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心头朱砂痣》落月沉鸢

22、认错 靳鹳云

　　靳鹳云走到雁游蕖寝房门口，正见常公公从里头走出，常公公见他提着食盒来，叹道：“殿下不知为何，突然谁也不见，这会儿正生着闷气，靳侍卫将这晚膳给我吧。”
　　靳鹳云将食盒给常公公，常公公提着食盒走进屋内，不多时却又出来了，只将食盒留在屋中。

　　靳鹳云知道这会儿雁游蕖心情不大好，却还是装作不知道问：“殿下这是怎么了？”
　　常公公摇摇头：“老奴也不知道，只是见着殿下捧着百宝盒不松手……”
　　常公公回头看一眼殿内，转身将门从外头合上，而后引着靳鹳云走到游廊处说话：“说来靳侍卫怕是不知晓，这百宝盒是先皇后留给我们殿下的，里中物件都是先皇后的遗物，殿下珍之重之，不到不得已处不会轻易动。”
　　靳鹳云心中一怔，想起与雁游蕖争吵时，打碎的手镯和小物件，又问常公公：“里面可是有个玉镯和朱砂瓷兔？”
　　常公公疑惑：“靳侍卫如何知晓？”
　　靳鹳云遮掩道：“殿下翻看时，偶尔瞧见过，觉得新奇，便记下了。”
　　当日雁游蕖将薛敛送的砚台放在盒子里时靳鹳云便偷偷打开看过，也一一翻看过里面的物件，除去一些首饰就是这个朱砂瓷兔让他记忆深刻，他当是雁游蕖儿时的玩具。

　　靳鹳云心中有些不安：“这里中可是有什么特别的？”
　　“玉镯倒不是最重要的，就是那小兔……小兔是先皇后留给殿下的生辰礼。”常公公抹去雁昭宁赠予雁游蕖玉镯一事，只说生辰礼，“思贤皇后怀九殿下是八月份，预产期是次年的兔年，于是殿下还在思贤皇后的肚子里时思贤皇后便准备了这个小礼物，彼时思贤皇后还得恩宠，让陛下讨得黔地的辰砂亲自捏的这个小兔，也不知捏毁了多少辰砂，耗费多少时日才做出个像样的来……次年殿下出生，给什么都不要，却抓着这小兔子爱不释手，宫人都说殿下是识得思贤皇后的气息，可惜那会儿思贤皇后却……”
　　靳鹳云大感钝痛，自己竟无知无觉做出这样伤他心的事。

　　常公公说着忍不住抹泪：“老奴多嘴，靳侍卫别见怪，这两日殿下为着靳侍卫的母亲思虑颇多，就是旁人不知晓，老奴心里却清楚殿下温善，老奴本不该提起靳侍卫的身份，可如今殿下看待靳侍卫如同兄长，老奴也不得不提点一二。”
　　“殿下拼着救驾的功劳将靳侍卫的母亲从德顺候府赎出来，就是盼着靳侍卫能与母亲团聚，殿下自小没有母亲，心里苦着，再见不得你苦，殿下不是没有想过将你娘扶正，可一来皇子的手伸不进德顺候府，不能左右德顺候长子妻妾之事，就是太子也未必能左右，再来，你父亲身为德顺候长子却不能庇佑自己的妻妾，可见并不真心相待，同这样的人共度余生，倒不如给她自由……殿下有他的顾虑，路在此处，只凭你娘如何走，就是往后你娘想离开这儿，殿下也绝不会拦着。”

　　听着常公公所言，又想起母亲同自己说的话，靳鹳云喉头如梗着一根刺，今日竟逼得雁游蕖说出那样自毁自弃的话来，可怜他不过是个年幼又常年不受宠的皇子，自己竟错怪他至此。
　　常公公又道：“殿下本不让我同你说这些，可我怕你有什么误会心里不痛快才想多说两句，靳侍卫还且宽心，殿下绝不会存着害你的心思。”
　　靳鹳云点点头：“多谢公公提点。”
　　他转头离去，却在暗中等常公公走后，翻窗潜入雁游蕖寝中。

　　夜已落幕，屋中点满灯火，雁游蕖坐在床前的地上，小心拼凑着摔碎的小瓷兔。
　　他身着月白锻衣，在明亮的烛光照耀下却显得形单影只，好不可怜。
　　靳鹳云轻手轻脚地靠近他，雁游蕖闻声手中发颤，刚拼好耳朵的小瓷兔又掉落在地，靳鹳云急忙上前想要捡起，雁游蕖却率先拦过：“不要碰……”
　　他没有怒言，语气甚至是带着点儿哀求，靳鹳云定住手，雁游蕖才又小心翼翼捡起瓷兔掉落的耳朵。

　　靳鹳云轻轻掀开膝前外袍，缓缓跪在他面前，雁游蕖没有抬头，眼中的泪却潸然而下。
　　他将破碎的小兔躯体包裹在手帕里，缓缓开口：“滚……”
　　靳鹳云不仅没有滚，又放下一只膝双膝跪在他面前。
　　雁游蕖眉头一蹙，彻底怒道：“我让你滚！”

　　眼看靳鹳云不挪动，雁游蕖起身：“好，你不走，我走。”
　　他刚走出一步，靳鹳云就将他拉住，雁游蕖本就晕沉，叫他拉着手臂一扯，整个人倾倒而下，靳鹳云双手揽住他腰身接住他，更将他手中包着小瓷兔的帕子稳稳抓住。
　　雁游蕖却不甘倒在他怀中，挣扎着躲开，靳鹳云却怎么也不放手，雁游蕖气极了一口咬在他手腕上，靳鹳云闷哼一声，任由他咬出血一声不吭。
　　靳鹳云一面揽抱着人一面哄道：“殿下有气就朝我发，不要憋着。”
　　雁游蕖眼泪漱漱落下：“我不要你……”
　　靳鹳云心中发疼，想起白日里的误会就懊恼：“是我不该怀疑殿下的好心，是我狼心狗肺，殿下只当真心喂狗，别同狗一般计较。”
　　雁游蕖挣扎不过，又是打又是咬：“你去找四哥，四哥自会对你好……”
　　雁游蕖虽在病中，力气却也不小，一拳一脚都打在实处，更是将靳鹳云手臂上咬出好几个血口，靳鹳云顾不上疼，用下颌抵着他的脑袋，声音发哑：“我不找太子，我就在殿下身边，哪儿也不去，殿下赶也赶不走。”
　　靳鹳云抚着他的背，任由他一通发泄后，悔不当初：“是我瞎了狗眼，听信小人言语，错怪殿下，殿下别生我的气好不好？我打碎殿下的小兔子，我给殿下赔十个，一百个，殿下原谅我好不好？”

　　雁游蕖发泄一通后，整个人软软地靠在他怀里，额头抵着他胸膛喘息，他骂不出什么话来，呜咽着哭道：“不要你赔……不要你的东西……”
　　靳鹳云心中又疼又苦，抓着他的手抚在自己心口：“殿下要什么我都给你，殿下别哭，属下的心都要疼碎了。”
　　雁游蕖抽回自己的手不让他碰，晕晕沉沉地发着脾气：“你只会心疼四哥，你心疼我只是我与四哥相像，你的真心从来都不在我身上，我不会相信你的话……”
　　靳鹳云听着他迷迷糊糊的话，摸他的额头，这才发现他在发高烧，只得先哄道：“好好好，都是我的错，是我该死，殿下烧得厉害，我去让太医来给殿下看诊……”
　　雁游蕖却如何也不肯，口中还嚷嚷着还他小兔子，靳鹳云抱着他，眼中不禁也跟着湿润，只恨自己昨日太冲动：“殿下听话，我给殿下当靶子，任由殿下发泄可好？”

　　听到这话，雁游蕖忽然推开他怒道
　　：“谁要拿你当马子？！谁要拿你发泄？！你当我雁游蕖是什么人！”
　　雁游蕖只将“靶子”听成“马子”，心中想的却是青楼的“瘦马”，寓指妓/女。
　　雁游蕖又气又恼，偏生这会儿还发着烧，一张脸烧得红扑扑的，怒目瞪着眼前这个出言不逊的“登徒子”。
　　靳鹳云愣愣地看着他，半晌才反应过来他想的意思，索性就着他的话说：“九殿下若实在喜欢……属下也能当的。”
　　雁游蕖大感震惊：“你不要脸面我还要，你不正经莫要带累我的名声！”
　　靳鹳云破涕为笑：“好好，是我不正经，是我放/荡……殿下宽恕，殿下还生我的气么？”

　　雁游蕖烧得糊涂，经他这么问，又是委屈又是不甘，絮絮叨叨地讲起今日的事：“我只是想让你娘和你团聚，才与父皇说那样的话……”
　　靳鹳云点点头：“我知道……我都知道了……好殿下，是我错怪你。”
　　“我只是怕你……怕你日后不如意会记恨我，我才想对你好……”一说到此处，雁游蕖的眼泪便止不住地流，“我只是怕日后德顺候府若有如何，你娘不至于受牵连，你也不会……不会受牵连……”
　　靳鹳云哽咽，自小与母亲分离，从来没有人真心待他，以至于他分不清什么是好和利用，即便是太子，也从来不轻易袒露心扉。
　　靳鹳云抱着他问：“殿下何须待我如此？”
　　雁游蕖：“我不告诉你！”
　　靳鹳云又是一声泣笑：“好，不告诉我……今日一事是我不对，我向殿下赔礼道歉，往后再有什么，我一定会先问过殿下再下结论，再不会如今日这般对殿下发脾气，我向来肆意惯了，说话没分寸，若有得罪殿下之处，还请殿下宽恕……殿下就看在我出生卑贱，一个奴籍女之子，谅我不知礼规，饶过我这一回吧。”

　　雁游蕖虽发着烧，却慢慢清醒过来，靳鹳云向来避讳旁人提起他的身份，今日倒是肯这样说自己求得他原谅，今日他发脾气是他的不对，可他寻母心切，心中有顾虑也不全是他的错，这事本可以事先知会他一声，让他有个心里准备，擅自将他娘弄进宫来，转头来却要人记着自己的好对自己感恩戴德，本也不是这个道理。

　　看着雁游蕖不说话，靳鹳云从怀中取出一块玉玦给雁游蕖：“这是我娘给我保平安用的，虽然比不上殿下的小兔子，可是往后见它如见我，就当我欠着殿下的一条命，殿下若有用得到我的时候，只管吩咐。”
　　雁游蕖红着眼睛，这会儿也不发脾气，低着声音呐呐道：“我不要你的命。”

　　靳鹳云将玉玦塞进他手中，用自己大一些的手包住他小一些的手，紧紧攥在手心：“我靳鹳云的命虽不值钱，却能为殿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古书有载，“绝人以玦，还人以环”，赐环则返，赐玦则绝，赠君玉玦，有断绝之意，他娘赠与这枚平安扣的本意是想与他断绝母子关系，不想他因奴籍之子的身份受人诟病，想让他以靳氏子孙的名义留在靳氏族谱，荣华一生，故而有此玦，这都是雁游蕖前一世知道的。
　　前世四哥出征东夷时，靳鹳云将玉玦劈于两半，其中一半赠与四哥表忠心，后来自己成为四哥替身才有了另一半。
　　这一回，他没有断开玉玦，而是将这枚玉玦完完整整地、全部赠与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