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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身死 酉 ...

  •   酉时末,宫内开始落雪,侍卫疾行至常宁宫,绕过前厅走进里间单膝跪在屏风前。

      寝宫内熏着暖炉,热气腾腾,雁游蕖只简单罩着一件外衣,长发随意挽起两缕束在脑后,颓然坐在龙床上。
      靳鹳云虽数日不曾迫他饮药,但他常年精力亏损,身子骨每况日下,并不多好,又因薛敛一事怒及心肺,此刻竟显行将就木之态。
      这会儿见侍卫心急如焚势同寝宫走水,雁游蕖也只是不冷不热地问一句“何事”。

      屏风外的侍卫似是犹豫着才开口:“朝中叛党谋逆,携东夷人突破边关,不过月余便攻下皇城,如今城门外……都是叛军。”

      雁游蕖心头一震,靳鹳云不让他插手朝政,他并不清楚朝中局势,仅有的一些朝闻也是从奴才们的闲言碎语中得知,如今叛军压城,他竟是丝毫不闻。
      紧要关头,雁游蕖想起一人来:“薛敛呢?”
      侍卫斟酌片刻,回话:“自缢牢中。”

      自缢……雁游蕖不自觉攥起身下被面,手指微微发抖,听着这个消息冷静好一会儿才又问侍卫:“是靳鹳云让你来告知朕的?”
      侍卫一时答不上话,说着是却又要否认,半晌供不出一人。
      雁游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这一次,他又要朕如何?”
      侍卫拘谨道:“督公让属下护送陛下出宫暂避。”

      “暂避?”雁游蕖慢慢松开攥紧被面的手,终于忍无可忍,连带着裘被和榻上炕桌一同挥撒在地,怒声呵道:“朕是雁云国的皇帝,朕要如何避!”
      侍卫见状却并不惊惧,甚至暗暗抬头觑一眼内里,口中却显出惶恐之意:“陛下息怒,都是督公的意思。”

      雁游蕖怒急攻心,忍不住扶床剧烈地咳起来,并没有发觉屏风外侍卫的异状,头也不抬地呵令他:“让他来见朕!”
      侍卫应答着是,起身却向屏风内走来,待雁游蕖回过神来他已经快速饶过屏风靠近自己,雁游蕖不及起身便受他一掌劈在颈间昏死过去。

      一支暗箭飞进暖阁射穿屏风,钉在屏风丹绘绽放的一朵红梅上。
      阁中太医们受惊抬头看向屏风处,靳鹳云坦露着左臂正在由太医们医治陈年旧伤,他抬头看向屏风处,射来的箭矢上包裹着一圈小纸,侍卫知意取下小纸递给他,靳鹳云单手接过纸条,两指捻开,待看清纸上内容,当即脸色大变。

      不待太医们相问,靳鹳云便丢下众人前往常宁宫,太医们不用问也知晓,能让权倾朝野的督公靳鹳云搁置任何事都要前往的,只能是当今圣上。
      靳鹳云赶到常宁宫时,殿门外躺着一片昏死过去的宫人,殿门敞开,再往里去,龙榻上空空如也。

      城墙上,耳旁风声呼呼作响,寒风裹挟着细碎雪花落在脸上,雁游蕖受冷风刺骨废力睁开眼,只见自己身处城墙上,左右无人,只有一柄刀横在自己颈前,是方才“护送”他的侍卫。

      雁游蕖并不清楚他的身份,但能在靳鹳云层层把守下潜入后宫挟持自己,定不是常人能做到的。
      又或许,正是出自靳鹳云之手。
      虽是如此,雁游蕖还是问道:“你是谁派来的?”
      “侍卫”轻蔑一笑:“东帝。”
      东帝,统一东夷各部落的首领,东夷壤接中原,一直是雁云国的心腹大患,当年皇兄就是死在东夷人手中。

      雁游蕖有些惊讶,皇兄死后,靳鹳云恨东夷入骨,自扶持他即位三年,没少派兵攻打东夷,如今却能让叛军领着东夷人兵临城下?
      不,是靳鹳云一手策划,叛军是假,要他雁游蕖的命是真。
      雁游蕖的嘴角不自觉地噙起一丝嘲讽,他扶着墙壁起身,那人的刀便随着他一起又提至他脖颈。

      城墙下处传来马蹄声,不刻,靳鹳云带着侍卫冲上城墙,但见雁游蕖在歹人手中,不敢轻举妄动。
      歹徒料到他会来,甚至是刻意在等他来,歹徒有意提了提手中刀,让他退去身后一众士兵,靳鹳云无不听从,面上露出少有的紧张。

      雁游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举动,以及他面上不知真假的慌乱。
      雁游蕖衣着单薄,长发半散,在雪夜寒风中似一只孤立的鹤,目光冷冷地看着他,靳鹳云忽略他的目光,看向他脖颈被刀刃压出血痕之处,冷声问那歹人:“你要什么!”
      东夷歹人上下打量靳鹳云:“你就是中原传闻那位权倾朝野的宦官靳鹳云?”
      靳鹳云没了耐心:“你到底要什么?!”
      东夷歹人冷哼一声:“要你兑现承诺。”

      靳鹳云无心同他打哑谜,只觉得心中愤恨:“本督于你何来承诺?!”
      东夷歹人从怀中取出半块玉玦示给他看,靳鹳云看到玉玦目色一诧,这半块玉玦同现今雁游蕖身上的半块本是一对,是靳鹳云母亲为他求的平安扣,当年他一分两半,将其中一半赠予太子雁栎阳以示忠心,雁栎阳落难东夷,此玉便无处可寻,另一半便在雁游蕖腰间。
      如今此人拿着这半块玉玦是何意?

      东夷歹人见他认得这块玉玦,便又说:“四年前你承诺东帝,若能保雁云国太子殿下一命,你愿将雁云国拱手相送。”
      雁游蕖于情感上早已心如死灰,听到这句话心中却还是起了波澜,当年信誓旦旦护他终生的少年却背地里同旁人做过这样的承诺。
      自始至终,只有自己是个笑话。

      靳鹳云冷着脸道:“太子早逝,尔等何须狂言。”
      东夷歹人取出一支信号弹朝天绽放,挟持着雁游蕖引他一同看向城墙下。

      城墙下聚集着数千名士兵,众多士兵当中拥护着一辆战车,战车四面由布帘遮掩,不透风雪,此刻听闻哨响,一旁的侍卫揭开正前的布帘,露出东夷少帝的脸。
      以及战车内的另一人,与雁游蕖面容五分相似,早逝四年的太子雁栎阳。

      冷风倒灌在衣袖中,雁游蕖咳得撕心裂肺,一声比一声烈。
      他心中梗着一根刺,反复□□,幼时活在皇兄光辉下郁郁不得志,少年登基后,又活在靳鹳云榻上做皇兄的替身夜夜不得安寝,他这半生,都不曾做过自己。

      雁游蕖不去考究此人身份真假,只是侧眸问靳鹳云:“将雁云国拱手让人,这便是你的目的?”
      靳鹳云一时竟无话,若换做往日,他或许会故意呛他,故说着狠话,可今日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仿佛即便城墙下的人是雁栎阳,也激不起他心中波涛。
      曾经的恨意,在这三年的纠缠中,早已被太多的情感取代,这遍地山河,无处是他,无处不是他。

      雪花覆盖眼睫,合眸下的一滴泪划过眼角,雁游蕖满心绝望地想,雁云国的雁,不是雁游蕖的雁,是雁栎阳的雁。
      雁游蕖缓缓吐出一口气:“你废薛敛,迎东夷人入境,又故叫人挟持朕来看这一出戏,是叫这天下百姓都深信你靳鹳云待朕真心,还是欺瞒自己不曾辜负于皇兄?”

      靳鹳云哑口,即便他告诉雁游蕖这都不是他策划的,可雁游蕖不会信,雁游蕖恨他入骨,可自己又何尝不恨他呢?
      只是如今这局面,他怎么却舍不得他死?是舍不得他死,还是舍不得没了这个替身?

      可现在有一个更合适的“替身”就在城墙下,他不必再拥护他。
      他只是答应东夷人进朝,并不曾想东夷人会带来一个“雁栎阳”,更不曾想自己内宫之人竟有叛徒,能生擒雁游蕖。

      雁游蕖又看向城墙下,看着城中战火四起,看着雁云国破,突然有些悔恨:“当年德顺候府获罪,满门抄斩,或许我不该救你……”
      “你说什么?”靳鹳云闻言怔住,揣不明白他话中意,犹记得当初说救自己的人是太子雁栎阳。

      当年太子得恩宠,有些权利在手,又庇护他多年,他从未怀疑过雁栎阳的话。
      可现在雁游蕖却说……
      靳鹳云有些不敢信,或许这是他动摇自己的说辞也未可知。

      雁游蕖明白他心中所想,自嘲地笑了笑:“你只当皇兄得宠,为你谋取福利,却不知我满心都是你……”
      话到此处他止住口,没再继续说下去,闭眸只道:“靳鹳云,只当我们两清,若有来世,不复相见。”

      他欲抓着东夷歹人一同赴死,东夷歹人见势不妙,竭力推开他跳墙而走,靳鹳云无瑕顾及歹人,三两步上前去抓,却堪堪抓住雁游蕖手腕。

      他要听他未尽之言,即便方才是谎言,他也不肯看他就这样轻易死在自己面前。
      是恩是怨,他的生死该由自己说了算。

      雁游蕖抬头看向抓住自己的人,仿佛一瞬回到当年槐花树下见到的少年。
      一身侍卫服的靳鹳云坐在他窗前槐树上,俯身对树下的小皇子发出邀请:“殿下,想看树上的风景吗?”
      小雁游蕖看他半日,磨蹭许久,鼓起勇气踮起脚尖,废了好一番劲才够着他的指尖,靳鹳云微微俯身,攀住他的手……

      转瞬七年,却是生死诀别,如今他是在城墙上攀住他的手,此刻的雁游蕖无太多力气,几乎是靳鹳云抓着他。
      靳鹳云手臂青筋暴起,额头冷汗淋淋,不刻前还在让太医诊治自己的左臂,诊治一半突遭变故,剖开的伤口还未及包扎,但此刻他也顾不上疼,只想将人拉上来。

      他右手攀扶墙壁借力,左手拽着雁游蕖,几乎大半个身子探出城墙瞭望口,见雁游蕖眉目灰暗,并无求生欲,他嗓子发哑,几近渴求:“陛下,抓紧我……”
      这一次,没有阴阳怪气的自称,他用的是“我”,可雁游蕖早已不在乎他是嘲讽还是哀求。

      雁游蕖偏头看一眼城墙下战车内的雁栎阳,真假又何妨,他这个皇帝有无又何妨?
      他抬头又问抓住自己的人:“若是现在朕和雁栎阳只能救一个,你会救朕吗?”
      靳鹳云看着他的眼睛,却答不上话。

      这一刻雁游蕖却觉得心中无比轻松,薛敛死了,雁云国破,这世间再无他留恋的人,他抬起垂下的另一只手来,想剥离靳鹳云抓住自己的手。

      靳鹳云几乎是出于本能,死死叩住雁游蕖手腕:“会——”
      一个字尚未开口,一枚暗器射在他手臂,迫他一瞬松开手,而他手中抓住的少年,也随之落下城墙,如同雪夜垂落的红梅,落在皑皑白雪中,怦然砸出一道刺目的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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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段评已开,v前随榜更 新开权谋预收《抄家后爬上死对头的床》 ★完结文《我被敌国昏君俘虏后》《我把师尊肚子搞大了》《死后成为宿敌心魔》 ★预收《殿下被迫怀了我的崽》 《逆徒被我逐出师门后》 《仙君他坐怀不乱》 《成为反派仙尊误入修罗场》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