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心头朱砂痣》落月沉鸢

6、私心 雁栎阳

　　雁栎阳用了晚膳才走，夕阳落下，不多时天彻底黑下来。
　　常公公侍奉雁游蕖就寝后便出了里间合上门退出去了。

　　雁游蕖想着白日里的事有些睡不着，白日里出过太阳，晚间卧室里还有暖意，雁游蕖躺在床上有些燥闷，便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透气，正巧几朵槐花落在窗台，他抬头看去，只见月下一人，斜斜靠坐在槐树上。
　　如今的靳鹳云才十七岁的年纪，没有经受满门灭亡的磋磨，俊朗面容透着几分少年气，面对他这个皇子时颔首低眉，带着几分恭敬，比前世疯魔后的恶狗顺眼许多。

　　雁游蕖正这样想着，树上的靳鹳云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睁开眼看向他，短暂的对视后，他坐起身面向他问：“殿下想看树上的夜景吗？”
　　上一世他也是这样，时常在他院中的槐树上偷偷“监视”他，待他发现，就发出这样的邀请，前世是他猪油蒙了心，这世他再不会相信他的好意！
　　靳鹳云挑眉一笑：“还是殿下……想看我？”
　　雁游蕖叫他说得心头一堵，当即“啪”地一声合上窗子。
　　一个侍卫胆敢这样……以下犯上调戏主子，拖出去杖毙都不为过！

　　雁游蕖忿忿，转身要回床榻，一道影子覆身而来，方才还在树上的狗不知何时竟潜入内室来。
　　雁游蕖当即朝门外喊道：“常……”
　　话还没喊出，靳鹳云抬手捂住他的唇，整个人贴得他极近，他手中沾染槐花的香气，沁得雁游蕖一瞬有些晕沉。
　　雁游蕖脑海不禁浮现前世与他旖旎缠绵的画面，渐渐红了耳根。
　　靳鹳云近看浓眉大眼的九殿下，不由有些出神，雁游蕖趁他不备一口咬在他手心，靳鹳云吃痛松开手，他便退一步贴近窗台，心头跳得厉害。

　　靳鹳云近前一步俯视身高只及自己胸膛的九殿下，微微躬身，雁游蕖双手撑着后墙，心房止不住跳动。
　　靳鹳云微微一笑：“九殿下很怕我？”
　　雁游蕖眨巴着眼睛，挺直腰板极力掩饰：“四哥不是让你不许靠近我！”
　　靳鹳云目光扫过他因为紧张而轻轻发颤的红唇，带着几分审示又与他对视：“想拿太子压我？太子知不知道你预备武试时向陛下讨要两个侍卫，再借机换掉我？”
　　雁游蕖心下一怔，又紧张起来：“你……你偷听我说话？”

　　靳鹳云微微勾起唇角，贴至他耳边说：“九殿下若是敢推诿太子的好意，我便将九殿下非议太子一事告诉太子。”
　　说罢在他腰间塞了一样东西，转身翻窗而出，雁游蕖却还贴在墙角有些回不过神。
　　他伸手摸向腰间，是一枚香囊，他趁着月色打开香囊，里面装的都是新鲜的槐花。
　　雁游蕖闭了闭眼，这狗东西不仅偷听他说话，不仅打听他喜好，还威胁他！
　　他方才是疯了才觉得他养眼！

　　武试设在十日后，涉猎场的箭牌、马匹、弓矢等比赛用具一一置备齐全。
　　赛场当中一座长亭，长亭正中放置的椅子是为皇帝准备的，皇帝先入场，众皇子大臣依次入场行礼过后，便进入备试阶段。

　　雁游蕖是皇子里年龄最小的，所以皇帝对他也没有太多期待，雁游蕖前一世落得垫底，这一世却也没有拔得头筹的心思。
　　且不说自己学艺不精，他平日不受宠，武师父也只是应付着教些皮毛，他便没有机会学得更好。
　　前世四哥将靳鹳云安置到自己身边后，是靳鹳云将自己的骑射之术一手交给他，才让他习得骑射的好本领，而上一世在这次比试中获得魁首之人也是靳鹳云。
　　四哥当时向父皇举荐靳鹳云做自己的贴身侍卫，不仅是以护卫为由，更有让靳鹳云教导自己之意，才让父皇答应。

　　上一世当皇帝后，靳鹳云没有整日束缚他，他想看四哥肆意鲜活的模样，便让他舞刀动枪，骑马射箭，让他换取短暂自由的机会。
　　故而面对骑射，他并不手生，只是当下的身体还小，又常年食补不足，不足以让他完全发挥好。
　　不过有个无功无过的成绩能让父皇满意就好。

　　比试者除去王孙公子们，还有一些地方官员乡试上来的才子，身为靳皇后母家德顺候府一脉，靳鹳云也在其中，众人不分年龄大小，由抽签决定上场顺序。

　　轮到靳鹳云上场时，雁游蕖还有些紧张，前世初见靳鹳云，只以为他生得好看，实则绣花枕头。
　　却不料他在骑射比赛中一举夺魁，一鸣惊人，攫取众人目光的同时也攫取他的心。
　　可是这一次三场比试下来，他的成绩竟然只是一般，雁游蕖有些疑虑，莫不是他整日守着自己不睡觉，发挥失常？

　　转头到雁游蕖上场的时候，他备好一切翻身上马，缓缓走入赛场，今日他身穿束衣猎装，显得身形更是消瘦，在场上，属他年纪最小，除去皇子们，余人也都知晓这个九皇子不受宠，想来学艺不精，也便不多期待。
　　一声锣鼓敲响，雁游蕖驱马而行，虽说这具身体孱弱让他受限，力有所殆，却也因这样的身形让他活动更为灵便，这半个月常公公没少给他顿补品，竟养回不少气血，借着少时的身体，他一面回忆上一世靳鹳云拉着他的手教他如何射杀敌人，一面发泄着曾经死去的过往，不知不觉比完三场。
　　而他的成绩很快公布出来，竟然比日日压他一头的八皇子高出大半截，仅次于太子。

　　众人一面惊讶少年聪颖，一面暗中戚戚皇帝此刻会是何等心情，皇帝坐在椅子上，两手扶膝，目光沉沉地看着不远处久不关注的小儿子。
　　他日进见长，眉眼竟越发肖像前皇后，连骑马射箭的风姿也有几分前皇后的影子，皇帝从前深爱的女子，如今却也是最让人忌讳提起的心病。

　　直到雁游蕖走近皇帝面前，皇帝才掩去眉宇间的深思，看着人道：“数日不见，小九长进不少。”
　　雁游蕖自然不会恃功自傲，只是规矩地跪下磕头：“是武师父教得好，才有儿臣今日。”
　　武师宋谦一时竟有些愧疚，他往日最不看重的皇子如今却是成绩最好的。

　　雁栎阳也忍不住笑着夸赞道：“九弟骑射之术大有精进，想必不用多久便能胜我一筹！”
　　雁游蕖浅浅一笑回话：“四哥过誉，九弟岂敢当，一时运气好罢了。”
　　皇帝见兄弟两和睦，又因他实在长脸，当下心情不错，端起内侍送上来的茶小啜一口，又对他说：“你想要什么赏赐，同朕说来。”

　　听到皇帝这话，雁游蕖侧眸看向一群王侯公子，靳鹳云便在其中，目光交错，想起昨日他的威胁，雁游蕖心中还有些发怵。
　　他平复心绪，抬手指向靳鹳云身后一人：“儿臣想要他……”
　　众人随着他的视线看去，靳鹳云也微微蹙眉看向身后，他身后少年同他一般年纪，靳鹳云并不熟识，雁栎阳却识得此人。
　　他是镇西将军薛挚薛将军的儿子，薛敛。

　　雁游蕖收回手，继续说道：“儿臣还缺个伴读，不若父皇让他做儿臣的伴读，儿臣方才见他身手不错，便想讨来同他学习一二，还请父皇恩准。”
　　薛挚见状上前躬膝跪下，拱手推辞：“犬子无能，怕不能担任教导皇子一职，还请九皇子另觅良臣。”
　　臣子最忌讳与皇子交好，况且他又是个不受宠的皇子，若是日后九皇子犯错牵累薛敛……

　　皇帝扫一眼薛敛，又看过薛挚，缓缓放下茶盏：“小九可有旁的中意之人？”
　　雁游蕖坚定道：“儿臣就想要他。”
　　前世八哥选薛敛当伴读，八哥母妃赵贵妃一时受宠，颇为张扬，早引得父皇不满，父皇又忌惮薛家，一直没机会发作，正巧八哥与薛敛走到一处，才让父皇寻着契机。
　　赵贵妃张扬，父皇便杀鸡儆猴，命御史台以薛挚治军不严弹劾薛挚，让暗中联络薛挚的赵贵妃有所收敛，另又让兵部尚书削弱薛家军权，一石二鸟，以致薛挚战死边外，薛敛沦为孤子。

　　这一世薛敛跟随他这个不受宠的皇子，至少不会让薛家引起父皇的忌惮。
　　前世他没有坚定的选择过薛敛，薛敛却为他失去性命，他没有办法弥补，这一世不仅是想弥补些前世的亏欠，也是想让薛敛有更好的仕途。

　　皇帝又看一眼薛敛，淡淡道：“既然小九喜欢，朕便依了你。”
　　八皇子本看中薛敛，但因为成绩不好，没赶上说话的机会，这回让雁游蕖占了便宜，气得当场甩脸色，无视皇帝在不在，皇帝瞥他一眼，心中不悦，却没有显露出来。

　　众人行礼辞退后，雁栎阳上前拉过雁游蕖的手：“九弟还有多少事是四哥不知道的，怎么这样的好身手连四哥也瞒着？”
　　“今日当真只是运气好，倒是四哥……四哥分明拔得头筹，远超于我，现在却要来笑话我。”雁游蕖轻哼一声，以示不满。

　　雁栎阳听他这么说，又笑着哄道：“四哥不说就是了，只是今日看九弟的比法要领……竟有些熟悉，莫不是得了什么人指导？”
　　雁游蕖方才只顾着比试拿个不垫底的成绩，一时忘记前世靳鹳云在教他骑射时，有个独有的习惯，旁人多是拇指勾弦或者三指勾弦，他却喜欢单指勾弦，他的骑射比试四哥不会陌生，想来方才是看出他这个小习惯了。

　　雁游蕖含糊其辞道：“方才见靳侍卫如此，便想学着来，可见靳侍卫倒不如薛敛，这才叫薛敛当我的伴读。”
　　一来解释了方才为何会习得靳鹳云的手势，二来免得四哥再问既学习为何不寻靳鹳云当伴读，这才添上后半句。

　　雁栎阳便也没再问追问此事，此刻见他说话间拨弄着腰间一物，低头一看，看到他拨弄着腰间香囊，不由得问道：“九弟腰间挂得什么？”
　　雁游蕖提起香囊，露出有字的一面同他道：“前些日子我同四哥提过靳侍卫一事，四哥当时就说要替我教训他，原来是让他亲自摘花送了香囊来，四哥一向知晓我喜爱槐花，如此有心待我，我当真要好好谢谢四哥。”

　　雁栎阳一愣，看着香囊上绣的“云”字，哑了哑口。
　　雁游蕖看着他的表情有些不明白道：“莫非不是四哥授意，是他自己藏着私心要送我这物件……可我才与他见上几面，四哥更是不允许他靠近我，他是如何知晓我的喜好？”
　　不等雁栎阳先说话，雁游蕖又笑道：“定是四哥的好意，四哥不好与我说来，九弟明白，日后若有机会得着什么，九弟一定会第一时间惦念着四哥。”
　　雁栎阳只得将到嘴的话吞回去，再不好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