几分。否则,何苦落得那么下场……”
崔玉书眼光湿润,叹声幽凉。凰敛袵,闭目凝神,唇边微微苦笑∶“朕想到初见先生,便将沈家抛开瓜葛,可见先生是谋划而来,不想牵连无辜。如此,今朝亦在先生算料之中。朕邀先生入仕,几次委拒,若非谋刺,先生入宫目的何在,朕应信先生吗?”
黑云累积,天色暝迷,一阵狂风袭卷沙尘而来,仪仗摇摇欲摧,卫队只得缓行。近侍靠拢羽扇,为陛下挡风。
凰只觉喉间梗塞,呼吸□□。一方翠色罗帕递在眼前,那人素手纤白,眸深似瀚海,怅惘一叹∶“陛下信与不信,如今都不重要了。”
凰以帕掩唇,轻咳几声,鼻间更加酸涩。“当日宰相于阮翠宫搜出的那些信笺,是先生所为吧?”她垂落目光,低缓道∶“朕还是应谢先生,为朕保全颜面。”
崔玉书知她所指,是东宫婚事那纸信笺,未置可否。凰抬眉视她,字字明晰∶“若非行刺,先生入宫,必是为洛女神图而来。”
崔玉书目光一顿,在凰脸上停留许久,终坦然而言∶“没错。阿姐御前行刺,正是受戚国夫人挑唆陷害,中其阴谋诡计。阿姐含恨而去,此人必惩。”
“至于洛女图,是阿姐临终遗愿,她不想它再被先帝得去。凤熙宫虽毁,但西庑内室下有间暗阁,布施机关,这个秘密阿姐只曾告于我一人。”
“我果然寻到那半张洛女图,可惜,两日前已不翼而飞。我以为,它已在陛下手中。”
凰微微摇头,远处朱红高墙,已映在眼帘。连绵起伏的殿宇如峦,在黑云遮蔽下,黑骏骏模糊一片。那琉璃黄瓦,没了烈烈日光的照拂,显得黯淡许多。
她双眸微眯,掩住即要溢出的悲切。前路肃然,两侧刀戟森森,泛着寒光。风卷云涌,沉甸甸聚压在皇城上空。崔玉书深逸口气,笑道∶“臣只有一问,陛下怎样猜到是我,可是因为伽兰香?”
凰平静心神,强抑自己不再看她∶“没错,因为伽兰香。当日交手,接近你的只有黑衣人,它的香味出卖了你。只有阮翠宫才有伽兰香,以圣渥夫手段,将阖宫上下搜查个翻天覆地,却无所展获。也只有你的身份,才可逃过宰相铁血手腕。于是那日,我再请先生入仕,结果已在意料。”
“先生明知有性命之虞,却还要以身涉险。为一个奴才,值得吗?”
崔玉书释然而笑,“没有萧家,我亦没有今日。这世间总有东西值得用性命去交换,比如情义。”
情义。曾几何时,她也曾把情义看得如命重要,可结果呢?凰心中一黯,只剩惘然。
皇家仪仗自朱雀门徐徐而入,步履规整。绞住丝帕,只觉冷汗全在指间,一寸寸化开。凰眸中逐渐浮起水光,脸色透一层瓷凉。她幽幽闭目,“先生,有位故人,七年前与你未见高下,企望今日一决成败。拿起你的刀剑,他在竹林等你。”
树影潇潇,风卷幽竹如绿涛拍岸。那人双足轻踮于摇曳竹枝上,仿佛悬空而立。广袖飘举,一袭白衣似雪,竟映亮了半边天际。
他负手,唇角一勾,衣袂上墨笔牡丹也迎风绽开,“玉飞燕,别来无恙。”
崔玉书拱手抬望,“晋乐王子,承让。”
袭人眯眸,二人相视片刻,齐声而笑,下一瞬已各出刀剑。
崔玉书腾身飞起,在身侧竹腰上运力一蹬,如轩雷雨燕凌空飞掠。她足尖轻点桠枝,一抹青影横空袭去。
风烈云涌,长剑啸空,二人锋刃相击,迸出灼灼火星。袭人被猛势击得连连后退,以脊背穿拂开青郁翠竹。长林蔽天,竹叶深浅,缤纷坠落。青白身影冷肃,刀光剑影挟着急风飒飒,锵然脆响。
袭人扬眉,背脊已抵竹干,此时,他蓦地一个翻身,倏然向上空飞跃。
崔玉书进势突急,就势被引到身下,方有警觉,飞快转腕,但刀锋扭转间,袭人已挟满月剑光自头顶直面劈来。
乾坤扭转,袭人一计得逞,已占上风。他一臂扶着竹腰,一臂舞剑,雪刃扑面,如火蛇缭乱昏花。击得崔玉书节节败坠,似无力抵御。
这支修竹骨直干劲,茂密枝叶被二人飞纵剑光削落一地,如积雪盈尺。萧瑟的风拂面,眼见头顶寒刃盛势迫来,崔玉书眼风一凛,倏地横刀劈过头顶竹干,“戛吱”声响,袭人本一壁以竹支身,竹干断裂,他猝不及防跌坠下去,却于下坠那一刹飞转剑光,电闪雷鸣,连崔玉书支撑的那半截竹干也被利落砍折。
二人齐齐跌落,又于瞬间攀过别枝,向上运力连蹬几步,相隔数尺,各自扶支在摇曳竹腰上。
袭人大笑,眼风熠熠∶“时隔七年,阁下功力又增进不少!”
崔玉书亦笑叹∶“王子勇悍,亦胜往昔。”
银枝横空,轰隆隆一道惊雷自头顶劈过,震得竹枝瑟瑟颤栗。硕大雨滴溅在英挺眉宇,袭人神采奕奕,大叫∶“痛快,好久没这样打一场了!”
崔玉书面也湿润,像是清泪。她略一微笑,再次挥刀,挟着风雨雷电,飞驰袭去。
刀剑之光竟比天际闪电更疾快刺目,汹涌如瀑。刀刀致命,剑剑惊险,只有天性狂野的人才可招架。这惊心动魄的寒光,以命为筹,以血织就。
雨丝斜洒,洇晕了斑斑血迹,浸洗过幽篁神韵。二人凌空高飞,招式奇险凌厉,千钧一发之际,只听“铛”一声巨响,二人一齐着地,交臂对峙,静伫在地一动不动。
袭人的剑尖,正指在她喉咙,只距毫厘。而她的刀刃却已被砍折,只余一截横架在半空。但顺刀锋看去,袭人的左鬓长发竟被削去,脸颊亦留一道浅细血痕。
二人凝视对方的眼,神色冷凝。
半晌,袭人秀狭的眼尾微挑,勾唇一笑∶“多谢阁下刀下留情了。”他收剑,以雪袖抹去上面雨水血迹。
崔玉书落腕,抿唇一笑∶“青陵剑果然名不虚传。没想到七年后,你我仍难较高下,王子注定要抱憾了。”
袭人以手拈发,却落了个空,他蹙眉苦笑∶“可惜了我的美鬓。”
崔玉书也失声畅笑,正在此时,远处橐橐靴声隐入雨声,森冷的步伐,雨水洗刷下尤显刺目的寒光铁甲,正一步步抄近。
“终于来了。”崔玉书低吟,片刻,她一扬眉,朝袭人抱拳道∶“晋乐王子,你我今生,就此别过。”
竹林外雨落滂沱,惊雷闪电似一条张牙舞爪的龙兽呼啸而来。灰暗阴云下,是圣渥夫冷冽如寒冰的脸。
她云鬓全湿,轮廓投下深浅阴影。身后一支禁卫军,墨黑铁甲森寒,刀戟铮锐。后排□□手弦张满月,箭尖齐齐对准自己,正蓄势欲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