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忘花开会有时》易言之

8、相遇 分班后丑小

　　分班后的教室风波
　　高一的暑气轰轰烈烈地退场，高二的分班尘埃落定。学校干脆利落地解散了足球特长班，原班十几号男男女女，被尽数打散，分流到了各个艺术班里。没人对此有异议——毕竟足球班的风气实在算不上良，一群半大的少年成天把骂国足挂在嘴边，嘴上喊着精忠报国、战死球场的抱负，一股子浑不吝的劲儿。
　　如此一来，高二七班这个理科艺术班，彻底成了鱼龙混杂的地界。赵毅一瘸一拐地攥着点名册挪到讲台前，把册子递到班主任手里。他这伤是暑假作出来的，据说玩得太疯摔了一跤，柜子上的摆件跟着砸下来，直接把脚骨给砸折了。更丢人的是，送医时他身上就裹了条三角裤衩。这事传得沸沸扬扬，版本换了一茬又一茬，多半还是他自己瞎编排的。这位出了名的富二代向来不靠谱，乐此不疲地给自己造势，一心要把“渣男”人设焊死在身上。
　　班主任是个美术老师，脸长得离谱，还总爱拉长着脸。许是年纪大了，行事倒是一派成熟稳重的样子，话不多，一张嘴却没几句实在的，翻来覆去就是吹嘘自己带过的往届学生，如何鲤鱼跃龙门考上名牌大学。虽说那些辉煌事迹，没过两年就被现实的金钱洪流打得稀碎，但此刻用来忽悠教室里这群懵懂的少男少女，却是绰绰有余，那话术，活脱脱跟搞传销似的。
　　伴着他偶尔露出的、略显瘆人的笑容，底下的学生们听得两眼放光，一个个坐得笔直，兴奋得脸颊泛红，仿佛曙光女神已然降临，高考的康庄大道就在眼前。当然，这股子狂热劲儿里，唯独不包括后排的体育生。高二分班还执意留在运动队的，要么是实力拔尖的种子选手，要么是打心底里热爱体育的狂热分子。他们懒洋洋地倚着椅背，冷眼看着前排这群被画饼画得晕头转向的家伙，眼神里满是淡漠。体育生们很有默契地霸占了后三排的位置，男生占了大半，清一色的运动短袖或背心，从讲台上往下望，活脱脱像保安开会。前半间教室热热闹闹，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后半间教室却安静低沉，像个与世隔绝的静室。
　　诗乙坐在教室正中的窗边，毒辣的日头直直晒在脸上，晒得她脸颊发烫，额角的汗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滚。她盯着头顶那扇淡蓝色的窗帘，心里把它念叨了八百遍——真恨不得立刻拽上它，挡住这恼人的阳光。高中的课程紧张得喘不过气，暑假统共就放了二十八天，眼下正是一年里最热的时候。连带着教室里的气氛都跟着燥热，没过多久，先前那股子兴奋劲儿，就被热浪给腾得蔫蔫的。
　　班主任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不对，挥挥手让学生拉上窗帘，又“咔哒”一声打开了空调。凉爽的风瞬间席卷了教室的每个角落，可跟着风一起飘散开的，还有一股子直冲脑门的恶臭，熏得人胃里翻江倒海。没辙，只能又手忙脚乱地关掉空调，重新推开窗户。班主任拉长了脸，枯坐在讲台后沉默了半晌，才抬起眼，慢悠悠扫视着教室里低气压的众人。
　　“你叫什么名字？”他忽然抬手，指了指后排一个高瘦的男生。那男生头发炸着，活像要立起来，一双凤眼微微上挑，透着股桀骜劲儿。
　　“我？”男生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声音清亮，“李亚龙。”
　　“你呢？这一排最后那个。”班主任没让李亚龙坐下，又指了指旁边的男生。
　　那个男生慢吞吞地站起来，吊儿郎当地开口：“我叫辛奇，辛弃疾的辛，神奇的奇。”他顿了顿，又指了指身旁的少年，嬉皮笑脸地补充，“这是我弟赵辛，我俩一个随妈姓，一个随爹姓，连一起就是赵新奇……”
　　这货活脱脱是个社交牛逼症患者，一番话逗得全班哄堂大笑。他身旁的赵辛臊得满脸通红，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愤愤地瞪着自家哥哥——这都是逢人必说的老段子了，真不嫌丢人。
　　“就你俩，过来。”班主任非但没生气，反而露出了笑容可掬的模样，冲俩人招招手。待他俩凑近，又压低声音嘱咐了几句。没多久，俩人就一溜烟跑了出去。班主任盯着角落里硕大的空调看了半晌，伸手掰开了空调的进风口，圆形的扇叶露了出来。
　　没一会儿，李亚龙和辛奇就回来了。李亚龙手里拎着个工具箱，辛奇则抱着一沓报纸和几个塑料袋，乐呵呵地蹿进了教室。
　　得了班主任的吩咐，俩人半点没磨蹭，立刻动手。李亚龙按着老师的指示拆下扇叶，空调内部的圆形内壁露了出来。一股更浓烈的恶臭扑面而来，俩人顿时捂着嘴干呕起来——怕是有老鼠死在里面太久，早烂透了，又被扇叶搅得血肉模糊，脏污溅得到处都是。前排离得近的女生们也受不了了，一个个皱着眉干呕，脸色发白。
　　李亚龙硬着头皮，拿报纸蘸着水一点点擦拭。辛奇别过脸，撑着塑料袋，还不忘冲自家弟弟龇了龇牙。赵辛则坐在座位上，一脸幸灾乐祸的模样。后排看不清状况的学生，瞅着辛奇那泛着点绿的脸色，好奇心都被勾了起来，一个个伸着脖子、撅着屁股，探头探脑地张望，教室里顿时又热闹起来。好一番折腾，老黄瓜又喊了个看着胆大又好奇的男生去提水，让他和李亚龙一起，用湿报纸把扇叶仔仔细细擦了一遍。直到下课铃响，这场清理风波才算彻底结束。
　　关窗，拉窗帘，一气呵成。凉爽重新填满了教室，第二节课的铃声也随之响起。老黄瓜清了清嗓子，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
　　“下面，大家做个自我介绍，只说名字就行，其他的，下课再慢慢聊。”他话音刚落，台下就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
　　班主任点了第一排靠窗的男生，点名册上的名字一个个蹦出来：“黄帅，师铭泽……岳超，魏冉……王菲，李想，诗乙，邱旭峰……”
　　“林枫……赵毅……秦雨辰……卢娜……丑小鸭！”
　　“啊？啥？”
　　“他说丑小鸭？”
　　“没听错吧，叫丑小鸭？”
　　议论声此起彼伏，教室里炸开了锅。
　　一个女生缓缓站起身，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叫邹遥嘉。大家可以叫我小鸭，但不要叫我丑小鸭，谢谢。”
　　“连句话都说不清楚，就不能慢点说？”一个带着不耐烦的声音突然响起，说话的是个叫计鸥霞的女生。
　　邹遥嘉低着头，没理会周遭的议论，也没搭理计鸥霞。点名继续，一个个名字接连响起：……辛奇，赵辛，攸路，计鸥霞。
　　诗乙心里暗暗咯噔一下。丑小鸭——这不就是那天和汪黛学姐凑在一起低声说笑的那个“小男人”吗？真巧，原来是足球特长班的。难怪之前从没见过，原来竟是个女生。
　　足球班本就是个特殊的群体，是学校花大力气培养的尖子队伍，队员都是从各个初中择优录取来的。他们和其他班的学生几乎没什么交集，高一整整一年，他们都没在这栋教学楼待过，而是窝在操场旁的旧平房里。那里既是体育器材室、乐器室，也是仓库。除了和同是足球班的学长学姐偶尔打照面，他们几乎是与世隔绝的。学校对这群苗子重视得很，训练、比赛安排得满满当当，对他们的仪容仪表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不多加干涉。至于学习，全凭自觉。即便外出集训比赛，学校也会安排专门的文化课老师随行。这群学生的家庭条件大多不错——毕竟一年的训练费、比赛开销可不是笔小数目。也正因如此，就算他们惹出些小麻烦、小矛盾，校方和家长的协商解决速度，也快得堪称神速。
　　“那个丑小鸭长得真帅啊。”
　　“女的，是女的！还有那个计鸥霞，也是足球队的。我在市体育频道见过她比赛，听说已经保送师大了，球技肯定超厉害。”
　　“还有李亚龙、秦雨辰，也都是足球队的，听说早就内定好了保送名额。”
　　窃窃私语声在脸红心跳的小女生和翻着白眼的男生之间此起彼伏。诗乙低头看了眼手表，估摸着快下课了。她忽然想起赵毅，也不知道他和汪黛学姐怎么样了。至于那个被叫作丑小鸭的邹遥嘉，似乎和自己没什么交集。诗乙甩甩头，不再胡思乱想。
　　她不知道的是，方才她站起身自我介绍时，邹遥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亮了一瞬。邹遥嘉微微勾起嘴角，心底默默念着：又见面了。真巧，这样挺好。

作者有话说

　　谢谢看到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