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漉酒陶巾》只想做一只小废物

10、夜宴 红墙尽头、

　　红墙尽头、地势逐渐开阔，程晚清抬起头，望见一座座连绵不绝的巍巍宫宇，黛青与朱红的砖瓦交错排开，飞檐下挂着光晕朦胧的红灯笼，再往里走，徐徐凉风挽起鬓边发，拂过芊芊杨柳枝，吹乱一池荷花春水，岸边有狭长的砾石路一路通往池中凉亭。
　　衣着统一的女使在宫殿门旁静候，每每有一位王侯走进，便依次迎上去，谦逊的微微躬身，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领路。
　　程晚清觉得新奇，想到处看看，但碍于身份，也只能边走边默不作声的瞧着，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她遥遥看见内殿的门栏旁站了个欣长的轮廓，越走近轮廓越清晰。
　　那是个服饰素雅、衣摆飘飘、唇带浅笑如谪仙般的男子，程晚清眯起眼，又认真的看了看，一根晶莹剔透的翠玉发簪束起了他乌黑浓密的发丝，柔和烛光下，可见一双盛着温情的眼眸，线条缓和的鼻梁和饱满的朱唇又为他增添了三分温雅。
　　两人走近后，程晚清跟着顾凉卿拱手行礼，听他说，“臣参见太子殿下。”慌忙接上一句，“妾身参见太子殿下。”
　　“顾将军与本宫情同手足，不必多礼。”他伸手将人扶起，程晚清也跟着起身，端庄的笑着。太子与顾凉卿并肩同行，低声聊着些什么，她与两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安安静静的跟着后面走。
　　殿内的席面已经安排好，程晚清被宫人领着在桌前坐下。
　　一盏茶的功夫后，席面上便已坐满了人。
　　顾凉卿被放回来，提袍在她身边坐下，程晚清不留痕迹的歪歪身子，问，“刚才太子与你说了什么？你也讲给我听听呗。”
　　“是政务，你不必知道。”顾凉卿凉凉驳回去，见她脸色一沉，不动声色的将斟满酒的玉杯移至她面前，轻声道，“尝尝，东宫独有的白玉腴，千金难买。”
　　程晚清撅起嘴骄矜的哼了声，举起酒杯轻抿了一口，眼睛一亮，当下便觉得是绝世好酒，入口香醇之余还有淡淡的甜香，像将果子碾碎磨烂后沁出的汁液与新酿出的米酒混在了一起。
　　“喜欢吗？”
　　“嗯！好喝！”
　　“那等会儿夜宴散了，我再和太子要几坛带回去。”
　　“好！”程晚清被哄的高兴了，悄悄伸手覆于祁凉卿的手背上，软软糯糯的撒娇，“凉卿，你真好，我最喜欢你了。”
　　顾凉卿耳根子发红发热，四下看了看，压着嗓子道，“大庭广众之下，不得胡言乱语。”
　　“好嘛好嘛～”
　　很快，夜宴在骤然奏响的弦乐声中开始了。身着白粉色罗裙的女子们飘似的走上大殿，在殿宇中央搭起的六棱形台子上翩翩起舞。
　　受邀的将相臣民间活动起来，程晚清也终于有了暗暗观察的机会。
　　她端起酒杯借着饮酒的姿态望向主位上的两夫妻。
　　太子也正举着酒杯，不知在和哪位臣子对饮，程晚清闭了闭眼，记忆涌入脑海，太子梅子鉴，为当今皇后顾文璟同时也是顾凉卿的姑姑所生，是皇帝梅胤禛的嫡子，三年前娶了白家嫡长女白未晞为妻，也就是他身侧坐着的太子妃。程晚清的视线悄悄转到太子妃身上，太子妃白未晞荣华万千，标准的鹅蛋脸、天庭饱满、眼珠黑白分明，瞳仁晶亮透着聪慧和——温情？
　　温情？？？什么鬼？？太子妃的眼神并没有落在太子殿下的身上，这份温情从何而来？程晚清错愕三秒，赶忙低头重新斟酒，举杯时匆匆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眼，太子妃视线的落处竟是坐在席末的徐家庶子——徐怀锦！
　　徐怀锦？徐怀锦…程晚清揉了揉太阳穴，原身的记忆里依稀出现过这个男子。
　　他是徐家外室之子，本不被徐老爷所接纳，但因而立之年发妻离世、妾室难产而死，唯一的嫡子又早夭，无奈之下便将这外室子接到家中给了个庶子身份，精心培养。
　　虽说是外室子，但徐怀锦七岁便入了府，在四书五经的熏陶下俨然有了读书人的清贵气质，且丈高八尺、相貌堂堂、尤其那双见谁都含情脉脉的眼睛，随便一眼便能引人牵肠挂肚，这样一个深情又博学、温柔又有气度的书生能吸引到太子妃也不足为奇了。
　　有意思的是，程晚清观察了四五次，这二人的视线虽从未有过交集，但一方移开后另一方总会望过去，眉目传情这四个字算是被他二人玩明白了。
　　程晚清轻笑一声摇摇头，转回头时随意一瞥，竟与坐在对面的萧钰堂撞上了，男子拧眉，停了斟酒的动作，放下酒壶，挥袖、偏头，将嫌弃二字表达的淋漓尽致。程晚清禁不住笑意更甚，这萧家七公子真是有意思，日后得空，她要好好向顾凉卿问问他萧家的故事。
　　程晚清低下头，正要捡些果子吃，隐隐觉得有道炙热的目光投了过来，她微微抬头，措不及防的与一女子看对了眼，女子容貌清丽，气质温婉，给她一种熟悉感，程晚清略略思吟了会儿，恍然大悟，原来是白家二小姐白含襄。
　　她们两人经过上次宣平候府门前一见后便再也没碰到过。
　　这位二小姐眼神躲闪的往这边看，难不成…是在瞧她？不对不对，怎么可能，程晚清又瞄过去一次，定睛一看，彻底明白了，二小姐是在看她身边坐的那一位。
　　什么知己啊，志同道合啊，都是胡扯，二小姐真真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程晚清带着看戏的心情望向顾凉卿，他正和太子举杯对酌，根本注意不到其他人。
　　顾凉卿饮尽杯中酒后，余光一瞥，瞧见程晚清正撑着脑袋，歪歪斜斜的坐着，投来的眼神慵懒戏谑，像被酒香熏醉了。
　　“怎么了？”他问。
　　程晚清没说话，眉尾一挑。顾凉卿越过她望出去，正撞上白含襄含羞带怯的眼神。
　　顾凉卿愣了下，程晚清以为他明白了白含襄是对他有男女之情，而并非知己之意。正要发笑，却见顾凉卿忙不迭的斟酒，举起酒杯遥遥的对着白家的席面拱手，接着一口饮尽。
　　程晚清怔住了，偏头看去，白含襄僵在那，表情一言难尽，有误以为被瞧出心意的欣喜与羞涩，又有被误解邀酒吃后的难堪与无措。
　　登时，程晚清觉得她曾经看的那些什么捉奸在床、私相授受都弱爆了，若是拍成电视剧，这一刻必定是名场面。
　　小傻子…有趣的紧。她重新扯开笑，轻声嗔怪，“真是个木头。”
　　“什么？”顾凉卿听了个尾巴，坐近了些问，“可是哪里不舒服了？”
　　“没有。”程晚清心情大好，用手背在他脸颊上贴了下，“侯爷脸红了，少吃些酒吧。”
　　“好。”
　　程晚清收了手，又往白含襄那看了一眼，她已低下头，郁郁寡欢的摆弄着镀金珐琅盘里的糕点。坐于她斜前方的白家主君白千锋正微微侧着身，单手持杯饮酒，徐家家主徐从云双手捧着酒杯，饮尽酒后，笑容满面的说了些什么，引得白千锋扯了扯唇角。
　　白徐两家竟是一党之人，程晚清心下了然的点点头，笑着转头时，瞧见了自家姐妹，两人对视，程晚清无声的问，“容楚呢？”
　　程晚苏眸中透出疑惑，也学着她无声的回，“什么？”
　　“容楚，你哥哥！”
　　“说什么？！”
　　“我说容楚，容楚！为什么没来？”
　　“什么？什么啊？！”程晚苏的神情更加不解。程晚清无奈的挠挠眉毛，几欲开口却止于唇瓣蠕动，她不开口，程晚苏更是蹙紧眉，向前倾身，“什么啊？！怎么不说话了？”
　　“我…你，我，容楚！！容楚！！！”程晚清表情发力，口型越来越夸张，急得差点拍案而起，程晚苏愣怔了下，微微眯起眼，很快彻悟般的点点头，“二哥哥？”
　　程晚清笑着松了口气，朝她竖起大拇指，见她不明白什么意思，又连连点头。
　　“二哥哥病了，不来。”
　　“毙了…浦郎。”程晚清磕磕巴巴的顺着她的口型说。
　　浦郎？这货谁啊？没听说刑部今天要砍人啊。程晚清不确定的重复了一遍，“容楚毙了浦郎？”
　　程晚苏用一副你终于明白了的欣慰样，坚定的点头。看着程晚清不可置信的身体往后一撤后，更加用力的点头，仿佛在说，大姐，你理解的没错！就是这样！
　　好吧，其实这事儿也不太重要，她也就是随口一问，程晚清勉强的笑笑。
　　程晚苏瘪瘪嘴，一侧身，望见了对面席位的柳展离，脸颊腾的红了。
　　柳家公子是个不让徐怀锦的风流人物，一颦一笑丰神俊朗，在原身的记忆里，未出阁时其他小姐们茶余饭后谈的关于柳展离的风流韵事都够拍八百集了，女主角的人设、男主角的人设、整个爱情线的走向竟都各有不同。
　　写言情小说的人一定特别喜欢这样的——一个移动的素材库。
　　想到这，程晚清抿唇哼笑了声，她远远观望着，柳展离在注意到程晚苏的眼神后，淡淡的近乎于客套的笑了下，刻意避嫌似的提杯起身，往别处去了。
　　程晚清一挑眉，这倒是稀奇，永昌伯爵府大公子竟然对她家的三妹妹无感？她这三妹妹虽说不是神仙下凡、花容月貌，但至少长得清秀耐看，看久了还会觉得有些可爱。
　　这两人之间必然发生过什么。
　　今个的夜宴实在是太精彩了，席面上的都是朱门绣户，都站在以整个凤朝为基石的棋盘上，每个人都身不由己、每个人都心怀鬼胎。
　　程晚清眯起眼，突然想起顾凉卿曾说的，她是第三道枷锁，将他彻底锁死在皇族、贵族的囚笼里了，这个囚笼怕是和她心中的棋盘有异曲同工之妙。
　　“凉卿，这样的景象，你看过几次？”程晚清歪过身子，语气慵懒又带着玩味的问，顾凉卿正与严家对酒，放下酒杯后，抬眼将整个宴席扫了一遍，不咸不淡的说，“两三次吧。”
　　“一次是有趣，两次是好奇，三次…应该会恐惧吧。”
　　“习惯就好。”说这话时，顾凉卿的脸色有些惨淡，微醺后的酡红都不能给他增添些喜气，眉间尽是无奈，唇边的笑意不达眼不达心，惹得程晚清没来由的心疼，她拍拍顾凉卿的手背，笑着安慰，“我们都是武将出身，不会有事的，你别怕，凡事我与你一起。”
　　顾凉卿垂在她脸庞的眼神震了震，随即反握住她的手，坦然笑应，“好。”
　　“宣平侯，我敬您一杯。”陌生的面孔端着酒过来，给他俩打了个岔，顾凉卿松了手，举起酒杯应邀而饮，程晚清越过他的脸庞，看见了眼神里尽是勃勃兴致的严尽秋，他不知在望着谁，时不时的便会露出莫名其妙的笑，程晚清嫌弃的看过去，目光的落脚点竟然是萧钰堂！！
　　什么意思？挑衅？？？
　　程晚清简单的回忆了一下，发现原身的记忆里，这二人并没有任何交集。如今是太平盛世，萧钰堂这个镇国公就是每日上上朝，忙一些练兵的事务，而严尽秋作为文官世家，严丞相家嫡子，近几年都在准备科举之事，两人根本没有交集点。
　　算了，不重要。程晚清想了想，跳过两人，仔细打量了下坐在严尽秋身边的女子——严家的嫡女严蓉。女子长着张精巧的小圆脸，笑起来会露出尖尖的虎牙，看着娇憨可爱，明媚晶亮的眸子若有若无的往前方瞟，程晚清的视线也跟着移过去，登时犹如坠入冰窟一般，身体瞬间僵硬住了，严蓉望向的是三皇子梅子禮，而三皇子却笑吟吟的看着她，像是等待了许久，终于等到她望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