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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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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是过了三年,这事也就没人再提了。而我的侯府千金也做得比较谂熟了。颐指气使,打骂丫头的事一学就会。低眉顺眼,出恭入敬的本领也勉强能装个门面。只有一件事没有法子。那就是读书识字。
我从秋有容浅浅几尺长的棺材铺回到侯门深似海的宣威府时已经十二岁了。除了念过半本《女儿经》外,还认得“棺材铺”三个大字。而我侯府家里的哥哥姐姐们,都是琴棋书画无所不会,诗词歌赋样样精通的才子。
我在这样一个大家庭落脚,虽然凭着一张厚脸皮可以只顾吃饭睡觉,也时有不便之处。比如端午时节,二姐姐向黎园差人送来一张帖子,我拿在手上横竖不是,就只有看那封面的缎子花纹了,还得央请丫头小青替我念了内容,再替我回覆。很没有面子。终于,有一次我就鼓起勇气对伯父说:“我也可以读书识字么?”伯父非常高兴,捻着胡须点头说:“孔子云,吾十五有志于学,你如今也还不到十五岁,从头开始,尤为未晚。”
因为我的特殊情况,伯父特意聘请了翰林院里闲散退养的老夫子——王顺,来为我补课。试问一个翰林院的大学士,出口之乎者也,下笔伏惟尚飨的,怎么教得了一个目不识丁的乡下小女子?我虽一心向学,无奈根基太差,还一副贪多嚼不烂的德性。而王老夫子年事已高,所学又尽是王佐之道,教一个深闺弱女识文断字委实有点大材小用了。他也深知宣威侯安慰孤女的一片雅意,又丢不下重金酬劳的情面,一时二人虽在教在学,彼此都没什么进步,伯父也只好由我去了。
哥哥姐姐们见我读书上进,也都十分欢欣。有送笔的,有送墨的,有送纸的,甚至还有送我丫头的。可恨这些使女们多少都能识字,有的才学还挺高明。我不好时时拿那些幼稚的问题去请教兄姐,只得不耻下问丫头们。她们有的却说不明白,有时我就发了野性,罚她们跪的跪,打的打。有一次天正下起细雨,我命婆子把小青推到雨地里。恰好四姐家的小红见了,问说:“胡为乎泥中?”小青答说:“薄言往槊,逢彼之怒”。
我不知道她们说什么,只当是说我坏话,生了好长时间的闷气。后来有丫头悄悄告诉我,这是《诗经》里的话。我就想,我生长在这样的富贵人家,锦衣玉食,呼奴使婢。来往的都是名门闺秀,皇亲国戚。对前程,可以说是无忧无虑。在当下,只愁的是怎样做一个合格的大家淑女。老师也说“仓禀足而知礼仪,衣食足而知荣辱”,我再这样对下人动粗实在不雅,也不高明,白白让她们看轻了我。
从那以后,我也不再打骂丫头,当然我也不轻易向她们请教了。有空的时候我只呆在书房里。王夫子虽不常来,却留下满满一屋子的书供我随意翻阅。我伏在那张宽大无比的花梨案条桌上描红的时候,太阳暖暖地照进来,我捏着“湘妃竹留青花蝶管紫毫”笔只想打瞌睡,可一想到课本上好多的生字,就不得不打点起精神来一笔笔描画。
学习的时间实在是太长了,我喝了一口凉茶,又忍不住瞌睡起来。睡梦中我恍惚听见有人在说话。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而后是一声轻笑。我枕着的一本《诗经》被人从我手底轻轻抽了出来。我惊醒抬头,才看见进来的人并非丫头,而是一个红衫翠袖的女子,紧张的心一下子松了。
我扶起头,摸了摸头上的金钗——有几次睡觉掉下来,笑说:“唉哟,三嫂进来也不提醒一声,还以为王夫子回来了呢。我这里一百个生字还没有写到一半。”
三嫂笑道:“宰予昼寝。子曰:‘朽木不可雕也’。。。。。。。”。
我笑道:“三嫂又没干过木匠活,也知道朽木不可雕么?你就是宰了我也不相信。”
三嫂大笑道:“宰予是个人名,白天睡大觉倒是跟你一样。怎么,你昨晚睡得不好?”
我叹了一口气,道:“三嫂你想想,我每天晨昏定省,其余时间还要和姐姐们做做女红,晚了还要温习功课。昨儿二更天才睡,今早又起来听书,真真是一个人砍成三断也不够用的。”
三嫂笑道:“父亲要你读书,无非是识得几个字不至于让人笑话了去。你又不考功名,哪里用得着这样上心?所谓‘书册埋头无了日,不如抛却去寻春。’走,我带你玩儿去。”
我喜得一跳而起。
“真的,还有这样的说法,这又是哪家的诗,你倒是给我说说看。”
我牵着三嫂的衣袖,不自觉就跨过了门槛,走出书房。
外面的丫头、仆妇马上站起来笑道:“三奶奶,六姑娘,这是要上哪去?”
三嫂笑道:“王夫子今天眼看是不能来了,二奶奶请六姑娘和我上院子里看荷花去,你们大家都散了吧。”
于是大家都散了,唯有大丫头小青跟着我们。我说:“小青你且慢,我今天迟到又早退的,王夫子要是知道了会不高兴了。要不你帮帮忙,替我把那篇生字都写满了,回头我带莲子给你吃?”
小青无奈道:“写是替你写了,只怕王夫子不信。”
我赖笑道:“谁叫你写好了,你就照我的笔迹儿慢慢描,帮人要帮到底嘛。”
小青撅嘴道:“就知道你又有花样。好了,我奉命就是。”
我向三嫂做个鬼脸,拉着她一道烟似的走了。
说起我的三嫂,少不得多说几句了。
我的伯父家有三个哥哥,都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两个哥哥都早早的成家立业,如今只有这三嫂子是新近娶的,也是唯一一个后我而来的亲人。三嫂因为是新娘子,特别对小姑们示好。又因为她是向府的表亲,早听说了我的故事。一见之下,非但没有一点儿轻慢的架子,还尤其对我友好,且她年纪也小,最爱与我们姐妹们一处玩耍。
今天,因为当家的二嫂子病了,她去问候,看见那院里的荷花开得正好,想起我一个人还在书房里苦读,执意拉了我出来玩耍。我想着二嫂子犯病后还没有去问安,也就顺便去看看。
自从伯父从边关调转京师,一家团聚,兄弟友爱,就没有分家异馔的打算,全都住在一所大宅子里。只是各有一所小院落,互相有巷道相通,时相往来,其乐融融。谁料,不一年,大哥就被派往关外,算是替父从军了。大嫂自己无所出,就带着两个庶出的女儿在家里侍奉舅姑,本来管着一大家子的人和事,只因大哥放了外派,家里就渐渐由二哥掌管,内事伯母就命二嫂替大嫂分忧。
这二哥一向是在京师当值,工作闲适,为人又最是风流倜傥,时常不爱着家管事。二嫂因为接连生养了两个儿子,身体娇弱,时常称病。好在家业虽大,伯父、伯母从来治家严谨,二哥、二嫂也不过随份按旧例行事罢了。
彼时三哥还在国子监里上学,三嫂闲暇,我们便去了二哥住的芙蓉浦。只见好一片荷塘,微风轻扬,菡萏花香,望之暑气全消,远远的我们瞧见二嫂子在水阁里休息,阶下还有四五个仆妇时时往来办事。
三嫂笑道:“二嫂子病了,事情却一样不少。太太要知道了,还不知派谁的不是?”
我笑道:“三嫂子嫁过来也有些时候了,可不也该学着当家了?”
三嫂一摇团扇:“妹妹可不能这么说,家里太太奶奶一大堆,谁爱管谁管去!”
我们行到水阁处,早有丫头们瞧见了,先就打起帘子。我们一进门便看见二奶奶歪在榻上,听一个管家的娘子站在地上报帐,蛾眉长蹙,精神不振的样子。
二嫂见是我们来了,挥手让她退下,缓缓起身道:“妹妹们请坐,丫头们看茶。”
三嫂道:“二嫂子快躺下,我们来看你,哪里敢劳动你。”
我却不坐,看那壁上的字画,有一处条幅,像是新写的,却是一首长诗,写得端正:“软绿柔蓝著胜衣,倚船吟钓正相宜。蒹葭影里和烟卧,菡萏香中带雨披。狂脱酒家春醉后,乱堆。。。。。。”我念着认字。三嫂便笑道:“不用念,这是宋诗。”
二嫂笑道:“六妹妹如今大长进了,识得这许多字?”
我笑道:“每天读书识字,我虽没像三哥哥一样上学,王老夫子的功课也不少咧。”
二嫂似乎也添了点精神,笑道:“老爷对儿女们都是这样,也不知将来嫁了出去,是个怎样的人家?譬如我们在家也读书画画,嫁了人……,可哪来这个闲功夫?”
说时,却有一人接口笑道:“今日可不真是闲功夫,捉将宫里去,断送老头皮了。”我们连忙起身,看见是二哥到了。三嫂因为原是表妹,也不回避,笑道:“二哥怎么就宫里去了?是太子爷召见的么?”
二哥道:“可不是么。”一屁股坐在椅上,先忙忙地饮了一杯茶,还是将就的二嫂的杯子。
二嫂连忙止住他,说是看过起了病。二哥一笑就放下了杯子。我看他额上汗水涔涔,一张白脸比平时多了几分水色,忙走过去给他打着扇子道:“二哥如今家事国事,事事关心,可不成了我们家第一大忙人了?”
二哥笑道:“小妹你可别长大,大人才没意思呢,你最好每天躲在衣橱里睡觉,这样就永远长不大了。”
我说:“我可不这么想,我就想长大,大了可以出去到处游玩。可以吃一切不能消化的东西。”
说时,引得大家都笑了。二奶奶命丫环给二爷沏的新茶也到了,她亲自奉与二哥。三嫂见还有一盘新点心,拣了一块布给我,笑道:“小妹最好说这些小孩子的话。你现在就可以吃这些不消化的东西。吃坏了肚子,明儿不用上学去。叫二哥带了你出门耍子。”说得大家又笑了。
我嚼着绿豆糕,心想这东西可好消化了,自己平时就没少吃。却有一个管事的娘子接口笑道:“可不是么,这绿豆凉性,吃多了要闹肚子的。虽然府里管教宽松,可我们看着太太奶奶们总是上下严谨,一丝不苟的。小时候大姑娘叫家里人背着上街玩耍了一回,回来不是还被罚了好几杖责么。”
二哥笑道:“这都是哪年的老皇历了,也亏了张妈妈记得。如今大小姐去了五六年,也没听人提起。”
二奶奶道:“你也别只顾着玩笑,到底今儿有什么事进宫里去了?”
二哥笑道:“说来还是件好玩的事。太子爷闲居无聊,闭门读书已有三月,如今颇有悔心。圣上也不管,只命他静心养性,不限时日。大家都很是忧虑。如今大概还是慈父心肠,怕太子闷出病来,命了我和严重概去陪他散心,有什么乐子还得随时启奏,你说这是好事不好?”
二奶奶懒懒地道:“有什么耍处,一年三百六十日,没一天不是筵席。饶是生病了回个不去,别人还要说是躲懒。如今既然是上命,你又这样有闲,只管回了老爷太太,自去陪太子要紧。”
二哥笑道:“也要请了夫人的将令,才好去的。”
大家都笑,一时又有人来回事,我和三嫂也就告辞回去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