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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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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后我来到了落日崖,白天黑夜都在赶路,导致我的马在山脚已经虚脱而亡。
我在颠沛中试着去遗忘,却发现那些刻在脑海中的音容笑貌,怎么也挥散不去。
落日崖居然不是山峰,而是山谷,这让我很是惊讶。一个藏在群山环抱内的山谷,后来居住久了,才知道,原来落日崖永无落日,因为师傅害怕看见落日的残红,他在那样的血红色中曾眼睁睁的看着爱人远逝。
山谷中种满了梨树,万树齐放的景象空前绝后,却等不到故人的回眸一笑。
在黄昏来临前我站在了梨林深处,那里有一个竹屋,环流了一片溪水,屋后是飞流而下的山泉,一切是那般的惬意恬适。
“请问逍遥子前辈在吗?”我整理好因山路而褶皱的衣衫,恳切的问道,等了许久也无人应答。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正待我要走上小桥,去推门时,远远的有人轻唱。
顺着溪水旁蜿蜒的小路,我绕到房屋旁边的瀑布边。
“敢问老先生是否就是逍遥子前辈,在下是……”我作揖恭谨的道。
躺在瀑布边一棵高大的梨树上,翘着二郎腿,叼着酒葫芦的老者,微眯着眼慢慢的和着左手打在树枝上的节拍唱和着。
他并没有理会我的话,我又说了一遍,尚未说完就被打断。
“年轻人,你难道没有看见入林处的石碑?”老者凌厉的眼神扫过我,让我瞬间感到手脚发软。
“看到了。”我头降的很低。
“‘擅入者死’。”他轻盈落地,身法完全不似老人。
“是晋国太子肖庆推荐我来的,我想拜前辈为师。”我连忙跪下,呈上肖庆的亲笔书信。
老者接过书信,快速的扫了一遍,神色也缓和了些许,“既然是庆儿让你来的,那就算了……你可以走了。”他说完叼了酒葫芦喝了一口,眼神迷离的看着天空泛起了昏黄,绿荫深处染了丝丝光华。
“可是,我想拜您为师。”我依然跪地不起。
“我不会收你的。”他转身向竹屋走去。
“前辈。”我急急的叫他。
“恩?”他停住,回首,“还有什么事?”眼中有一丝不耐烦。
“前辈,有人让我将这个交给您。”我手伸到怀里,将玉佩取出,双手奉上。
一道白影晃过,等我回神,老者依然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枚方形玉佩,背着光,我无法看见他此刻的事情,但却可以清楚的感受到他此时肩膀的剧烈颤抖。
“怎么可能,这个……这个是谁给你的?”他一阵风般来到我面前,一把将我提起,用力摇晃着我。
“这是云国公子楚启给我的。”我被摇得强烈的想要呕吐。
“他说,‘我会回来的……’”老者低声呢喃,泪无声的滑落在眼角,“他回来了,果然回来了……我要去见他……去见他……哈哈……”他突然放下我,疯狂大笑。
“哈哈……”笑着笑着,居然后面成了啜泣,“回来了又如何,我如今都不是当年的我了,他也不是当年的他了……相见不如怀念……不如怀念啊!”他蹒跚着走向木屋,手里紧握着那枚玉佩,酒葫芦落在地上,里面涓涓的流出酒水,梨花的浅香微微萦绕在空气中。
“前辈……”我低声的唤着老者。
他却仿若没有一丝感觉,只知道向前走。
漆黑的夜染上山谷,仰望天空,繁星万里,我躺在那株梨树下,老者从傍晚走进木屋以后,就没有出来过,也没有点灯,我心急,却不敢接近竹屋。
吱……竹屋的门被打开,老者走出来,红了眼眶打量着我。
“前辈!”我慌忙站起来,准备行礼,他却苦笑着摇头。
“前辈?”我不解。
“进去吧!我收你为徒。”他说完便转身回了竹屋。
灯微微亮起,点点橘光,却照亮了我小小的心。
我在肖庆的房间住下了,这样一住便是三年。
第二日,我便被驱使到山下购置药草。
师父说我骨骼已基本长成,需要浸泡汤药,使骨骼再度恢复柔软,才可以习武。
山下有一个小镇,镇上有一个叫“德胜”的茶馆,那是我往后每月一次下山采购时必去的地方,因为那里有一个说书的先生,他能告诉我一些不曾知道的往事。
晋、云、陈三国中以云国文人骚客居多,且注重言辞礼仪,而晋、陈两国则是重武轻文,自然言论也较为开放,由此便出现了很多说书唱曲的茶馆。
我依然记得第一次听书的场景。
那时我背着竹篓,里面是刚刚采办的一些药材和食材,走到茶馆门口时,便听到了那个清亮的声音,拍了案木说道,“今日我要讲的是‘自古红颜多薄命’,大家都知道景德十年曾发生的那件大事吧?”
我听到“景德十年”便鬼使神差的走进了茶馆,找了一个偏僻的角落坐下。
“自然知道,那年‘三王夺艳”我就被征调去了沙场,侥幸存活。”“那年我们镇子死伤大半。”“真是作孽啊!”台下众人附和。
台上的说书者,平平手,示意大家安静。
“说到‘三王夺艳’就不得不提到这个‘天下十分月华,伊人独有九重’的云国已故王后千漓雨,她便是那个‘艳’。”说书者顿了顿,台下立刻有人扬声说道,“我听人说,那个女人美的是无法形容,本来云王是要娶我国宣明公主的,不知怎么就遇见了她,立马立她为王后,退了我国公主的婚事。”
说书人微笑点头,承认那人所言不虚,泯了茶水继续道,“那千漓雨据说不只美貌非凡,诗词歌赋更是样样精通,最厉害的就是她会军事谋略,连男儿都无法比拟。景德九年的‘三王会师’,云国便是派她前往的,据说那时云王染了恶疾,国内众将居然集体保荐王后代为参加,这对于以礼治国的云国,可谓是空前绝后。那日千王后盛装出场,便倾倒了众生,一场孽缘就此开始了。”说到这里,已是唏嘘一片。
“而后,陈国居然毁了和平共处的协议,对云国大军压境,目的是为了让云王交出千王后,陈王称千漓雨本就是陈国王后,在成婚当日被奸人掳去,而后这十年下落不明。云国自然不甘示弱,便派了大军与陈国交战,没想到我王也为千王后的风华所折服,亲自带了大军加入了征战,自此三国的平衡被打破了。”此时坐下已议论纷纷。
“为了一个女子就搞得那么多人家破人亡,简直拿人命当儿戏。”
“‘红颜祸水’说的一点也不假。”
“如若让我得到那风华绝代的女子,我也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你啊!真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真想见见那样的天人。”
“你们想见见那样的风姿,也不难!”说书者不大的一句话,便引了全场安静。
“可知千王后自缢后,为何我王没有与陈国共同瓜分云国,而是同云国联盟了吗?”说书人不慌不忙的卖关子。
“为什么啊?”
“因为云国的公子启与玲湘公主。”说书人眯眯眼,又泯了口茶。
楚启与楚玲?我再次听到他的名字时手依然不自觉的颤抖了,茶碗险些掉落,溅了些水在手上,点点滴滴,仿若泪光。
“我王退兵的条件是让千王后唯一的女儿到晋国做质子,并有可能在适当的时候嫁给太子殿下。据说那玲湘公主长的有七分像千王后,云王疼爱的如掌上明珠,怎会舍得,他宁愿灭国也不将女儿出卖,搞得云国个个人心惶惶。当时只十岁的公子启为了云国的安慰,居然用计带了自己的孪生妹妹到了冉城,并且甘愿与妹妹一同在此做质子,化解了云国的危机。”
原来是这样的……
我走出茶馆时天边已泛起了昏黄,夜色就要压境。
我却走的缓慢,难怪他说,我的悲剧,他有责任偿还。
师父是一个怪异的老头,他最爱喝酒,但与武林侠客不同的是,他不爱穿肠辛辣的烧刀子,却爱那淡淡隐香,千杯不醉的梨花蜜,那样如女子般婉约柔美的酒在他大口大口的饮下时,我总能看见那微眯的眼中藏了点点泪光,但当它们睁开时,总是那样锐利,藏了锋芒。
师父的房间是不允许我进入的,记得第一次下山回来,看见师父睡在院落里,便要将他挪至房间,还未至房门他便醒了,眼中流露了杀气,对我说道,“不准进入我的房间,不然就滚出山谷。”
等来年梨花开时,我才知道那房间里藏了他此生的最爱,少年时期的无奈,岁月的蹉跎,都埋在那间狭小的竹屋中,无法释怀。
白驹过隙,在落日崖居住的日子,白天习武,晚上看肖庆堆在房间里的书籍,睡觉时要盘膝运功,偶尔师父心情好些,会教我一些棋艺,久了我才知他除了梨花蜜,最喜的就是博弈,平常我练习招式时,他便执了黑白子,独自厮杀。
四月,暖风微抚,那抽绿的枝桠上,是含苞待放的花蕊。期盼了半年,梨花终将绽放风华。
那日早上,我嗅到了期盼已久的香气,披了衣服出了房门,已看见师父在那十里怒放的团团梨花前,不知他是刚刚到来,还是昨夜未归,但他今天居然没有饮酒,这让我惊讶不已。
他就那样站在花前,微微佝偻的背脊,斑白的发丝。微风拂面,树枝微颤,仿若暮雪纷纷。
待到我走到他的身边,才看到他抱了一个青花的瓷坛,那瓷坛口的花纹似经过千万次的触摸已依稀不清。
他就那样紧紧的抱着那个瓷坛,看着满目的梨花,居然嘴角上翘,泛起笑容。
“梨花又开了,今年我们相识便满六十年了。”他仿若没有看见我,低了头抚了抚那个瓷坛。
闻言,我才明白那里面装了什么。
“今世未入梦,锦衾夜生寒。”他将头转向我,又换上平日冷漠的表情,“花看过了?”他问。
“恩。”我不解他问我的原因。
“将屋子后面的两个缸搬过来。”他命令我。
此时我的武功已小有成就,一次搬两个大缸是不成问题的,缸昨日已按他的吩咐刷洗干净。
师父示意我放下大缸,退后几步,我便照做了。
只见他一手抱着瓷坛,一手运了内力,推掌时,朔风阵阵,那些树干剧烈的晃动,刚刚绽放的梨花就如茫茫白雪纷纷扬起,随着掌力的牵引进入了缸中。
一片片扬扬洒洒的花瓣带了幽静的香,一同升起,降落,一同奔赴着巨大的死亡。此时我才知那梨花蜜是多么残忍的一种酒,那醇香沾染的是如此多怒放的生命。
直到最后的一簇花瓣飘散进缸中,我依然没有从刚刚漫天的白色中回过神来,仿佛那些白色灼伤了我的眼睛,为何我此时眼中依然只是白色。
“将他们拿到瀑布旁。”师父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为什么?”我脱口而出,说了之后才恍然醒悟。
“为什么采她们?”但我并未后悔,依然坚定的问道。
“不为什么。”没想到师父居然没有生气,而是自顾自的走回房间。
“昨日花下少年郎,今昔酒中独饮者,如无知己共赏春,烂漫凋残又何妨?”待到房门关起前,我听到了他的回答。
午后微风和煦,但那些树枝已如冬日,孤独而落寞的站在那里。
师父倚在一处山石上,依旧拿了酒葫芦,独自无声的喝着。
“你要来点吗?”我走过他的身边时,他问道。
同时酒葫芦飞过来,我接了酒葫芦,赌气的扬起头,大口的喝着,任那些带了浅香的液体顺着我的脸颊流进我的衣领,流过我的胸膛。
“知道我为什么会收你为徒吗?”他看着我,平静的说。
“因为那个玉佩。”我的口中填满了酒,含糊的说道。
他满意的点点头。
“那是一个约定,一个我守了五十年的约定。”他眯了眼睛去直视太阳,这样的动作让我想起了一个人,他也喜欢这样仰躺着,眯眼直视那万丈光芒。
那一个下午师父对我讲了一个故事,一个与梨花有关的故事。
他与那个少年相识在六十年前的梨花树下。
那时少年正在摘着梨花,为自己心爱的女子酿那浅香的酒。
而他恰巧路过,就看见纷纷花瓣中的翩翩少年,从此便注定了一生的羁绊。
他与少年成为莫逆至交,却无法透露自己心中的爱意。
他为那惊鸿的一瞥守候了六十年,而那个少年却为了自己心爱的女子,抛弃了这个世界,丢弃了他。
少年喜欢的女子是他的师妹,却爱上了魔教的首领,为了他居然要暗害少年。
而少年明知道那杯酒中有毒,却会含笑饮下。
之后比武时,少年毒发,就在师父面前被打下了火山炎中。
那熊熊的烈火,红色的舌头就吞噬了少年的身影,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少年曾对他说过,我会回来,但请你不要等待。
可他却固执的等着,等了五十个春秋,每时每刻都用那梨花酿的酒,想要麻痹自己,可是那样浅淡的酒只会让他更加清醒,他活着,只为了等待那个人回来。
他知道那人会回来,因为他从来没有骗过自己。
“或许那个人只是想要师父活下去,才会说他会回来。”我说道,满身都沾染了梨花的气息。
“不,他回来了!”师父开始笑出声来,从怀中掏出了玉佩,血红的火凤此时更加刺眼。
“那时他是带着这个玉佩被打落尽岩浆中的。如今玉佩回来了,他也应该回来了。”他握着玉佩的手,紧的可以看见根根青筋。
“既然已经坠入岩浆,那这玉佩怎会无恙?”我不解。
“或许他本身就不是凡人。”师父回答,又将玉佩揣入怀中,我知道它会贴着心脏。
“那楚启又怎会有玉佩?师父不去见那个人吗?”我依旧追问。
“楚启为何有玉佩?如果有机会,你可以自己问他。至于我不去见那个人……”他背过脸去,“他既不来找我,我又怎能去找他,我有回忆就已经足够了。此生非前世,少年已不再,相见不如怀念。再说我也……”我微微的听见鼾声,师父居然睡着了。
我望向天际,此时天边已微微泛黄,在这里永远看不见落日,是因为这里的主人惧怕红色吗?那如血的火红,吞噬了他年少的梦与青春。
一树梨花,一段风月,无情笑我痴,我笑无情太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