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蓁蓁》雾栖川

20、第 20 章 “蓁蓁，这

　　魏廷之眉目微垂，眼皮恹恹，骨节分明的手指端着茶杯，却并没有要喝的意思，姜凝音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莫不是……他还对那女子有情。

　　去年小年夜，姜凝音亲眼见他对季蓁蓁关怀备至，不愿多看自己一眼。

　　若如此，就算季蓁蓁不是季氏余孽，也断留不得。

　　姜凝音藏在袖中的手指紧紧攥成一团。

　　良久，魏廷之开口，语声无半点波澜，眼神淡漠无绪，姜凝音终于安下心来。

　　他说不必留。

　　姜凝音满意的笑。

　　夜凉如水，雪落无声，朱红宫阙浸在沉沉夜色里，像只能吞没一切的巨兽。

　　蓁蓁静静立于廊下，冷眼看着漫天肆虐的风雪。

　　她从前最害怕下雪，总能让她想起季家满门被屠的那个夜晚。

　　如今不怕了。

　　可怕的不是雪，是捉摸不透的人心。

　　忽有破空之声传来，蓁蓁还来不及回头，一柄冰凉的剑便刺向了她的后背，温热的血瞬间浸满了衣料。

　　难以忍受的疼痛让她头晕目眩，直挺挺的往后倒去。

　　那人接住了她。

　　死死捏住她的双肩。

　　“有刺客，保护姑娘！”素云慌忙大喊。

　　东宫侍卫闻声冲了过来。

　　那人嗅到危险，以极快的速度飞身跃至檐上，消失不见。

　　“给孤追！”魏景琰也被惊动，披衣起身，见蓁蓁倒在地上人事不省，心下急的不行，抱着人就往太医院去了。

　　“她怎么样？”

　　“回殿下，蓁蓁姑娘万幸无性命之忧，这剑伤若是再往里半寸，便是神仙来了也无力回天。”夜里值守的医官战战兢兢的答道。

　　他从没见过太子殿下为了一个女子如此惊惶。

　　这女子，想来是特殊的。

　　蓁蓁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

　　她模模糊糊的记得，她在那人身上闻到了兄长的味道。

　　又听医官说，这伤口若在往里一点，便能伤及性命。

　　她苍白没有血色的唇牵扯出一抹笑意。

　　蓁蓁知道，这是他对她的警告。

　　同他作对的人，从来没有好下场。

　　她也不例外。

　　可蓁蓁不怕，一个失去了所有的人，还有什么好失去的呢？

　　终于到了腊月十五这一天。

　　朔风裹挟着雪粒，在天地间乱舞，天气阴冷透骨。

　　蓁蓁裹紧兜帽，跟在魏景琰身后，往章华殿走去。

　　她一身素白，未施粉黛，头上簪着一朵纯白的绢花，便再无其他妆点。

　　兜帽下，是清凌凌的一双眼，干净澄澈，隐隐透着些惹人怜惜的凄楚。

　　章华殿内，重重斗拱衔着成排的鎏金宫灯，红柱雕刻缠枝宝相莲纹，灯光映照下，熠熠生辉。两侧摆放着雕花紫檀桌案，白玉酒盏、鲜果佳肴陈列其上。王公贵胄们衣香鬓影，环佩叮当，一派富丽繁华景象。

　　蓁蓁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天家威仪，皇权富贵。

　　她恭敬立于魏景琰身后。

　　魏廷之携姜凝音入殿，衣袂华贵，引赞太监高声唱喏。

　　“七殿下与相国嫡女郎才女貌，真乃一对璧人啊。”

　　“是啊，且听说两人感情很好，凝音眼里容不得沙子，七殿下便许诺此生不会纳妾。”

　　“是么？七皇子妃也太幸福了吧。”

　　周遭议论纷纷，姜凝音一时成了京中贵女们人人艳羡的对象。

　　蓁蓁努力排除杂念，她不想听这些，余光却落在相携落座的两人身上。

　　她眼睛生疼，收回目光。

　　众人落座后，皇后景萱儿却称病不来，宴席正式开始，觥筹交错，人影幢幢。

　　“朕今日高兴，众卿家不必拘礼。廷之，你上前来，让朕好好看看你。”

　　皇帝魏无极居于上位，他眼皮浮肿，眼下有些泛青，三十六七的年纪，看上去却比实际年龄老很多。

　　“儿臣拜见父皇。”魏廷之起身，至殿前跪下。

　　他对这个所谓的生父没有丝毫感情可言。他的娘亲，谣传与侍卫有染，被打入冷宫折磨的不人不鬼。

　　后来魏廷之才明白，这不是皇后一人所为。是芸馨不爱魏无极，他不过因爱生恨。

　　而他自己，钦天监曾断他的命格，说他是天煞孤星，于国祚有难。他生下来后，魏无极从没来看过他，没有父皇娘亲的庇护，这深宫便如同梦魇，让他常常在午夜梦回时被噩梦惊醒。

　　如今他借姜相助力，才得以回来。

　　魏无极这是在上演哪一出父慈子孝的戏码？

　　魏廷之垂眸，敛去了所有情绪。

　　他和芸馨……长的可真像啊。魏无极想。

　　尤其是那双眼。

　　清冷，淡漠，宛如山间亘古不化的积雪。

　　不知是不是年纪上去的缘故，魏无极连日来常常想起芸馨。

　　当年，她和柳平的事多的是捕风捉影，并无实证，可无论他怎么质问，她也不愿解释。帝王威仪怎么能容一个女子践踏？他这才一时气极，颁布了那道圣旨。

　　对廷之，魏无极心里是有愧的，当场便下令册封他为襄王，见到太子也不必行跪礼。

　　魏景琰听了，捏着酒杯的手指有些泛白，他起身，慢悠悠的开口，“父皇，既然七弟回来了，儿臣也有礼物想献与七弟，以示庆贺。”他看着魏廷之，唇角是玩味笑意，当年的胯下之辱仿佛仍历历在目。

　　“愿闻其详。”魏廷之淡淡道，眼神波澜不惊。

　　魏景琰打了个响指，蓁蓁便从他身后款步绕了出来，走路尚有些跛。

　　她手执琵琶，浑身缟素，眉眼低垂，一步走一步捻动琴弦，口中低声吟唱，唱的是当年六月飞雪、季家蒙冤的旧事，语声哀婉至极。

　　座下不少老臣掩面泫然欲泣。

　　季相此人性刚直，在朝中从不扶植党羽，却被大理寺以乱党案定罪，实在是黑白颠倒。

　　姜凝音已经坐立难安。

　　魏廷之只是淡淡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哪有一丝慌张模样。他看着面目清瘦的蓁蓁，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曲毕，魏无极眉头紧锁。

　　“你是何人？”他沉吟良久，问道。

　　“回陛下，民女是罪臣季淮安之女，当年季家罹难，民女侥幸逃出，请陛下责罚。”蓁蓁匍匐在地。

　　“罢了，你的事，朕不想追究。”魏无极揉了揉眉心，看上去已有些疲倦。

　　“陛下，臣近日翻看季氏乱党案卷宗，发现了诸多疑点，臣已一一梳理出来，请陛下过目。”沈清和也在场，他贪恋的目光在蓁蓁身上逡巡了一会，便将一本厚厚的册子呈了上去。

　　想不到魏景琰还有后招。魏无极叹了口气，并未翻看册子，思忖了一会道，“既然季氏乱党案存疑，那便劳烦沈卿重启调查乱党案，以正朝纲。”

　　“谢陛下恩准。”沈清和退下，走至蓁蓁身旁，停下，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蓁蓁妹妹，你的事便是我的事。”而后，大步朝前走去。

　　蓁蓁后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宴席散尽，大雪仍未停歇，甬道两侧宫灯摇曳，把石板映的明暗斑驳。

　　皇后吩咐了人过来请太子殿下过去问话。

　　蓁蓁独自慢行，影子在地上拉的老长。

　　既然陛下已经同意重启对季氏乱党案的调查，那便是一个好的开始，她该开心才是。

　　可她的心，为什么还是这么疼？

　　“蓁蓁。”

　　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蓁蓁转身。

　　来人是魏廷之，那个能让她生，也能顷刻间让她死的人。

　　她呼吸微滞，冷眼看着他，轻笑，“兄长，别来无恙。”

　　魏廷之沉着眼，语气不容置喙，如同往日，“蓁蓁，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蓁蓁睨了他一眼，后退一步，冷笑，“你凭何管教我？”

　　雪落在他冰凉的眼睫上，他并未作答，只是静静的看着她。

　　蓁蓁气极。

　　转身朝大雪里跑去，素白纤细的身影逐渐愈来愈远，直至再也看不见。

　　翊坤宫内。

　　“如今看来，姜相国想扶持的不是令嫔那个尚未足月的婴孩，而是七皇子，景琰，你做的很好，除了姜相国，那便是断了魏廷之的左膀右臂，他在朝中毫无根基，拿什么与我们抗衡？当年，他能从火海逃生算他命大，可本宫给他种下了西域的月隐砂毒，算下来，这些年该发作的更频繁了。”

　　烛火摇动，景萱儿的神情看上去有些阴鸷。

　　“母后英明。”

　　“不过，本宫听素云说，你似乎对那叫蓁蓁的女子很是上心？景琰，你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她是罪臣之女，即便季家翻案，你与她，也是绝无可能！”

　　魏景琰听了，眼睫微微颤动，垂下头，“母后，绝无此事。”

　　“如此便好。”

　　翌日。

　　蓁蓁还未睡醒，素云便进来通传，说大理寺卿沈清和求见。

　　他仍是如往常一般一脸温和笑意。

　　“蓁蓁妹妹，昨晚睡得可好？”

　　“如此小事，不牢二姐夫挂心，二姐夫找我何事？”蓁蓁避开了沈清和恋慕的眼神，后退半步，和他拉开距离。

　　沈清和装作没看到，又道，“蓁蓁妹妹，乱党案调查至今，有些疑点还需你前往大理寺亲自确认……”

　　“我跟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