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雨长安》二生二世

1、此心盼安

　　春雨淅沥，窗下谁听。每一滴，都是红尘痴情儿女的执念与叹息。
　　我叫赵长安，1878年6月在绍兴丁家弄出生，下了场雨后，我的婴啼显得格外脆爽。爹娘爱如珍宝，给我取了“长安”二字，赋予的含义是——宜室宜家，美好长安。
　　初满五岁那年，也是这样的春雨，娘带着家里的女佣、邻家婶娘一起给我裹了脚，把脚泡了温热的水后，用长长的湿润白棉布条一圈圈地狠裹起来。剧烈的骨痛让我惨叫痛哭，娘也哭，但仍咬牙发狠地把我的脚背绑折拢在一起，她不停地念叨：“安女乖，安女乖，好人家女子都要缠足呀！不这样裹，婆家不喜，你就没法嫁人了呀！”
　　娘的话让年幼的我忍住了哭喊，近而转为低声而持续的哽咽。“被人不喜”这四个字仿佛魔咒，让我惧怕，让我担忧，让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等待贩卖的商品，百般打磨装饰，只是为了买主顺心合意，早早把我买了过去，才算给爹娘和自己一个圆满的交代。
　　我就这样低眉顺眼、端庄贤淑的长到了21岁，针线与烹饪手艺都算拔尖。因爹娘甚爱，一心想帮我找个合适、体面的婆家，托了多少次媒都不能如意。因此我也待字闺中，成了邻里亲族口中的“老姑娘”。
　　直到那日，天色难得的晴朗，一位通过唤作玉田的叔祖母而相识、名叫张瑞的太太传话与母亲，说相中了我，愿聘我为长子佟沐棠之妇。因佟家曾当过京官，虽在科场贿赂而锒铛入狱导致家道中落，但也算世代书香，自持清贵，故爹娘或许一是担忧我实在是年华渐老，二是喜爱官宦人家，三是我俩年岁相当，我又恰好大他三岁，八字十分相配，因此也未多问我的心思，便一口答应了下来。
　　“安女呀，听说你那未来娘娘（娘娘：指婆婆）宽厚仁义，极好相处。那佟家虽眼下拮据，但这佟沐棠好学聪颖，在南京新派学堂发奋念书，今后必然有所作为，到时候你也妻以夫贵，一世荣华呀！”母亲苦口婆心地握住我的手，昏暗烛光下，我低头有些羞涩地浅笑。只见她的一双俏金莲在空荡的裤管下若隐若现，仿佛我那刻忽明忽暗、忽忧忽喜的心绪。是啊，我的宿命，或许并不可怕，待我也并不会严苛。
　　就这样又过了两年，我23了。正在爹娘满腔喜悦地为我准备嫁妆的时候，却得知佟沐棠因学业优秀，拿到了奖学金要远赴英国留学。得知这一消息的父亲有些沮丧，转瞬却又面带骄傲和欣慰地说：“也好，吾婿沐棠有出息，安女亦有荣光。”我也就这样安静地等待着。正如我的名字，我既已定主，就只是一个等待主人收走的货品而已。
　　这样一等，就是5年，在本地，28岁的女子许多都已儿女绕膝，有些早育妇人的子女甚至可以谈婚论嫁了。而我，却刚刚做了佟家的新娘。
　　光绪二十三年农历丙午六月初四，家中张灯结彩，父母整日喜笑颜开，为我的婚事忙个不停，频繁张罗。因为后日——也就是初六，我即将被佟家正式迎娶，从定亲下聘到今天，家人与我都等了太久，盼了太久，我难掩羞涩与喜悦。在一片的喜庆中，感觉总算心有所归的我，身着新罗绸做的粉色单衣，晌午时分，听着耳边传来母亲与邻里的交谈笑语，不禁在卧房中沉沉睡下，会周公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