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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杨劳尔的话 虽然有一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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罩在黑袍的男人端坐在杨劳尔对面,把一管注射剂放在她面前。杨劳尔点燃一根烟,像是对着他说:
“我第一次见到她那会儿内战刚结束,第一次内战。大概是雨天吧,她穿个破洞裤,衬衫黄津津的,给我一个饼叫我吃。她可真不好看,脸像是蒙了土一样。
之前中立基地的联盟给划了一条停战线,但是谁也不服谁,于是又打了五年,打到独立党彻底输了。
12区,我从小住的那条破街都用来安置打仗回来的民兵,其实独立还是不独立没什么关系,大家都吃不饱饭。
不过我不是因为一个饼才跟着她的,母亲刚埋了,我一个人交不起房租,没处可去。不过她也不好过,她是阿波哦族,加上是独立党俘虏,找工作也很困难。”
“后来我搬着那点零星的家当住到她家里去。也没有什么东西,一床被子一个盆,两件衣服,是母亲的。她把房子用木板隔出里外间,白天她在外间帮人剃头,晚上我们两个挤在里间那张床上睡。
我在楼底下的肉摊当学徒,要切肉,还得看着摊子不许那群臭孩子偷东西。肉铺学徒有一个好处,我可以把砧板上的肉渣抹一点带回家。
这条街只有面包房和菜铺老板经常光顾,我们都吃不起,但是她身上肉很紧实,人不瘦。论打架没有人打得过她,所以我跟着她之后再也没有被臭小孩们欺负过。
可来剃头的男人摸她的屁股,还说她的手难看,我气疯了,她不回嘴。
她手是很粗,但用剃刀却很熟练,我的头发也是她剪。”
“胡同里的人经常斗殴,赌输了就打起来。但安置房比我之前住的地方好很多,有自来水,还有炉子,可以用暖壶烧水洗澡。
我本来不会写字,她撕很多报纸边,用铅笔在报纸边上教我写字。她教我的第一个字是党,阿波哦文。她会的东西多,一点也不像老楼里的人,杨成沪的语言也是和她学。后来我知道她小时候住在1区,就是富人区。
你觉得是她照顾我?不是,她后来跟着地下独立党行动,经常人被打得在床上躺好几天,也说不上是谁照顾谁。虽然有一段时间很艰难,但那六年我很开心。”
“她是什么时候加入的独立党?我不知道,应该是参军之前吧。她的父母和妹妹都被保守党害死了,所以即使独立党败了,她也没有放弃,想要建立独立的民族国家。
她每半年划走一些钱做活动经费。我想攒钱把破边的盘子换掉,没有钱。后来她每半年把血抽走一次,我想替她捐血,她说我不是阿波哦人,没办法替她捐。阿波哦人就是那个体质特殊的民族,血可以治疗严重的外伤。一直等我当上对外事务部长才知道当年地下独立党和金筑达成的合作是用阿波哦人的血换装备和子弹。
独立党人称自己是阿波哦族,其实真正的阿波哦人只有不到三千,还没有一个区的四分之一。”
“有一天她突然给我一小片金子,说时机成熟了,她要去参加革命,如果没有回来就想办法把它换成钱,自己好好过。
死人我见得多了,但是我不想她死。我拆了邻居家的晾衣绳,晚上趁她睡着把她手绑在床腿上。我第一次见到她生那么大的气,什么东西都不肯吃。
后来她说要吃肉,我把衣服当了一件,换一小块,回到家她已经逃走了。绳子断掉,还被邻居发现,把我打了一顿,说如果不赔就要QJ我,我只好用那块肉赔。
呵,恶心……如果不是她,海塘早就被我炸没了。”
“第三次独立革命失败后,城区大道天天都展示被处死的独立党人。士兵推车路过的时候,我在肉摊门口仔细的找,希望不要找到她。
好在她回来了,全身上下血淋淋,被个小男孩背回来。我印象很深刻,他带个口罩帽子、非常瘦,比我还矮,她的脚都被男孩拖破了。
她腿上有很深的刀口,用线简单的封合过,后来也没有完全长好,里面有一块肌肉硬邦邦。她当时身上很烫,我以为她就要死了,我从来没想过会失去她。不过她第二天晚上就醒过来,还安慰我。
我和她说,要和她结婚。
听起来很突然,她也是觉得很突然。我没必要确定喜欢上她的时间,只要她在我看得到的地方我就特别……特别快活。
我不能忍受她离开我,结婚可能只是一种把她留下的方式。
她没有答应,她说海塘不允许我们结婚,但是一辈子都在我身边。虽然她这么说,我却觉得她骗我。”
“之后几年独立党在金筑的帮助下控制了海塘两个区。我们的住的街道是保守党管辖区,区域官要求我们为基地捐血,过了不久,二哥的下属就找到了我。他说可以送我们去杨成沪,还给了我他的电话号码,但我们没有电话机。
她不去杨成沪,那时候独立党与保守党打的你来我往——也不能这样说,应该是金筑和杨成沪打的你来我往。最后终于在小雪山爆发了大规模的冲突,她非要去支援独立党。
我害怕她再一声不吭的跑掉,只好和她一起去。我们躲在货车的车厢里,辗转了几个区,千难万险,终于到了小雪山。
我不想杀人,于是做了炊事员。战争打了一年,她膝盖被雪水泡过,经常又红又肿。两根手指被炸断了,是为了救一个姓邵的士兵,就是之前那个把她脚拖破的小男孩。
我呢?我当然不想死,有掩体就躲着,还是受了一点小伤。但要是我能替她,我也愿意。我不像从前那么依赖她,大概是因为我离开了那条破烂的街道,学会了用枪、看了书,见识了不一样的生活,也可能是因为我每天都担心会失去她,不敢爱她。”
“金筑和杨成沪达成停战协议,将海塘的6个区域划给金筑,剩下的12个区继续作为杨成沪基地的附属区域。我们不知道这些,直到杨成沪的坦克开进独立党的腹地,开始屠杀那里的独立党人。
惨啊,不放枪的时候,也没有鸟叫,一点声响都没有。我有时候做梦,又回去了。
领导人逃去金筑基地了,她当时正在病床上,我使出浑身的力气才把她背到军工厂的地下室。
那天很冷,应该是在下雪。她也不说话,眼睛灰蒙蒙的,我怕她睡过去,隔一段时间就拍拍她。我理解她,她期待自己可以拯救这个民族,但她太天真了,我们只是战争机器上一个小小的齿轮。
幸运的是她终于同意去杨成沪了。”
“去杨成沪的路上太艰辛了,我不想回忆。
我们九死一生,终于到了海塘与杨成沪的边境线,用那里哨所的电话联系上了二哥的下属。二哥把我们接到了杨成沪基地。
我和他只是同父,他不那么信任我,没关系,我只是想要体面的人生而已。因为军事、射击和政治我都懂一些,他很欣赏我。他为政变准备了很多年,我理所应当的协助他。”
“说实在的,小雪山之后,她好像对周围所有事情都丧失了热情,她再也没有提过独立党。
以前在老楼她讲小时候弹钢琴的事,我送给她杨成沪最贵的钢琴,她说她忘了怎么弹。她对我做的事也没有兴趣,除了玩哑铃和拼图几乎什么也不做。我在床上用花样逗她,她也不回应。
我知道她不开心,骗她说我是为了给母亲报仇,事情了结就走。但我真心的喜欢住在这里,这里没有人敢拽我的裤子,不用担心明天的饭,下雨不会被淋湿。
她因为虚无缥缈的理想几度丧命,煽动这一切的人却名利双收,我不服气。”
“我从什么时候发现她的刺杀行动……因为关节炎她行动一直很不灵便,但是她帮我挡的那一刀太迅速了,我怀疑她私下里做着训练,不过那段日子我筹划政变无暇去想别的事。
我担心她又卷进什么事情,她晚上翻身我就会醒,但她不在我旁边我更不舒服。”
“杨老头死之前的一段时间,杨成沪对海塘的控制减弱,海塘又有了独立的趋势。虽然杨成沪基地经常发生暴力枪击和恐怖袭击,她杀了哪些人我不想知道,我那时觉得她不管做什么,肯定不会伤害我。我到这个位置,她想杀几个人也无所谓。”
“与金筑达成战略共识那天晚上,我发觉她想要杀我,也许是想要杀我,她把氯化剂放进酒杯里,我感觉到了,没有喝。
这件事真的让我很痛苦,我想质问她,又怕她走掉。后来我想干脆算了,我们毕竟在一起将近二十年了,总归是有感情在。
那两年她对我很冷淡,离开的前一天才对我好了点。哦对,那天我们打了一架,我差点被她掐死了哈哈。
哎,但我后来活的很好。权力、财富、阿波哦族的自治,我都做到了。”
“这一辈子有什么想要忏悔?没有。我从不后悔我做过的事情,重新来过,也一样。
我的母亲在杨成沪最显赫的家族中长大,我的父亲却夺了他岳父的位置,害的她家破人亡。大哥是无辜,但是那个位置我们都赌上命去争,我也不想死。”
杨劳尔披着衣服站在窗旁边,语气平淡,就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她打开黑袍男人递给她的旧信封,里面薄薄的一张纸,是张落叁的字迹,写着:“中立基地再见。保重身体。吻你。”
时隔多年,这封信终于还是找到了她。
放下它,杨劳尔忽然来了兴致,她挑出收藏柜的几只酒杯向黑袍男人展示,漂亮的花纹,带着上个世纪的风格。
“这套酒杯,以前她最喜欢。碎了一个,不成套了。中立基地名匠的作品,排了三个月。”
“拼图都是她的,每副差不多一两万块,放到现在纸都酥了。不想扔,毕竟是她做的。”
她展示着这些拼图,难得的露出笑容。
“嘿,这是她刚来海塘时候照的,我们在江边,就是旁边这条江。这是偷偷拍的,被她发现了,你看她都不笑。这几张是在她走前一周,天蓝色的衣服衬她……她明明那么开心。”
“我每天睡在这个沙发上,希望醒来她就在我旁边。有时候感觉她还活着,就站在客厅那个角上摆个臭脸。”
杨劳尔背对着他,扶了一下眼镜。眼镜用了很多年,支架松了,推了几下也没能推回她想要的位置。
“记得有次去工厂做慰问,她没睡够,我把肩膀借给她,她就这样把头靠过来。司机说我们是恩爱的一对。”
她的眼泪就要下来,勉勉强强挂着一张笑脸,故作轻松地对男人说:“你也有妻子吧,要好好对她。”
“她走的头几年,我天天想,我们从没来过杨成沪就好了。”
房子到处都是张落叁的痕迹,她的酒柜,她的衣服,沙发、毛毯、钢琴,全都是十年前的样子。物件陈旧又过时,没有一点新鲜气。
她哽咽道:“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我好孤单啊。”
摆在中最前面的,是曾被杨劳尔打散的《茱蒂丝割下乐弗尼斯的头颅》。拼图有些年头,颜色不再鲜艳,几处被水泡过,翻起毛边。
“不过事情总算有个了结。替我转告侄女,谢谢她给我送来这封信,是她赢了。被她软禁的一个月,我一直在等这一天。”
杨劳尔摘下眼罩,她右眼的干瘪着,眼皮耷拉下来。她的另一只眼睛也浑浊了,没有一丝神采。
”……在沙发上执行注射,我不躺那睡不着。”
大街上人潮涌动,他们披着杨成沪的旗帜,庆祝最高指挥官的上任,烟花和赞歌充斥着整个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