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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遇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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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春天的一个下午,我见到了姚谨。之前他来信告诉我,他想租我的房子。
我叫邓卿延,是一名老师,就任于重庆临江中学。因为学校教师宿舍不够,我被安排在了离学校较近的一个小院儿里,院子不大,住了六位老师。我这间屋子向阳,算是不错,一室一厅,还有个十多平米的储物间。这对我来说是多余的空间,于是我决定把它腾出来,出租补贴家用。
出租告示挂出去后的第三个星期,我收到了一封来自北京某学院的信,寄信人名叫“姚谨”。
姚谨在信里告诉我,他是一名地质专业的学生,由于课题需要,他要在重庆住五个月,想租我的房子,价钱可谈,不知道我是否愿意。
我当下便回信,说我愿意。
于是,再过了一个月,我们就真的见面了。
在往后的好长一段时间里,我时常回忆起那天,姚谨站在院子门口,一身墨绿色西装,咧开嘴朝我笑的样子。他问:“您好,请问您是邓先生吗?”
姚谨长得好看,这是我对他的第一印象。
我说,我是。
他朝我伸出手:“我叫姚谨,初次见面,请多多关照。”
在当时,那句多多关照不过是一句客套话。反正他在我这儿住满五个月便要回北京去。到时候我将会迎接我的第二位住户,他只不过是过客而已。
可是谁能想到呢?
姚谨天生讨人喜欢,不到两天,他和院里的老师都熟了。这一点我只看到了结果,没注意过程。
当我发现他们熟络起来的时候,姚谨已经从丁庆苏他们那里学会打成麻了。
只不过,我俩倒是不是很熟。
我平时要上课,也没管姚谨一天到晚在忙活什么。他有时候出门比我还早,回来比我还晚。我跟他的交集,不过是早上出门前他蹑手蹑脚拿搪瓷盆到院子里洗脸却绊了一跤,搪瓷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把我吵醒了,我索性披了衣服起来抽烟,他朝我抱歉一笑:“不好意思,把你吵醒了。”或是晚上他实在饿得慌,可怜兮兮地来敲我的房门:“邓先生,你有什么吃食吗?”
再多的交集,实在是没有了。
就这样过去了一个月,姚谨已经没那么忙了,他偶尔主动帮我批作业,还乐于在厨房捣鼓半天,做他爱吃的拔丝地瓜,做好了便躺在沙发上看书,等我回来一起吃饭。在我某一天让他和我一起吃晚饭以后,我们就都一起吃饭了。
他话很多,谈天说地,滔滔不绝。我有时会搭上两句,其他时候,也只是点点头。
可他不在乎,他会继续说。“邓先生,咱院子后头,有只猫。”
“邓先生,你想不想养只猫啊?”
“自己都养不起,养什么猫啊。”我道。
“猫吃不了很多的,要不我们把它抱回来吧?”
“不行。”我很坚决地摇头。
这顿饭他一共换了五个话题,但最后一定会回到:“那只猫好可怜啊,留在外面会冻死的。”
“多他一口饭,我会饿死的。”我说。
于是他便不再提了。
暴雨来得突然,我正翘着二郎腿在客厅里抽烟呢,只听“啪”地一声,那扇本来就合不太拢的窗户被狂风吹开来,接着又是“啪”地一声,是姚谨推开屋门一头扎进雨中。
“你去哪?”我赶紧拾了伞跟上去。
“猫!”哗啦啦的雨声中,只钻出这么一个字来。
我果然在院子后面的墙角下找到了姚谨。他蹲在地上,紧紧地抱着那只猫,雨水啪嗒啪嗒地拍打在他身上,我将伞凑过去,然后俯视他。
“回去吧,雨太大了。”我说。
他抬起头仰视我,然后坚定地摇了摇头。
“猫也一起。”我又说。
“真的?”他一听这话,激动得一下子站起来。险些撞到我的下巴。
“嗯。”我点点头。
得到我肯定的答复,他才钻入我的伞下,那只猫也不怕生,从姚谨怀里探出小爪子,扒在了我撑伞的手臂弯上。
姚谨说,他以前叫它小花,现在要给它取名邓雨恩。
我说别跟我姓,姚雨恩吧。
姚谨边擦头发上的水,一边笑得像个傻瓜。“好!”
再后来,雨小了,雷也小了,我在客厅有一口没一口地抽着烟,看姚谨进进出出地找旧衣服旧棉絮为那只猫做窝。姚谨是个细致的人,就连给猫做窝也要做出个造型。我明天还有课,实在等不到他将一切打理妥当,便先去睡了。姚谨见我起身,不忘和我道了声晚安。
我是被客厅玻璃落地的声音惊醒的。我连鞋都来不及穿便跑出去看。
是姚谨。
他一脸无辜地看着我:“邓先生……我……我不小心。”
我关心的不是这个。姚谨的脸色非常难看,就连他看见我时强扯出的那个笑,都让我很不舒服。
我走上前去摸他的额头,果然滚烫。
“你发烧了。”我皱眉。
“我就是有点渴,睡一觉就……”
“回去躺着。”我打断他。
“你先穿鞋。”他指着我的光脚道。
于是我们达成了共识。
我回屋穿鞋,他回屋躺好。
当我将客厅收拾妥当后去他屋里看时,姚谨正抓着被角望着天花板发呆。
“睡不着?难受?”我问。
“邓先生,其实你应该打开你的心。”姚谨转头看向我,却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挑眉,有意听他继续说下去。
“你善良,温柔,你以为你藏得很好,其实都露馅了。”他得逞一般地笑着,倒弄得我不太好意思。
我的确不是个善于表达的人,这一路上都是姚谨推着我。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在我眼里,已经不再是一个房客那么简单了。
“邓先生,以后心里想的都说出来吧,这样你会开心一百倍。”他真诚地望着我,我感觉他炙热的目光打在我的脸上,这比第一次站上讲台更令我慌乱无措一点。
我说,好,我知道了。于是姚谨便缩进被窝,向我道晚安。
那一夜我没有睡。姚谨反反复复地发烧,我照顾了他一晚上。他迷迷糊糊地说着梦话,什么猫,什么打人,什么再见。
什么……邓卿延。
我知道他一定做了什么不好的梦,但我没想到,他的梦里有我。
邓卿延。他在私底下这样喊我很多次了吧,可面对我时,他却喊我“邓先生”。
那样生疏,那样有距离感。
我替姚谨掖了掖被子,然后打量了一圈他这小小的屋子。姚谨住进来一个月,我从未进来过。这屋子只有一个很小的窗户,还被衣柜遮去半边,却意外地不觉得闷。姚谨将它打理得很好。无论是门边的绿萝还是床头的挂画,都和这个昏暗的小屋珠联璧合。
姚谨喜欢收集,我们的客厅和这间屋子里,都摆上了好些他这个月才从外面带回来的“古董”。而他来的时候带来的白瓷瓶,现在就放在他的床头柜上。后来我才知道,这满屋子的“古董”,只这一件是真的。
屋外那猫叫了几声,惹得我心里有些烦躁。索性到厨房里给它挑了些我认为它会吃的剩菜,推到了它面前,然后便再也没理过它。
爱吃不吃吧。
虽然后面还是忍不住往墙角撇了一眼,好在那猫不挑,将碗里的东西吃了个精光。
天快亮了,姚谨的烧退了些。我已经托丁庆苏将假条带到学校,是准备今天留在家里照顾他。
我煮了粥,他吃了半碗,状态好了不少。又开始跟我聊天。
他跟我说与他同来的那对学生情侣,已经准备结婚了,他好羡慕他们的感情,自己也想找一个这样的伴侣共度余生。
我问,那你找到了吗?
姚谨显然是被我问住了,他仔仔细细地思考了好一阵子,才犹犹豫豫地回答我:“还……没吧?”
我那时并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心慌。
“我就像一只无头苍蝇,一直都在横冲直撞。那是无意义的消耗。邓先生,我找不到目标。”他苦笑。
“你会遇见这个人的。”我安慰他。
我一向不大会安慰人,我知道这话有多么无力,但是姚谨竟然咧开嘴笑了,他说:“邓先生,我信你的话。”
我不知道姚谨的信任从何而来。这让我很有负担。
在心底里,也默默祈祷,老天一定要把这个人送到他面前去。
若不考虑我的话。
姚谨到底是年轻人,没多久就又活蹦乱跳地出现在我面前。当我下班回来时,姚谨正踩在他狭小空间的床上,挨着他的是好大一幅画。当然,肯定是赝品。
“徐悲鸿的马,真迹。”姚谨一手拿着铁锤,一手拿着一把钉子:“邓先生,我需要你的帮忙,这画框太重了 ”
我当然不能拒绝,走过去对他说:“我来吧。”
“没事,我自己挂就行,你只要扶着我点儿,我怕我摔下来。”
这还不如让我挂画。
于是我的手就扶上了他的腰,触碰到他的那一刻,我觉得我的身体里凭空多出了点什么感觉。
以至于姚谨突然摔下来时,我没站稳。
我俩双双摔倒在了床上,重叠式的。
姚谨也给摔懵了,竟然一时间没想到要起来。他的后脑勺压在我的胸口。我真怕他的左耳察觉到我的心跳得飞快。
“姚谨……”我提醒他。
“啊、啊、对不起邓先生!”姚谨连忙从我身上爬起来,满脸的慌乱:“您没摔着吧?”
我强作镇定,也跟着站了起来:“我没事。是我没得接住你,道歉的该是我。”我不自然地伸手摸了摸脖子:“还是我来吧。”
“好、好、”他连声称好,显然是有些尴尬。
其实两个大男人,没什么好尴尬的。当然,我根本没有资格说他。
我的心乱了。乱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