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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六十三章会咬人的狗 会咬人的狗 ...

  •   紧绷的气场横亘在两方中间,同行的伙伴顺着怀兰目光的一扫,略吃一惊,认出那两人不是方才替商人指认偷麦饼的证人吗?因这两人长得比天上明月都皎洁,他们当时还呆呆地痴望了好一会儿,嬉言全城的男人女人加起来都没这两人美帅。
      没想到眨眼功夫,居然惹恼了怀兰开弓相向。
      众人犹在懵然,那鸦青色发丝的男人却笑吟吟地迎上箭尖,神色玩世不恭:“眼睛生来就是视物的。有哪条规矩明说不能看你?你如此跋扈蛮横,不讲道理,莫非怕我们撞见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
      怀兰双目微眯,扣弦的指节又收紧几分:“少胡说八道,我行事一向天不怕地不怕,还会怕你们两个外乡人?”
      二人一身装束,与耶路撒冷本地的风气格格不入,最藏不住破绽的便是那一口迥异的口音。如若两人不是贵族,便是外来经商的小贩。
      “既然不怕旁人窥看,又何必张弓搭箭的吓唬我们?”
      他哼了声,语气傲慢无比:“我看你们碍眼。”
      路西法打量着那张尚带稚气的脸,按人类的岁数,至多十五六,下颌那团婴儿肥圆鼓鼓的,分明还是个孩子,脾气倒不小。一看便是显赫豪门里捧在手心养大的少爷,霸道蛮横惯了,连路上随意一个看不顺眼的路人,都能蛮不讲理地拎出来欺凌。
      身边的同伴觑出对面二人气度非比寻常,心里发怵,凑到怀兰耳边低劝:“算了,怀兰,没必要因这件小事跟他们较真。市集之上这么多人看着,不是争执的地。”
      怀兰斜瞥了同伴一眼,鼻孔轻嗤:“瞧你畏怯的样儿,真是没出息。”
      何须旁人提醒,他哪看不出这两人来路不俗,只不过是瞧着方才他们二人如此引人瞩目,少年那点儿虚荣张扬得不到满足,而觉得无端生出一股烦躁来。
      “既然你们商量好不射,那我们就走了。”
      正当怀兰目送那两道身影没入人群时,背后不知被谁猛地一撞,他指间一松,箭矢脱弦而出,如挣脱樊笼的惊鸟,直直扎向人群。目标竟是妇人背上啼哭的婴孩,眼看那小小头颅就要爆开一团红白。
      楼墙上的少年们吓得齐齐蹲伏,屏息片刻,没等来妇人撕心裂肺的哭嚎,才怯生生地探出脑袋,像缩进壳里的乌龟。方才脸上那股嚣张狂妄早已褪尽,只剩惨白。
      “怎………怎么样,没死人吧?”
      有人瘫靠在墙根,狠狠咬住手指头,嗓音发颤:“完了……要是在这儿闹出人命,我阿巴(父亲)非得拿藤条抽死我不可!”
      “人要是真没了,怀兰他……不会被处死吧!”
      七嘴八舌的惶议中,唯有怀兰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面上分毫慌乱也无。但若细看,他握弓的那只手,正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
      “是他?”
      众人惊魂未定地拍着胸脯,壮着胆子抬眼望去。原以为那支箭是侥幸射偏,却见掷出木板截住箭矢的,竟是沙利德家族的长子赫吉夫。他一身短打劲装,立于人群之中,身形利落如出鞘的刀,双眼如炬,正目光沉沉地朝他们这边望来。
      “你们瞧,他看人那眼神,阴森森盯着人,瞅一眼就瘆得慌。”
      “倒是咄咄怪事。他素来巴不得怀兰倒大霉,今日怎么反帮上了?”
      “这你可就不知了吧。我听说上月他家珠宝行的货船出海遭了劫,亏空不小。想来他今日主动出手相助,哪里是好心,我看分明是刻意攀附卖情,妄图博取我们的照拂,日后落难时,好登门求取我们各家帮扶接济。”
      同伴闻言,脸色骤变,鼻孔朝天出气,恶狠狠道:“哼!这般唯利是图的买卖人,天生一副软骨,见着好处便哈腰赔笑。我家世代倚田地立身,岂会与这等逐臭之徒为伍?更别说出手接济,简直是痴心妄想。”
      这群世家少爷,仗着祖荫田产,素来鄙夷商贾。任凭对方穿金戴银、附庸风雅,在他们眼里,也改不了为蝇头小利折腰谄笑的卑贱根骨。
      少年矫健敏捷的身手,同样落入了路西法眼中,他卸了施法的手,笑意盈盈扭头对雅威道:“人类少年里,总算有个像样的。”
      比起尚在逆鳞期的少年,他对骁勇沉静、出手救人的赫吉夫更为顺眼。
      雅威亦然:“是啊,利用木板接箭,放在普通人里,武力也是一骑绝尘。”
      眼前的光景忽被一片暗影遮去,雅威抬眸,只见路西法挡在他身前,将那张连日月都失色的脸庞凑到近前,呼吸几乎缠上他的睫羽:“评价那么高,何不也评评我?”嗓音里掺着几分戏谑的甜意,垂眸凝视着他的眸子浮动起柔和的波光,“我在雅威眼里,算不算武力超群、长相爆表的男人?”
      雅威对上那双含笑的眼,日光落在他脸上,竟也黯然三分。他眸光微动,淡淡移开目光:“谦虚是美德。”
      路西法非但不收敛,反而笑得越发肆意:“我只是请你帮我相相面,你却连正眼都不敢给一个。怎么?怕多看几眼,就无法自控地对我摇曳心神,才不敢看?”
      他欺身近前,嗓音低柔如诱哄,俨然一个拨弄人心的妖精。
      雅威噎了一瞬。为证自己并未被那张脸所惑,他将目光钉回路西法面上,面上一派庄重肃穆,仿佛那不是一张活生生的脸,而是一卷汗青竹简上的圣贤经。表情也随之凛然,冷如庙堂中无情无欲的泥塑神像。
      路西法没料到雅威竟用这般直白到近乎笨拙的方式来堵他的嘴。心头被那副凛然端肃的模样狠狠撞了一下,又痒又软,像被一阵裹着花香的春风灌进胸腔。他低头闷笑一阵,随即仰起脸,大大方方迎向日光,指尖搁在唇上,笑得张扬恣意:“你看你这闷骚的劲儿,嘴上憋着不说,原来这么喜欢我的脸?行啊,爱看多久看多久,宙移世改、海枯石烂我都陪你。”
      这番顺杆爬的油腔滑调,直接把雅威堵得哑口无言。他原本只是想证明自己并非心虚才不敢看,如今倒好,对方非但不闪不避,反倒大剌剌敞开了任他端详,还顺势扣了一顶“喜欢”的帽子下来。雅威想反驳,可嘴张开又闭上,竟不知从何说起。那张脸确实好看,况且与自己的有七分相似,若是矢口否认不喜欢,岂不是在嫌自己难看?
      思来想去,嘴笨的雅威只得憋着一肚子气,不作声了。
      身后的同伴见赫吉夫出手果断,间接的受益者居然是那群轻视他们的贵族,脸上像吞了十只苍蝇般恶心,往地上碎出一口唾沫。暗自替赫吉夫不值,就该让这群无法无天的少爷们摊上大事,哭着跪地求饶才好。
      紧绷的心弦在挡下那只箭矢稍稍定下心来,赫吉夫抬眼望向远处楼上的怀兰,双眉紧拧,沉声道:“怀兰君,这可是闹市,你怎么能在人潮之中随意放箭?”
      被质问的怀兰还没开口,身旁几个同伴便率先按捺不住,抱臂冷笑起来:“哪来的野狗,多管闲事?”
      “也不瞧自个儿什么身份,区区贩夫走卒,哪来的资格对我们评头论足。”
      “还不快滚,晦气!”
      ……
      面对这群贵族少爷的轻蔑和驱赶,赫吉夫并未动怒,只是目光沉沉地望向人群里始终沉默的怀兰。
      那么多双眼睛在看,怀兰断不会示弱,即便他比谁都清楚,若没有赫吉夫出手,自己险些害了一条人命。他强撑冷笑,嗓音却比预想中紧涩了几分:“这样看着我做什么?还想骑到我头上来教训我不成?横竖没出人命,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来管我?识相的就滚远点。”
      “是啊,说得对,快滚!”
      身后几个同伴立刻附和上来,抱臂起哄,气势汹汹。
      赫吉夫能忍,可他的同伴们却无法忍受这群人的污言秽语,跳出来指着他们的鼻子大骂道:“你们这些人实在是太过分了!要不是赫吉夫出手替你们拦下那支箭,跪在执政官面前等候审判的就是你们!不懂感念也罢,反倒满口污言肆意羞辱,你们的心肠简直要比沟渠淤泥还肮脏!”
      “骂谁呢,你这下等贱民!”
      “………”
      两方人声争执不休,彼此眼底燃着灼人的怒火,各不相让,分毫不肯退让。
      赫吉夫并未把这群跳梁小丑放在眼里,他目光牢牢锁住怀兰,那目光不怒不威,却沉得像一潭见不到底的水。
      怀兰心头发虚,却碍于固有的高傲与颜面,强撑出一副从容神色:“说那么多,不就是想要好处么?既然赫吉夫君你挡下了那支箭,想要多少尽管开口,我可以在你开出的价码上加倍奉上,算此事两清。”
      赫吉夫敛目淡然道:“你的报酬我不想要,我出手阻拦,只是不想无辜的人白白送命。”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还有,听我一句劝,别再和这群刁顽跋扈的少爷厮混下去,长久以往,迟早会惹出大祸害了自己,尽早远离他们吧。”说罢,他带人转身离去,竟不再多看那群贵族少爷一眼。
      “这……这……天呐,他是疯了吗?我没听错吧?居然让怀兰你远离我们?”一个同伴率先炸了锅,“他算什么东西,也敢这样跟你说话?依我看,那箭就该射到他脑门上才对!”
      “分明是想离间我们!”另一个咬牙切齿,“这卑贱的玩意儿,也配来挑拨?”
      雷蒙也不落下风,阴毒地附和:“此人可恨!就该落得破产的下场,沦为家奴。让他未来的主子拿皮鞭训诫,挫一挫他自认高人一等的狂妄。”
      咒骂声、嘲弄声一拥而上,怀兰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愣在原地,神色骤然阴沉,忽地抬脚,将正骂得得意忘形的雷蒙狠狠踹翻在地:“你真该死!”
      所有人吓得一惊,面面相觑,空气像被冻住了。
      雷蒙哀嚎着捂着胸膛,脸上一派迷茫无辜。他刚四肢并爬着跪在地上想讨饶,迎面又是一脚,踹得他眼冒金星,像只发了瘟的鸡,瘫在地上扯着粗气。
      “少……少爷,饶过……”雷蒙的哀求还没说完。
      “闭嘴!”怀兰的靴底狠狠碾上雷蒙的胸口,那张俊俏的脸孔冷得骇人:“我当初真是瞎了眼,竟把你这种下贱东西留在身边。从前你骨头多硬啊,落到我手里,还不是被驯成了一条摇尾乞怜的狗。我自认待你不薄,拿你当条好狗使唤,没想到你在背后居然敢暗算我。当初就不该对你手下留情,就该把你全家一脚踢出去,滚去啃野菜根,活得连最下等的平民都不如。”
      雷蒙眼底闪过一丝阴翳,转瞬便换上一副魂飞魄散的模样。
      “别……求您……少爷……”他被那靴底碾得喘不上气,胸口疼得像要裂开,双手却不敢去推,只筛糠似的颤着抓住怀兰的靴沿,喉咙里挤出的哀告断断续续,“您怎么处置我都成……只求您别动我家里人……若、若因我丢了这份活计,他们会活活打死我的……”
      “你是死是活,干我什么事。”怀兰神情越发不耐,倒转弓臂,拿弓梢咚咚地敲打着他的额头,语气轻蔑冰冷:“再有下次,我不介意拿你当活靶子。滚,别再出现在我眼前。”
      这是怀兰头一回撕破贵族少爷的体面,当着满堂子弟的面,对一个家仆之子恼羞成怒。四下先是鸦雀无声,随即轰然炸开一阵嬉笑。有人抚掌叫好,有人用靴尖去拨地上那张灰败的脸:“怀兰,你养的这条狗怎么越来越不中用了?”
      “要不让我替你管教管教?”另一人接过话头,用脚碾着雷蒙的掌心,明亮的瞳孔倒影着身下扭曲的表情,眼中兴致涌动:“我阿巴惩罚怠惰的奴隶,有一套蝎子鞭,传言一鞭下去便皮开肉绽,能磨去人半条命。此人一身反骨,正好抽几鞭,给你磨磨他的戾气。”他说得云淡风轻,笑嘻嘻的,全然不似一个十四岁少年该有的天真模样。
      听到“蝎子鞭”三个字,雷蒙浑身汗毛倒竖,一层细密的冷汗倏地窜上额头,脸色刷地白了。那是罗马驻军用的官方刑具,一般贵族府上极少常备,只有少数对奴隶格外苛刻的人家,才会私下用来对付不听话的畜生。他不敢想,要是怀兰当真点了头,把自己交出去,自己还有没有命爬回来。
      怀兰始终没接话,只垂着眼,漫不经心地用帕子擦拭弓梢上沾到的灰,像是方才碰了什么脏东西。半晌,他才淡淡开口,嫌恶地睨了一眼匍匐在的雷蒙:“不必了,若是活活打死,善后起来太过麻烦。”
      那人努了努嘴,自觉无趣,靴尖从雷蒙掌心撤开。众人也便撇开目光,再没人去管地上那人的死活。哪怕这人曾被他们推到跟前,当了无数次的替罪羊。
      雷蒙慢慢坐起身子,心底头满是屈辱。他恨这群人的轻贱,更恨自己方才那副摇尾乞怜的模样。可他没有别的命,要是真的为了骨气,惹怒了这群骄横矜贵的少爷,往后的日子一定会活得生不如死。
      他不敢多想,趁众人的注意力聊到战车上,连滚带爬地起身便逃,生怕慢上一步,这群残忍乖张的少年又会想出什么新的法子来消遣他。
      身后哄笑炸开,他脊背一僵。不用看也知道,贵族少爷们正盯着他那副鼠窜的狼狈模样。他窘迫的抬手抹了把脸,耳根赤红的咬牙加快了脚步。
      那边已有人兴致勃勃嚷起来:“该去竞技场玩双马战车了!”
      怀兰的声音淡淡切进来:“我便不去了。”
      众人顿时一阵怅叹,有人撅着嘴不满:“怎么这样呀,少了你,多没意思啊!”
      “就是,一起来嘛!”
      谈笑声追着风,钻进雷蒙耳朵里,像一根根毒针,扎进肺腑。而其中最刺目的,是那个名字——
      怀兰。
      他死死咬住牙关,眼眶通红,假装什么也没听见,一步,一步,下了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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