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苔赋》西林若水

3、第 3 章

　　自从二哥领了奉陪太子的差事，伯父显得特别慎重，也开始过问家事，不许内外有一丝差错。二嫂顺势就告了病假，伯母命大嫂暂时当家。
　　起初我不明白，伯父何以这样的严苛，这样的庄重。他位极人臣，算得上权倾朝野，可是生活里却谨小慎微到了让人难以至信的地步。

　　这期间，华服丽饰的三姐回过一次门，就被训诫。二姐也收到伯父再四叮嘱的手书。我们没出嫁的三姊妹也被告之不得随意外出，必要时是走到哪里就得有人跟随到哪里。我因为是最小的女儿，怕我不懂事，在一天晚宴后，还特别留下我慎重地告诫说：不可与外人多接近，每日只在书房读书，闺房绣花为乐。

　　我也是到了将要及笄之年，大宅子里的生活却变得如此沉闷难当，我渴望有一次痛快的出游，却不料这一年过得特别的寂寞。往年游冶玩乐之事一概取消，四姐、五姐的婚事也被搁置，一家人奇奇怪怪地闷在家里，表面上还是一如平常，只是我心如猫抓，还真真佩服她们那份淡定的涵养功夫。反观四姐、五姐却有时还欣然自喜，也不知乐个什么？

　　到了七月底快八月的时候，我和三嫂在水阁里刺绣。是一副水月观音图，特别托了王老夫子请新进翰林倪二南画的稿子，预备给伯母六十上寿用的。我说：“今年太太的大寿，怎么都没见一点动静？难不成今年生日也不过了？我们只在这里苦苦刺绣，知道别的姐姐们都送些什么好礼物？”
　　三嫂神秘一笑，说：“今年只有比往年更热闹的，你到时候就知道了。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这样的事，你准没见过。”
　　我说：“太太一心向佛，最好节俭，必不喜欢锦上添花的事，到底有什么别的事情，好嫂子你告诉我，要不我问二哥去？”
　　三嫂忙止住我说：“你别闹了，我也不防告诉你。你因为年纪小还不考虑婚姻大事，可咱们家还有两个没出阁的小姐呢，你知道今年的东床快婿是谁？”
　　哦？我一听也来了精神：“我们家四姐、五姐要成亲啦？怎么都不见老爷、太太提起？”
　　三嫂笑道：“这事有关皇家体面，谁先就知道了？”
　　我笑说：“怎么就跟皇上家扯上了？难不成我们家又要出一位王妃？”

　　原来，我的伯母谢夫人出身高贵，乃是先帝小女儿清华公主的独女，富贵荣华，不可一世。最难得的是她嫁入向家，与伯父夫敬妇随，十分和睦。一起养育了三个哥哥和一个姐姐。三位哥哥都娶妻生子，姻亲非王即侯。另有四个姐姐虽是庶出，伯母也十分厚待，一视同仁。后来因为我的加入，这个家庭便是三子六女三媳四五个孙辈的大家庭了。另外的三个姨娘，都十分雌伏，根本不是我伯母的对手。

　　伯母在家里地位崇高，除了她有三个嫡子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她的唯一的亲生女儿，也就是我们的大姐姐向嘉园，乃是当今太子的太子妃，只可惜三年前我还没有回到向府之时就因病身亡了。原来我家不但是皇帝的中表之亲，而且还是当今皇上的儿女亲家，怪不得皇上他老人家时常帮着向家说话。

　　我的五个姐姐除了大姐姐外，还有两个姐姐都已出嫁。二姐向黎园嫁给了令行侯的三公子，三姐向景园嫁给肖尚书的大公子，都贵为命妇。还有两个姐姐与我年纪相差不大，四姐熹园十八岁，五姐馨园十七岁，都尚待字闺中。因为皇上对宣威侯十分倚重，两家旧的姻缘虽然断了，还有意再续前缘。皇上的意思是要太子续娶一位小姨子为妃，大家私下都听到传言，二位姐姐也颇为踊跃，只是谢夫人丧女之痛三年不去，一时没有开口提及。

　　三嫂猜出这层意思一点都不奇怪。因为三哥在国子学上学，那些王孙公子们也都十分爱好八卦，所以三嫂又比我多知道一些宫闱秘事。近来因为与四姐、五姐不和，与我格外走得亲近，顺便就告诉了我。

　　我一边刺绣，一边也忍不住地遐想:“这京城之大，显贵之多，要是有谁家的姑娘被太子爷先看上怎么办？”
　　三嫂笑道：“凭她是谁，也没有我们家四妹妹漂亮!”
　　漂亮二字，说得格外响亮。我正想说些什么，肩膀上猛地被谁一拍，扭头看时，原来正是四姐姐来了，三嫂远远地看见，这才有这么一说。我起身让座，看见后面还有五姐姐等一大堆人呢。我一边抱怨四姐走路真是没声音，一边命丫头们上前摆座椅。

　　五姐直把四姐扶在上首，说：“你坐这。”四姐固然不肯。
　　三嫂笑道：“娘娘坐上首，理当如此。”
　　大家越发笑出声来。四姐涨红了脸道：“三嫂嫂不是好人，背地里尽胡说些什么？”
　　三嫂道：“都听听，我说了什么，说三姑娘漂亮，姑娘就恼得这样！”
　　大家又笑了，有两个上了年纪的仆妇，原是服侍太太的人，因为筹备太太的寿宴，特来找三奶奶商议寿礼之事，顺便就此插嘴道：“奶奶说的可不是么，大家私下里说来，这家里就数四姑娘跟我们家大姑娘长得像。模样儿都是一流的，就只身量矮些。”
　　另一个妈妈也笑道：“太子爷本也不高，配四姑娘正好。”四姐越发不好意思，只管装着去看我的绣品。我正绣的辛苦，顺手就让给她来做。四姐还真是心灵手巧，她只需看上一眼，就能很好地接着绣下去。这边五姐也替三嫂绣了几针。我看见三嫂子三言两语就将仆妇打发了去，真真是杀伐绝断，让人佩服。一时水阁里只剩下我们几个，三嫂子却不说笑了。五姐也歇了手，只看四姐一人绣。
　　我因此问道：“姐姐们今年都送什么礼？四姐姐送的绣品必是好的，可把我们的比下去了。”
　　五姐道：“今年我是不想动针钱了，我只是一尊玉寿佛。”
　　三嫂笑道：“今年有红线在那里，还动什么针线？”
　　五姐起身作势要打她，三嫂告饶说：“姑娘恕罪，再不敢了。难不成你不想出阁了？”
　　四姐也停了针道：“亏了你还是我们的表姐，每天这样说我们好意思么？”我正看得有趣，三嫂忽正色道：“我说姑娘们，还这样脸皮薄做什么！”她一手指着我们三个，连我也算在里面，说：“你们哪里知道，这太子妃是好当的吗？我们家大姐姐你们都看到了，嫁过去整整三年，竟是一个孩子都没有，旁的妾室们倒是生了三个。太子爷，那可是将来的皇上！这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人人都是天香国色，都想奉承太子。要都像你们这样羞脚羞口的，可不被人欺负了去？大姐姐的品貌才学不用说，你们都知道，全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来，你们自己想想，将来自己要真个做了这太子妃，会是个什么样儿？”
　　一席话，说得大家都低了头。红的脸又白了。三嫂遂慢慢地道：“这次太太六十大寿，京城里的达官显贵，差不多有一半要来，这里边男客不用说，必然会有太子。女客里最最重要的就是赵尚书的姑娘，赵阿弥，她是皇后娘娘的亲侄女，也是太子妃的上上人选，人家也是京城里的大小姐，事关家族门楣，你们可不能被她给比下去了。太太就是这样想，也不能跟你们说，我说了，你们别嫌我冒犯，好歹长个心眼。”

　　我不知道三嫂说这番话，是不是出自她的本心。反正我从这一次，发现人可以是很多面的。越是境遇复杂，越是捉摸不定。就连我自己，自问也不是一尘不染，心无挂碍。有时候也恍恍然，不知所措。

　　太子陈定息，于今已过三十四岁，乃是先皇后所生，当今赵后是其继母。太子本人对已故太子妃并无好感，冷美人向嘉园与他结缡三载，琴瑟不和，一无所出。他宝爱的王美人，却是千娇百媚，难描难画，正在两情缱眷之时，他也没心思再娶什么小姨妹。可是太子妃却是正室，不能不娶。

　　为了今后的长远之计，与有实力的大臣结交自然有利可图。可皇后一脉，也颇有权势。为了偏私娘家，赵后一心谋划下一个皇后仍然出在赵氏家族。是以赵后相中的乃是她的哥哥赵尚书的姑娘赵阿弥，只是圣心难测，一时不敢造次。

　　太子上揣圣意，虽表面上大事宣扬要与向家再结前缘，但私下颇有忌惮向氏之意，不然今夏怎么突然将向行园一斥再贬，同时又抬举赵氏家族？似乎颇有向国舅靠拢之意。太子与赵后名为母子，实则各怀心事。赵氏表妹赵阿弥与太子相识已久，太子自忖也非佳偶，然自己嫡亲母舅一族，虽也有几个贵戚，无如赵氏势大。一时权衡利弊，左右下不了决心。

　　有一阵子亲友还传说，我会是下一个太子妃的人选时，很多人都十分羡慕嫉妒恨。我的四姐、五姐盖于修养，没有发作。我却时时都能感受到她们对我的两道敌意的目光。我沉浸在久违的父爱之中，暂时还没有想要在另一个男人身上去寻求保护。我对男人的眼光也颇为畸形。因为棺材铺的生涯是我一生抹不去的烙印，我们通常都特别欢迎那种高大肥胖的男人，他们的棺材都特别费料，要价就会十分丰厚。我不能接受太子是一个小个子，并且十分赢瘦的男人。他虽然金装玉裹，在我看来还不如为他驾车的那位马车夫。我的姐夫太子，当然也没有想到他会娶一位棺材铺的女儿为妻，那样岂不让久安城的人笑掉大牙。

　　因为我逐年增长的自尊心和自知之明，我绝没有想过要和二位姐姐一争长短。我相信我将来会有王孙贵胄的亲戚，而我的配偶也不会是升斗小民。自然伯父不会轻易将我们许人。他那颗深沉内敛而又敏感的脑袋里，不知道有什么想法，我们对未来一无所知。

　　二哥成了关键知情人。他自然指望将四妹或五妹嫁与皇家，与太子合纵连横，以固家业。却不知父亲有什么打算？很长时间里，除了伯父母，全家都在揣测太子这门亲事，会不会成？还要揣测宣威侯对这门亲事，有没有想法？
　　虽然大家族里衣食无忧，言笑晏晏，可每个人心底，都还抱着更大的愿望，想得到实现。或者说，更大的隐忧，想得以避免。
　　我只觉得，这样活着，好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