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雨长安》二生二世

6、此心求安 今

　　今天难得天公放晴，一大早，我简单洗漱后，整理了衣着头发，叠好被褥，便迫不及待地拉了把佟沐棠的青色衣袖，让他带着我直往娘娘的卧房走去。
　　“沐棠、长安，夜间闷热，蚊虫又多，你二人歇息的可好？”娘娘房中，下人们正布着早饭。娘娘梳着扁圆的髻发，和沐棠一样鼻秀眼深，眼角处堆起细长精明的纹路。靛蓝的圆领套衫上绣着五彩丝混搭的松梅竹菊，后脑一颗长长的银钗横穿过发，脸上带了淡淡的笑，可能是家有喜事，她浑身的精神气色都光亮起来。
　　“娘，我们都好，您也要保重。”沐棠也笑着应答了一句：“娘，长安有事想和您禀告。”
　　“正儿八经的，什么大不了的事，你二人这么慎重。”娘娘笑着坐在了饭桌前，端起了一碗白粥。
　　稳了稳气息，我坐在娘娘身侧的圆矮凳上，拿起鸡翅木箸为她捻夹了些爽口的小菜，也笑着回道：“娘娘，沐棠和二弟不日就要动身启程，我与他新婚燕尔，不忍分离，故想特来请娘娘一个恩赐首肯，让我跟着他们一同前去，异国他乡好有个照顾，您也可以更加放心，您看可好？”
　　“什么？”娘娘吃了一惊，放下碗筷，似乎不可置信地打量了我半晌：“你？要跟着他们出去？”
　　我努力保持情绪稳定，并不显露的十分急切，用余光看见佟沐棠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棱角分明的脸上透露几丝玩味，却似乎并不打算全力帮我。心中一叹，我也顾不得害臊，眼中顿时转出两滴泪珠来：“是的娘娘，沐棠一走，深闺萧瑟。我虽然想与您作伴，但佟家总是要开枝散叶的，如今我年岁也不小了，若再等他几年，不知这身体是否还能顺利孕育子嗣，娘娘也是女人和母亲，还望能多体谅怜悯媳妇这一片苦心。”
　　“沐棠，你怎么想？”娘娘听罢想了片刻。不点头，也不摇头，转向沐棠征求意见。
　　“儿子同意。”佟沐棠还算干脆，也说到做到，让我心中的石头落了下来。
　　“此事虽然……倒也新鲜。这么多年，第一次听到妇人要陪丈夫外出远读的。我到也无不可，只是长安不在家婆身边侍奉，恐要担上不孝不敬的罪名了。”娘娘将我夹的小菜推在了一边，手腕上的老玉镯子光泽哑润，衬得她的神情有些明暗不清。
　　“娘娘，比起佟家的香火传承，媳妇的名声算不得什么，也不会畏惧流言蜚语。如沐棠与二弟学成归来后，我仍未生下一男半女，那我自愿请离，绝不拖累佟家名声。”我斩钉截铁地回复娘娘，心里却知道肯定不会和佟沐棠生孩子的，我这一出去，就不打算再回来了，所以我当然无所畏惧。
　　她紧紧打量着我，始终不松口风，似乎正细细打磨着我的耐心。我也咬住下唇，顶着她目光中几乎化为实质的压力，只专注扮演好一个一心想讨好丈夫的可怜妻子角色，并不时用帕子假装擦拭着接近干涸的眼泪。僵持不下的氛围中，佟沐棠突然低声咳了声：“娘，长安已为我们家消耗了七年的青春，她的身子确实也等不得了，我看就这么定了吧。”
　　听到儿子这么说，娘娘长叹一口气。冷冷瞥了我一眼，再叹一口气：“也罢。虽说我的初心是想让长安在家里多陪陪我的，但你们夫妻年少，又正在兴头上，我若棒打鸳鸯，岂不是亲手把我未来的孙子也打跑了么？长安，你莫怪娘刚才犹豫不决，实在是你极少出门，又不识字，娘担心你应付不来，反添烦恼与辛劳。”
　　“长安知道您的苦心，也深感娘娘一片慈悯关爱，考虑周全。只是沐棠与二弟都是男子，生活中难免有照料不周的时候，媳妇虽不懂学问见识，但每天端上两碗热菜热饭的功夫是在身的。如此坚持几年，将他兄弟二人平安康健地送回娘娘身边，也算媳妇略表孝心了不是？”我柔声劝慰娘娘，深知成败在此一举，又新拿了一个小碗，为娘娘盛上了一块酥脆的金衣炸糕：“娘娘，家里厨子手艺不错，媳妇即使外出，这下也尽可放心了，这快糕看着味美，您尝尝。”
　　“都说有了媳妇忘了娘，长安是有了娘就忘了郎。”佟沐棠见我十分殷勤，也不揭穿，只是笑着打趣了一句。娘娘微嗔着瞪了他一眼，一时母子二人都开怀笑了起来。
　　此时，我的心才完完全全放回了肚子里，离家这事儿，看来成了。我重活了一世的人生，仿佛此刻也才算正式开始，带来了一线新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