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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学校流言 学校流言四 ...

  •   秋意渐凉,诗乙站在看台上,手里攥着饮料和零食。邹遥嘉早已经跑下看台,一头扎进欢呼的人群里。
      中秋校园杯冠军赛,邹遥嘉带的两个苗子是主力。主教练不是她,她却比谁都开心。
      诗乙望着眼前焕然一新的母校,恍惚间陌生的很。曾经坑坑洼洼的破操场,一下雨就不能用了,如今整整齐齐;黑得像煤渣的跑道,换成红底白线的塑胶;从前长不出来草的足球场,铺满了绿意盎然的人工草坪;排球场也挂起了崭新的球网,在风里轻轻晃。
      那些在这儿挥洒过汗水的身影,一幕幕在眼前闪过。那个藏了好多故事的小黑屋没了,从前像松树林一样的帷帐处,如今立着一排房子,更衣室、器材室一应俱全。她抬眼望去,西边操场对面那栋矮楼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栋红色教学楼,高高的校钟,尖尖的塔楼,刺向天空。
      这所学校,好像只剩下名字还和从前一样,一切都变了模样。
      而这里的故事,仍在继续。
      操场边相拥的两个女生格外惹眼。运动服下是结实流畅的肌肉,紧实有力的双臂,紧紧抱着怀里白皙的少女。两人眼底的笑意与爱意,浓得无需言语。
      女足比赛没有男足那样火气冲天,却也是一场接一场的激烈角逐。铿锵玫瑰的精神,在这群少年身上延续,每一滴汗水里,都藏着坚毅的抱负与不朽的理想。
      观众陆陆续续起身离场。诗乙收拾好身边的垃圾,走下看台。邹遥嘉像是察觉到什么,快步跑过来,牵着她往休息室走。
      诗乙坐在邹遥嘉的教练椅里,看着欢呼雀跃的少女们。胜利,永远是人生里最值得反复回味的美好。
      几位教练拿着本子低声讨论,邹遥嘉一脸认真,那模样,让诗乙觉得,这才是真正有理想的她。
      一个身形精瘦、长相精致、个子高挑的女生站到诗乙面前,递来一瓶水。诗乙笑着从包里掏出自己的水,轻轻摇了摇头拒绝。
      邹遥嘉走过来,女生立刻乖巧喊了一声:“教练。”
      邹遥嘉接过她手里的水,道了声谢。
      “这是我最得意的门生,去年我就推荐给师大的教练了。还有那个个子矮一点的,俩孩子性格开朗,人缘又好……”邹遥嘉自顾自地夸着。
      诗乙轻轻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伤感:“画室拆了,我们在这里好多痕迹,都没了。”
      “体育特长班单独一栋楼了,也算发扬光大。就是以后想考试抄答案,可就难了,哈哈,抄也抄不出真本事。”邹遥嘉试图轻松气氛。
      “宿舍外墙刷新了,里面不知道变没变。”
      “怎么,藏着什么美好回忆?”邹遥嘉伸手戳了戳她,一脸调笑。
      诗乙抿嘴一笑,赏了她一个白眼。
      两人坐上邹遥嘉的大摩托,风风火火驶向一家许久没来的老网红餐厅。吃着熟悉的味道,看着窗外的光景,偶尔这样怀旧,也挺好。
      “哇!教练好!”
      一声清脆的呼喊,两个身影跑了过来,邹遥嘉瞬间成了店里的焦点。她原本牵着诗乙的手,飞快抽离,尴尬地摸了摸头发。
      “教练,你们也知道这家啊!他们家三杯鸡超好吃的!”穿着运动服的高挑少女一脸兴奋,身后紧紧牵着一个腼腆的女孩。那女孩似乎想挣脱,却被牢牢握着手。
      诗乙看着后面那张脸,忽然想起操场上那个被抱起的灿烂笑容,忍不住莞尔。
      这个开朗大方的女运动员,正是邹遥嘉在休息室提到的得意门生。
      邹遥嘉尴尬地催两人赶紧找座位吃饭。诗乙望着那对年轻朝气、无忧无虑的身影,心头泛起一阵酸楚。她看向对面的人,轻声说:“青春,真是美好。”
      “呵,一个不管不顾的年纪罢了。现在的孩子,比我们那时候放得开,也更……明目张胆。”
      “让人羡慕的时代,让人嫉妒的年纪。无所顾忌,无所畏惧。”诗乙望着那两个青春的身影,悄悄伸手,握住了邹遥嘉的手,起身和她并肩坐在一起。
      笑意在两人之间缓缓散开。诗乙微微偏头,凑过去,指尖轻扭过她的下巴,给了邹遥嘉一个深情的吻,带着烤肠淡淡的香气。邹遥嘉闭眼回应,轻轻加深了这个吻。
      四周气氛微妙,吻罢,两人都有些脸红。邹遥嘉抬眼,正好撞上自己学生瞪得圆圆的眼睛,那双眼在与她对视后,立刻灿烂地眯成一条缝。
      一周后,学校里传出关于女足教练的粉色流言。
      邹遥嘉毫不在意。她觉得,性向与工作无关。可这些流言,反倒让一些年轻浮躁的学生把她当成了偶像。加上她偏中性的打扮,轮廓微微硬朗,看上去藏着无数秘密,这份关注,连带着蔓延到她的学生身上。
      如今的孩子,比十年前开明太多。手机电脑普及,各类影视内容潜移默化,早已让很多观念悄悄改变。邹遥嘉成了学生间的小网红,帅气的、随性的、困倦的照片,在私下悄悄流传。
      可学校领导,还是十几年前那批人,守着腐朽的观念、陈旧的认知。邹遥嘉的工作,渐渐陷入瓶颈。
      在一次又一次隐晦的暗示与施压后,邹遥嘉终于被逼得毫无他法,点头同意休假一年。学校希望,时间能平息风波,淡去蜚语,等换了一届学生,那些流言与妄语,自然会被抹去。
      这件事,让诗乙满心内疚。是她的情不自禁,让邹遥嘉差点失去这份热爱又敬重的工作。
      邹家客厅,灯光冷白。
      邹父坐在主位沙发上,指尖一下下敲着扶手,空气里全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默。邹遥嘉垂着头,发间因为雾气有些湿湿的,指尖攥得发白,一身运动服还没换,像是刚从外面狼狈逃回来。
      “分手。必须分手。”邹父开口,声音不高,却有着毋庸置疑的威严,“还有,立刻辞职。我已经托人给你联系好了大学的职位,去当大学老师,轻松体面,也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学生交集。”
      邹遥嘉猛地抬头,眼眶通红:“我不分手。我也不辞职。那是我喜欢的工作,我带了那么多年的队伍,我舍不得。”
      “舍不得?”邹父冷笑一声,猛地一拍茶几,茶杯震得哐当响,“你舍不得你的学生,你舍得这个家,舍得你自己的前途?全校都在传你是同性恋,你知道外面怎么说我们家吗?说我教女无方,说我们邹家出了个异类,连带着你的几个堂兄弟都有所牵连,遭人诟病!”
      “我不是异类,我与他们没有关心!”邹遥嘉声音发颤,却硬撑着不肯低头,“我只是喜欢一个人,刚好是女人而已。我没偷没抢,没耽误工作,没对不起谁!”
      “喜欢女人还不算对不起人?”邹父气得站起身,居高临下盯着她,“你又不是男人,就算我之前想要男孩,我也没把你当男孩养吧,你今年多大了?三十了!不是十八岁!你以为还能随心所欲胡闹吗?诗乙能给你什么?名分?家庭?别人背后指指点点,你受得了,我受不了!”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你不在乎,我在乎!”邹父胸口剧烈起伏,“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供你读书,随你心意请当教练,还足球教练,不是让你拿着我的脸面,去给别人当笑柄的!你要是不分手,继续跟她混在一起,以后你别认我这个爸,这个家你也别回来了!”
      邹遥嘉浑身一僵,眼泪终于忍不住砸下来,无声滚烫。
      “爸……”她声音哽咽,“我只是想跟我喜欢的人在一起,我错在哪了?”
      “错在你不知廉耻,有悖人伦!”邹父脱口而出。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邹遥嘉心口。她猛地闭上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剩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
      邹父见她这副模样,语气稍稍放缓,却依旧强硬:“正好趁这段休假时间,好好收拾你自己。其他的事,我来安排。你现在住的那套房子,我会让人挂出去租掉。你搬回来住,顺便辅导你弟弟学习。”
      “我不搬。”邹遥嘉低声,却异常坚定。
      “你说什么?”邹父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不搬,更不会去你安排的大学。”邹遥嘉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神却倔得像头牛,“那是我的人生,不是你的工具。”
      “反了你了!”邹父气得脸色铁青,抓起桌上的烟灰缸狠狠砸在地上,钢化玻璃碎裂的声音刺耳至极,“邹遥嘉,我告诉你,由不得你!今天我把话撂在这里——你要么跟诗乙断干净,乖乖听我安排;要么,你就净身出户,以后是死是活,都跟我邹家无关!还有诗佳也甭想好过。”
      邹阿姨端着茶从厨房出来,被这一幕吓得手都抖了,连忙上前拉邹父:“你干什么!有话好好说,孩子都这么大了……”
      “你别拦着我!”邹父甩开她的手,指着门口,“今天她不答应,就别想出这个门!”
      邹遥嘉缓缓站起身,眼泪还在流,却一步一步后退,直到退到玄关,手握住门把。
      她深深看了一眼这个从小长大的家,眼神里有失望,有委屈,有不甘,最终只剩下一片冰凉。
      “我先走了。”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屋内的暴怒与喧嚣。刚坐上摩托车,阿姨就追了出来焦急的说:“嘉嘉,你不要这么倔了。搬回来吧,不用顾及我,我很愿意你回来住的。”
      “阿姨,我不是因为你,我和我爸三观不合。没法呆在一个屋檐下。您忙吧我先走了。”
      “两个犟货。”邹阿姨叹息着。
      诗乙接到邹遥嘉电话,立刻开车赶了过去。
      一进门,邹遥嘉就死死抱住她,眼泪瞬间打湿诗乙肩头的衣服。诗乙轻轻拍着她的背,两人就这样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诗乙轻轻吻着她的耳朵,吻去她脸上的泪。
      “对不起……”诗乙声音发哑。
      “不是你的错。”邹遥嘉把脸埋在她颈窝,声音闷得难受,“是我爸,他要我跟你分手,要我辞职,要我搬回家,要我按他的意思活。”
      “那……怎么办?”
      “歇一年就歇一年。又没规定喜欢女人就不能当老师,我比那些披着人皮的禽兽老师强太多了。”邹遥嘉擦干眼泪,语气愤愤,“可我爸……他拿断绝关系净身出户逼我。”
      诗乙心口一紧:“你真打算搬回去住?”
      “开什么玩笑。回去了,我是不是还得按他的意思,相亲、结婚、过他觉得‘正常’的人生?”邹遥嘉气呼呼地往沙发上一坐,搂紧诗乙的手又紧了几分,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一年啊……”诗乙轻声道。
      “嗯。”
      “就当休个长假,我们出去旅游吧。去你一直想去的地方,就我们两个。”诗乙努力挤出笑意,试图让气氛轻松一点。
      可邹遥嘉只是沉默,眼神躲闪,脸上写满为难。
      诗乙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到谷底。
      她预感到。
      邹父的威胁,家庭的压力,工作的前途……邹遥嘉终究还是犹豫了。
      “算了。”诗乙轻轻推开她的手,站起身,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赌气与失望,“你好好休息,慢慢想怎么办。想好了……告诉我,我都听你的。你要分,我就走。”
      她没再看邹遥嘉一眼,径直走出大门。
      邹遥嘉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指尖还残留着诗乙的温度。她想追上去,想抱住她说“我跟你走”,可父亲暴怒的脸、断绝关系的狠话、被停职的委屈,像无数根绳子捆住了她的腿。
      这一次,她依旧没有挽留,没有明说,没有答复。
      泪水无声滑落,原来,是为这一刻而流。
      门口的商务车车灯亮起。
      邹父不知何时已经等在这里,他推开车门下来,西装笔挺,神情威严而冷漠,像一个谈判桌上的对手,而不是父亲。
      诗乙脚步顿住。“您好。”她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最终轻轻喊了一声,“邹总。”
      “嗯。”邹父点燃一支烟,打火机咔嗒一声轻响,烟雾在夜色里散开,“我不想为难你,也不想为难你家。但这次,你必须给我一个答案。小嘉应该都跟你说了,为了你,她不会拿自己的人生去赌。毕竟,你们之间,没有结婚证那种东西,可以拿来对簿公堂,也没有家庭撑腰,撑不了多久。”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胜券在握的轻蔑。
      “你耗不起,她也耗不起。”
      诗乙轻轻叹了口气,抬头望向邹遥嘉家亮着灯的窗户,眼底最后一点光,一点点熄灭。
      她握紧拳头,又缓缓松开。
      “您放心,答案她已经给了。”
      “我走了。”
      竹林里的鸟叫,聒噪得让人心烦。诗乙脚步越来越快,越走越远,再也没有回头。
      屋内,邹遥嘉看着窗外那道决绝的背影,终于崩溃地捂住脸,失声痛哭。
      这一次,她真的把她弄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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