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第三十七章 暗影涌动的角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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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油灯刚举出檐下，阴冷的风便从四面八方扑来，冻得她打了个颤，不由地缩紧肩膀。
这寒意来得太蛮横，几乎不像夏夜该有的温度。
今年的夏天仿佛被什么按在了潮湿的阴冷里。她忽然想起，瘟疫初起的那些日子，似乎也如今夜这般，风里浸着入骨的寒，那寒气像是活的，贴着地皮游走，竟把村里最抗冻的老黄牛也生生冻僵了。它倒下时，眼珠子还蒙着一层和病人相似的灰翳。
村里老人低声念叨过：天时不正，怕是要有灾殃。
那时她还不信。可此刻，连风声都变了调，穿过屋棚与树隙时，呜咽里裹着黏稠的不祥。她望向森林的方向，夜色浓得化不开，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搅动林木的闷响，一声又一声，沉沉地压在心上，令人透不过气。
另一侧的高崖上，黑暗中浮起两点幽绿。
光色森冷，一动不动，仿佛嵌在浓墨里。像狼的眼睛，却静得让人脊背发麻。
而在那幽绿之侧，缓缓显出一道更为庞大的暗影。双翼如垂天之幕，舒展间几乎遮住了半边夜空。翼下，另有一对猩红的眼眸缓缓睁开，如同淬血的裂隙，与那两点幽绿一同，阴鸷地俯视着小木屋的方向。
听见房门开合的轻响传来，地上的男人顿时如钳住的困兽，更加疯狂地挣扎起来，被布团堵住的喉咙里不断挤出沉闷的“唔唔”声，绳索磨得皮肉嘶嘶作响。
哈尼雅问：“怎么处置他？”
珍妮特大脑飞速转动。她蹲下身，拍了拍埃伦的肩，声音压得低而清晰：“听着，想活着走出去，就老实点头。若不想——”她抬眼看向身旁的男人，“我们现在就能把你敲晕，扔进后山那条大河里。明天所有人只会以为，你是失足淹死的。”
这威胁若出自女人之口，或许会显得空洞。可她身旁站着的男人可是她的“情夫”，让埃伦毫不怀疑，为了掩盖他们之间“不可告人的秘密”，眼前这个女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他急速地点头，脖颈筋脉绷紧。
“好，那我待会儿问，你答。别想喊，你知道这里离村子远，你就算叫破喉咙，最快赶来的也是野狗。要是你敢不安分，我就立刻捂嘴把你打晕扔河里。听明白了吗？”
得到埃伦急促的点头，珍妮特才伸手，将他嘴里的布团用力扯了出来。
“现在你就告诉我，乔纳森究竟被你们关押到了哪里？只要你说实话，后山那块地，我照旧给你。”
埃伦大口喘着气，却扯出一个扭曲的冷笑：“告诉你又怎样？你救不了他的……就算加上你那个‘姘头’，敏克手底下可有十几号人。你们去，不过是多两个送死的笑话罢了。”
“我可以救他。”
哈尼雅不卑不亢，他的眼中没有倨傲，一种奇异的笃定感笼罩着他，几乎让人不由地想去相信。
最终，埃伦还是吐露了乔纳森被关押的位置。
“珍妮特，”尽管被缚，埃伦的声音仍透着未熄的盘算，“只要你肯现在放了我，和这小白脸一刀两断……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听你身旁那小子的口音不像是村里人，虽不清楚你们两是如何搞到一块的……但珍妮特，你真相信一个不知从哪窜来的外人，会为你豁出性命搭救一个和他不相干的人？别犯傻了。只有我，我才是真心对你。只要你跟我，我保证帮你把乔纳森那小子弄出来。”
说完，他扯了扯被绑紧的手腕，下巴微抬，那股倨傲又回到脸上：“现在……能放了我吗？”
珍妮特嘴唇微动，尚未开口，哈尼雅的手已轻轻覆上她的手腕。
他摇头，声音沉缓如石落静水。
“信我。”
第二次了，这样的话。
珍妮特沉默了片刻，身体已先于思绪做出决定，趁埃伦仍沉浸在绝对的自得中，她迅速俯身，将那团布重新塞回他嘴里。
“既要救人，就不能让他现在回去。”她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让他在屋里待一夜，事成之后再议。”
木窗在风里簌簌作响。
伫立在窗边的影子猛地一颤，屋门“吱呀”开了。未等门内人现身，那影子已急退两步，彻底没入黑暗。
高崖之上，绿眸男子望着两人匆匆离屋的身影，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弧度。他的猎物，正一步步踏入精心编织的网中。
“时机正好。”他慵懒地开口，声音里浸着冰冷的愉悦，“趁那循迹的精灵尚未追寻至此，我们为这‘天使’拉开的好戏，该开幕了。”
身侧，形貌狰狞的恶魔意犹未尽地舔舐着嘴角。那里尚残留着刚才从村猎取的、温热的血液。猩红眼眸在黑暗中兴奋地闪烁：“遵命，我的大人。”
身形化作黑雾原地消散，崖顶重归空旷，仿佛从未有过任何存在。
直到万籁俱寂许久之后，小屋旁的农具棚角落，才极其缓慢地，晃出了一星颤抖的煤油灯
提灯者缓步而出，目光如触须般探向四周。确认无人后，他的视线最终停驻于那扇紧闭的门扉。
灯火微颤。他屏息，伸手探向门扉——
屋内，埃伦还在与腕上的绳索缠斗。察觉到门外有人靠近，欣喜瞬间淹没了警觉。他来不及细想门外是谁，便用身体撞向墙壁，用脚踢蹬地面，奋力制造出沉闷的响动。
门外的脚步声，似乎真的停住了。
埃伦眼中闪过一丝混杂着窃喜与幽怨的光。
等着吧，你们两个。等我出去，立刻就找人收拾你和那小白脸。到时候，你就是跪下来求我，我也不会放过你们。
他咬紧牙，几乎能听见自己心里冷笑的声音。
就在这时，门缝下的暗影猛地一晃。
他下意识抬眼，正对上从渐渐推开的门隙中涌入的脸，在逆光中模糊不清。
什么——什么东西！？
埃伦瞳孔骤然收缩，眼中的窃喜瞬间冻结、碎裂，化作难以置信的惊骇。
事毕折返时，一颗心却在腔子里横冲直撞，擂鼓般撞得耳膜轰鸣。他踉跄地顺着山径往下溜，夜风扯着袖口，慌慌张张刮过枯枝，“哗啦”一声，他被狠狠绊倒在地。
煤油灯脱手，脆生生碎了一地。火光猛地一窜，随即萎顿下去。与此同时，鸦群“呱——”的惊起，撕碎了整片夜空的死寂。
他被惊得猛一抽搐，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喘息着，挣扎着仰头，就望见鸦群惊惶四散的黑影之上，一只巨鹰正无声地盘旋，它冰冷的目光，恰在此时，与他惊惶抬起的视线凌空相撞。
夜色模糊了它的轮廓，唯有那双冰冷的绿幽色瞳孔在阴影里亮着诡异的光，像早已架上他脖颈的刀锋，将他牢牢钉死在原地。一股没来由的寒意，从脚底骤然窜起，瞬间爬满了整条脊梁。
所幸，那巨鹰并未停留，双翼一敛便没入浓稠的夜色，仿佛被黑暗悄然吞咽。
阡陌交错的稻田里，两道人影一前一后提灯飞掠而过，惊起草丛间蛰伏的蛙声一片。
头顶骤响的拍翼声引两人抬头。戴黑巾的少年仰首望去，夜穹深处，一道鹰影正贴云疾掠，方向竟与他们一致。
珍妮特见他忽然止步，以为他已力竭，犹豫道：“不然……我们慢些走？离天亮还早，应当出不了什么岔子。”
哈尼雅却摇头，神色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凝重：“不，得再快些。”
不知为何，他的心口有股无名的惶悸如冷雾般将他包裹，仿佛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
他们必须快些，再快些才行。
村西废弃的粮仓里。
一道暗影正贴着墙根缓缓逼近。夜已深，看守的村民料定这是个将死之人，锁上门后，连半碗水、一口粮都懒得送来。或许是笃信他插翅难逃，粮仓外并无人看守。
乔纳森背靠着粗砺的土墙，毫无睡意。夜已经很深了，可他的意识却清醒得发痛。那个自证的陷阱，正将他越箍越紧。村里接二连三的灾祸，像一张无形而沉重的网，压得每个人喘不过气。渐渐地，连他自己也开始相信那个荒谬的念头：也许，唯有他的死，才能换来村子的安宁。
他转过头，目光穿过破旧的木窗，投向深不见底的夜。距离黎明将至，时间所剩无几，但沉沉压在他心口的，并非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佩罗娜的歉疚。
两年前，他失去所有记忆，倒在草地里。醒来时世界一片空白，连自己的名字也成了散落的碎片。
是佩罗娜发现了他，将他带回家中。她递来干燥的衣物，盛上温热的汤，给了他一个可以蜷身的角落，还给他取了一个新名字：乔纳森。
日复一日，她教他如何在这世间重新扎根、呼吸，如何将空荡的影子，一寸寸长出温度和轮廓。
如果没有她，他想，自己大概早已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像被遗忘的野草一样，在贫穷与病痛中悄无声息地腐烂了吧。
他垂下眼，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哼……”
一声轻嗤，尖锐得像锥子，直直钻进头骨，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格外清晰。
乔纳森猛地一颤，倏然环顾，什么也没有。是幻觉？看来，他的神经已绷紧到了极限。
“看你如今这副模样，倒是把家畜的身份……适应得挺好。”那声音带着冰冷的玩味，慢悠悠地续道。
“谁……谁在那儿？！”
就在他惊惧起身的刹那，一阵疾风猛地灌入窗口，将他狠狠掀翻在地。撞击的钝痛令他眼前一黑，紧接着，视野晃动如被搅浑的水。一只苍鹰从窗间穿入，落地瞬间，身形如墨滴入水般晕开、扭折，在他模糊的视线里凝聚成一个瘦削颀长的男人。
他静立在那里，周身缭绕着不属于此世的寒气。那气息砭肤刺骨，滑腻如活物攀爬，而他垂在身侧的双手，生着修长漆黑的指甲，尖利，弯曲，仿佛深夜里悄然探出坟茔、正要索命的鬼爪。
“你……你就是恶魔吗？”乔纳森捂着发闷的胸口，声音在颤抖，却硬生生从牙缝里挤出质问，“你能出现在这里……说明村子里的疫病，那些灾祸，都是你在背后操控的？你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做？！”
面对这连番质问，昔拉并不急于回答。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对方狼狈的模样，像是看一只无所谓的蚂蚁。
“堕落为家畜后，你的气息真是令人作呕生厌。若是你当初能再‘明智’些，说不定你就不是冥府里的亡灵了。”
杀意自他眼底漫出。他摊开苍白的掌心，一簇幽绿鬼火无声燃起，悬浮空中，将他侧脸映得诡谲莫名。
要动手了吗？
乔纳森牙关止不住地打颤，冰冷的绝望顺着脊椎爬满全身。他有些不甘，不甘自己这般悄无声息地死在废弃的粮仓里。若是等待他的结局注定是死亡，他宁愿是死在村子的祭台上，在村民众人祈盼而恳切的目光中，将生命作为最后的回馈，报答这片土地曾给予一个漂泊者的收留与温暖。
恍惚间，他的眼前突然闪过几个零星的片段——
仿佛站在某个喧闹宴席的边缘，手里端着沉甸甸的银酒壶，侍立在身份尊贵的大人身后。空气里浮动着蜜酒与烤肉的香气。忽然，一个金发的少女侧身挤过，发辫的末梢带着淡淡花香，轻轻扫过他的鼻尖。竖琴的旋律正流淌到一段清越的琶音，她的薄纱裙摆便随着那节奏轻盈旋开，又落下。踝骨与抬起的小腿在晃动的烛火下白得晃眼，仿佛自身在发光。脖颈与手臂在跃动的金发间时隐时现，像一帧被琴声突然点亮的褪色幻影。
而此时，图景骤然跳转。
他似乎在奔跑。廊柱与纱帘的影子模糊成片，前方只有一抹淡绿色的裙裾在转折处飞扬。看不清是谁，只有那裙角像蝴蝶，还有一闪而逝的、纤细脚腕的虚影，那么快，快得像要融进风里。
他什么也抓不住。除了那抹色彩，和胸腔里某种灼烧般的、近乎疼痛的急切。
就在他力竭之际，那道隽秀的身影恰好在纱帘后停住。风掠过，送来她零碎而轻柔的话音：“……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xx？”
他拼命地想要听清每一个字，可风与嘈杂的幻象不断撕扯着那个声音。只断续地捕捉到：“……真希望……能有那一天呢。最近森林不太平，巫妖在北边……很多伙伴都……只愿大家平安。对了，我射箭比赛得了第二名……离第一还远，但我会努力的。”
她的声音里染上一丝极淡的羡慕，像晨雾漫过叶尖：“……其实，我挺羡慕爱尔琳妮的……”
羡慕，羡慕什么？做第二名不是很好么……至少，不必被“必须永远是第一”的枷锁，勒进血肉里。
风似乎停驻了一瞬，将她最后那句叹息，完整地送进他耳中：“要是……我们能一直这样厮守下去就好了。你说对吧，菲洛？”
菲洛。
这次，他终于听清楚了那个名字。乔纳森心神剧颤，在幻影彻底消散前，对着那片空无的纱帘，本能地、轻轻地回应了一声：“嗯。”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三十七章 暗影涌动的角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