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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番外·晏平(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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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衍的反应其实我远能够预见。
他或是怒发冲冠,或是拍案而起,或是将书案上一干奏折笔墨风卷残云似的推到地上,以示他帝王的威严。
我看着他猛地抓起桌上的茶盏,心中不免暗自轻叹。
今天这场架,看来势必是免不掉了。
御书房里的安神香凝在了半空,我听见殿外李抉猛地吸了口气,随后再不敢发出声响,空气似乎在这瞬间滞住了。
然而我却没有料到的是,萧衍捏着茶盏的指节一寸寸紧绷,直到泛出了没有血色的青白,半晌才“镗”一声砸回桌面,溅出的茶水洇湿了他明黄色龙袍的袖口,好似也浇灭了他未及燃起的怒火。
他不在意地甩落手背上的水珠,抬手揉了揉眉心,在我们俩之间找了个台阶下:“皇姐这是说的什么话?朕唯有阿芙一个嫡女,为她选了新科状元做驸马,才子配佳人,哪里不对?”
他的态度认真,语气真挚,像是真的在疑惑我为何会极力反对这桩婚事。
当真是可笑。
我努力将他装模作样的神色从眼中剔除,声音没什么起伏道:“你我都清楚王沅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少年及第,一心只在仕途上钻营,娶公主不过是为了攀龙附凤,好让自己能爬得更高,阿芙天性纯良,哪里受得了他这套虚情假意?”
“就算王沅有所图谋,可他身为朕的臣子,只要日后对阿芙好,朕便保他一辈子荣华,又有什么不妥?”萧衍的指尖在桌沿反复摩挲,这话说完后沉默了好一阵,才长舒口气,试图同我讲道理般,又低声道,“朕知道你顾着海笙,所以要格外疼惜阿芙些,可公主大了,总不能一辈子养在宫里不嫁人,那王沅出身世家,年轻有为,朕瞧着他对阿芙有心,所以才愿意促成这桩婚事,你又何苦阻拦?”
有心?
我忍不住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凉。
那王大壮元的心究竟是冲着的是萧若芙,还是永宁公主?
当年为稳固地位,笼络朝中老臣,与太后分庭抗礼,他也是动用这般手段,才将楚太傅之女迎入中宫,如今故技重施,又要拿阿芙的幸福去换朝堂安稳,我本懒得同他再多废话,可他却又拿海笙出来说事,这股火气终究顺着心口涌了上来。
“海笙当年入宫之时你曾答应过我什么?你说只要我不涉党争,守好西北,将铁勒部的马蹄挡在烽犀关外,你就能保她一世安稳,可结果如何?我问过太医,他们说她是‘积怨成疾,郁郁而终’,她那样明媚的女子,如何会有怨?她这一生都被困在这座宫墙里,甚至连上元节的灯会都再没机会看一眼,这便是你答应过我的,许她一生平安喜乐吗?”
话说到这份上,再咄咄逼人下去便只能吵架,我缓了口气,尽量压着心绪。
可再开口时,声线却还是止不住地轻颤:“萧衍,海笙是走了,可她还留下了遗物,那不是冷冰冰的死物,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孩子,你难道还想让她继续步她母亲的后尘吗?”
萧衍没再反驳,他像是疲惫极了似的跌落在龙椅上,高大的身躯此刻颓然地半蜷着,久久没有出声。
御书房里只剩下安神香燃着的轻噼声,风声似乎也从窗棂遁走,卷着银杏的嫩芽扫过树干,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谁藏在暗处的叹息,我看着萧衍鬓角新冒出来的几根白发,心里那股烧得慌的火气,竟也莫名散了大半。
说到底,他这皇位坐得也难,这些年内要平衡世家权臣,外要提防边境异动,他惯了把一切都放到天秤上称量,连骨肉亲情都能分出个轻重利弊,早已改不过来了。
可阿芙不能成为他天秤上的筹码。
又过了许久,他才哑着嗓子开口,语气里没了刚才那点强撑的理直气壮:“朝中六部,有三成出自王太师门下,其中两成皆为朝中武将。”
他这话说得前言不搭后语,任谁听了也搞不清其中缘由,可我望着他躲避的眼神,心中隐隐察觉出些许不对,几个瞬息后,耳畔如遭洪钟大吕,险些失聪。
......原来竟是为我。
先帝中年丧子,为免大权旁落,特将虎符交付于我,奈何御史言官实在见不得女子当权,这才寻了萧衍,当年他借着士族支持上位,如今楚太傅年迈,海笙又病故,楚家风雨飘摇,只剩王家一家势大,三公论道,太师居首,连军权也分走了大半。
他虽防着王家,却也需要给王家一点甜头。
“我守着西北三十万大军,王家对我本就忌惮,把公主嫁给王家子,一来是安王家的心,二来,也是怕我兵权太重,让你难安,对不对?”话到嘴边,我却硬生生咽了回去,未出口的语句仿若黄连,苦意顺着舌尖漫开。
君臣之间,这点心照不宣的隔阂,早就不需要说破了。
我看着他低垂的眼,知晓他还有后半句话。
萧衍喉结滚了滚,半晌才低声道:“王太师递了折子,求朕端阳过后,允许王沅外放江南水患,督办漕运。”
我抬眼看向他。
江南漕运淤积多年,水患年年不治,这差事是实打实的烫手山芋,若办得好是功劳,办砸了便是掉脑袋的罪过,王沅刚中状元,王家肯放他去蹚这摊浑水,本就是递了投名状。
以公主婚事换王家一个前程,也换一个朝堂安稳。
这算盘打得实在是妙。
可是萧衍,你有没有问过我?
有没有问过阿芙,问她愿不愿意堵上自己一辈子的幸福,来成全你这朝堂安稳?
这些年我死守烽犀关,铁勒人的箭射穿了我的肩胛,我咬着牙没退一步,那时候我想着,我守的不仅是苍玺的江山,还有你坐的这龙椅,更是海笙和阿芙能安稳活下去的天地。
怎么到头来,这倒成了你忌惮我的由头,要拿自己的亲生骨肉来换王家忠心了?
“若你手中有了能与王家抗衡的筹码,是不是就可以不再打阿芙的主意了?”我语气平平,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
萧衍几乎是在我开口的瞬间抬头看了过来,我将怀中一直妥帖保管的虎符拿了出来。
五月的天,按理来说当有了初夏的闷,可凉意却顺着指腹爬进骨头里,我看着他那满是诧异的眼里还掺进了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冀,只觉得心口堵得发慌。
虎符的边角早已被我的掌心摩得温润发亮——它随我在烽犀关外吃了小半辈子的黄沙,现如今终于该回到京城的宫墙里了。
我将虎符轻轻放在御书案上,铜器碰着实木的声响不大,却足够让龙椅上的帝王为其神色一变。
“此乃景帝当年交与我的虎符,西北三十万大军皆系于此,今日我将它交出来,往后只做个闲居京城的长公主,兵权朝政皆不再染指半分,敢问陛下,这份筹码,够不够换长宁公主的婚事?”
我不太记得萧衍拿到虎符后是什么神情,亦或是说了什么,只记得他一遍遍用指腹蹭过符身纹路时的样子,好像要将我这十几年来染在上头的风沙全都抹去。
那些纹路我摸了十几年,早磨得熟了,如今落在他手里,反倒成了我亲手递过去的一道天堑。
李抉还在殿外守着,见我出来,忙不迭两步上前:“殿下,这是盈贵人。”
我这才注意到,他身旁还站了一个身着宫裙的年轻女子,素色的云锦衬得她脸色愈发白皙,见我抬眸,赶忙屈膝冲我福了一礼:“长公主殿下安好。”
我没心思理她,只敷衍地“嗯”了一声,自顾自顺着白玉铺就的石阶往下走,走到平地时,又抬眼望了望被宫墙切得四方的天,和上头飘着的云,忽然觉得整个人轻飘飘的。
原来不再做梗在帝王心里的一根刺竟是这样的轻松。
守了大半辈子的江山,攥了大半辈子的兵权,如今交了出去,反倒像是卸下了背了十几年的千斤闸。
李抉跟在我身后半天没敢出声,见我快迈出养心门的时候,才小心翼翼地问我要不要摆驾回府,我摇摇头,告诉他不急,让他先回去伺候屋里那个,自己沿着宫道慢慢往坤宁宫的方向走。
回府之前,我还有件事要办。
若非见过从那枯死的海棠枝干上开出新芽,我是抵死也不相信“枯木逢春”一词的。
坤宁宫从前是没有海棠的,只有沿着宫墙一圈,爬山虎似的长满了的海笙花,三月初春,海笙花开,柔嫩洁白的颜色开在在红墙绿瓦底下,衬得这宫苑也多了几分活人气,后来阿芙落了生,恰好迎上海棠绽放,她便亲手在海笙树下栽了两株西府海棠,说是要给女儿讨个“满棠春”的好彩头。
再后来她也走了,没人浇水照料的海笙花枯了大半,不过几个日夜,竟从枝干处开始发灰干涸,连两只海棠也没了生气,枯枝歪歪扭扭地支着,盘根错节的根茎暴露在光天化日底下,像两具垂垂老矣的枯骨。
不过现在不同了。
我将锄头杵在地上,两株新栽下的海棠已稳稳扎根在了湿润的泥土里,我俯下身,仔仔细细地按实了,还未等我歇一口气,坤宁宫外那鬼鬼祟祟的脚步声就落进了耳朵里。
不用回头我都知道是谁。
“这次我替你栽回去,下回醉酒,可再不准拿那这两株海棠撒筏子,否则我定然饶不了你。”
话音落了地,红墙外的那一席鹅黄色广袖裙才终于蹭着门槛挪进了宫门,扶桑跟在她后头,规规矩矩地冲我行了礼,她却只顾盯着那两株新栽的海棠红了眼眶。
我本以为她会惊天动地大哭一场,遂早做好了失聪的准备,却不料,她抿着唇站立半晌,最后也只憋出了一句:“栽回去了,便该活吗?”
这话我属实没办法回她。
只在心中暗自叹了口气,沉默着转身摘下了枝桠上开得最盛的那朵海棠,指尖蹭过带着晨露的新叶,微凉的湿气沾在指腹上,倒像谁掉的泪。
“阿芙,枯木都能逢春,人为什么不能活?又为什么不该活?”我拉过她的手腕,将那朵绯红的海棠轻轻放置在她的手心,“海笙走了,可你还在,她留你下来,不是让你跟着她一起埋进这红墙里的。”
花瓣还带着潮润的土气,混着金丝菩提的檀香,使我有瞬间的晃神,直到手掌处传来凹凸不平的触感,我这才后知觉反应过来什么。
是“渡”珠。
她咬着唇不说话,眼泪终于砸在了新翻的泥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我望着她头上那支做工算不得精美的海棠花簪,终于做出了决定。
“明日你便搬来公主府,与我同住吧。”
彼时的我尚不知道,这句话将会给我往后在京城半年的日子里,徒增多少鸡飞狗跳。
第二日天刚亮,我这边刚梳洗妥当,外头管事就进来回,说长宁公主的车驾已经停在府门口,行李装了满满当当三大车,连她藏在坤宁宫偏殿的那坛桂花酿都扛出来了,活像是怕晚一步我就反悔。
我握着巾帕擦手的动作顿了顿,忍不住笑。
这小猢狲,倒比我还急。
她搬进来头一件事,就是抢了我西边那临着小湖的院子,说这地方开窗就能见着荷花,比坤宁宫那到处飘着香灰味的地方舒服百倍,我由着她闹,只让管家给她添两床新的蚕丝被。
没几日她就把那院子折腾得变了模样。
原先院角堆着的旧太湖石被她挪去了墙角,空出好大一块地方养金鱼,窗台上摆满了从宫外搜罗来的稀奇小玩意儿,连我种在院门口的几株忍冬都被她牵了藤,绕着门框编出好看的花样。
风一吹,细碎的黄花香飘得满院都是,倒真把一潭死水似的公主府添了活气。
我原本想着,我交了兵权,她退了婚事,我们姑侄俩安安稳稳在这一亩三分地里过日子,总比在宫里看人脸色强,可我到底忘了,阿芙虽长在深宫,骨子里却带着海笙那份跳脱的劲,哪里肯安安稳稳蹲在府里当闲散公主。
没半个月,她就撺掇着我换装出门,说是西街上新开了家点心铺,栗子酥做得外酥里糯,去晚了便抢不到。
我起初自然是不肯的。
虎符交给萧衍后,我本以为自己真能做个不问世事的闲人,却不想,萧衍像是为了安抚我似的,三天两头地派人往公主府里给我送他批不完的折子,一会要我帮着瞧瞧西北边军的调防章程,一会又说兵部拟了新的军粮调度方案,要我帮忙把把关。
我嘴上虽说着不过问政务,可等折子真巴巴地送到我眼跟前了,终是忍不住翻过一页又一页。
那丫头现下却要我这长公主丢下手头所有事,跑去街头跟人抢点心,传出去忒不像样,我不好明着说难堪,只遣了人上街替她买回来,可她却不依,眼睛红溜溜的,像只讨食的小狐狸,拉着我的胳膊左摇右晃,晃得我一个头两个大。
这还不算,她学了我书架上的兵法,深知抗敌当以攻心为上,攥着帕子作出泫然欲泣的模样,说从前跟着她母后在宫里,一年到头也出不了几回宫,如今好容易自由了,我这个做姑姑的还不遂她的愿。
天爷,这究竟是哪里来的冤家。
我拧不过她,只好找了两套寻常人家的青布裙衫,跟着她从角门溜了出去。
京城里的风到底和烽犀关不一样,没有黄沙,只满街飘着糖炒栗子的香,她攥着我的手腕走得飞快,发间那支海棠簪子跟着步子晃来晃去,眼尾的笑都快溢出来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就想起那年的上元灯会,那时候也是这样一个人拉着我的手,偷跑出府去看灯会,那时候她也是这样年轻,这样鲜活,连鬓边插的那朵纸海笙,都透着挡不住的生机。
原来这一步退出来,不是退到绝路,反倒退出来一整片天光。
如此悠闲的日子过了约莫数月,八月十五中秋宫宴刚过,我正因宿醉头晕歪倒在书房的软榻上,阿芙一面替我揉着额太阳穴,一面嘴里还在絮叨,怪我昨晚实在贪杯,不该喝光那半坛萧衍赏的瑶池醉。
我闭着眼瘫在软榻上,她说一句我应一句,驴唇不对马嘴地认错,由着她纤细的指尖在太阳穴上打圈揉按,刚要迷迷糊糊坠入梦乡,府门口忽然一阵喧哗,老管家连跑带喘撞进来回话,说宫里派了总管太监传圣谕,要我立刻入宫见驾。
我腾地一下睁开眼,那点刚漫上来的睡意立刻烟消云散。
现在?
透过大开的门扉,我瞧见院外的天已经黑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压得极低,让人有喘不过气的错觉。
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莫说是现在我没了虎符,即便是从前,若非碰上几十万大军压境的险情,萧衍定不会在此刻宣我进宫。
阿芙按揉的动作也跟着停了,她垂着眼睛,原本就发白的指尖攥得紧紧的,连指节都泛了青。
我一颗心跳得乱七八糟,面上却还要撑出一派镇定,坐起身理了理皱了的衣襟,伸手轻轻拍了拍她手背,叫她不必惊慌,又嘱咐她若我回来得晚了不必多等,见她点头应下,这才随着那传旨太监往宫里走。
我到的时候,萧衍正面色铁青地坐在龙书案后头,未等我行礼,李抉便捧着一封自西北而来的奏折送到了我眼前。
萧衍的声音就在这时响起来:“铁勒部遣使入京城,上袭位表,告知新可汗继立之事。”
国不可一日无君,铁勒部虽为游牧部族却也晓得这道理,新可汗继立也在情理之中,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仅是此事便要宣我进宫?
我犹疑地接过奏折,袭位表甫一展开,一个耳熟能详的名字便跳脱出来,给了我当头一棒。
“达干郁?”
我险些以为自己眼花了,不可置信地将通篇奏表反复看了三遍,生怕有何处不足为外人道的隐情被我遗漏——铁勒部没人了不成,连三岁的奶娃娃都能当可汗了。
那达干郁不是旁人,正是忽格鲁正室可敦所出,前些年因只尚且知道张嘴要奶吃,连人话都说不成整个,惨败于穆德历的那位嫡子——这下铁勒部内,再没人说新任可汗血统不纯之言了。
只有一点我不太明白。
“推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出来当幌子,铁勒部现下究竟权柄落在谁的手中?”
这问题萧衍也没有答案,铁勒虽为苍玺一大劲敌,终归地处偏远,即便斥候探子有八百里加急,可待消息传入京城再做出决断,终是晚了三秋,再加上铁勒部有意隐瞒内情,想要洞悉他们内部究竟生了何种变故,总是要难一些。
我并未在宫内久留,同萧衍又商议过边境防务后,便回了府。
铁勒部上书奏表入京,合规矩、合理法,并无半分不妥,此事也没什么好议的——停战协定上的墨还没干透,苍玺总不能因为他们可汗的迭代更替,便贸然撕毁盟约,眼下唯有按兵不动,先摸清楚情况再做打算。
京城入了秋后,风一天比一天凉,府院墙角的忍冬渐渐谢了花,池里的荷花也残了大半,露出光秃秃的柄秆戳在水面上,往日阿芙总爱坐在湖边喂鱼,如今也只肯抱着手炉蹲在廊下晒太阳,对着落下来的银杏叶数着日子,等下雪。
可近两日我却发现,这丫头又多了个写字的爱好。
从前她最不耐烦握笔练字,总说笔杆磨得指腹发疼,每每催着她临帖,她也能找到机会,趁着我看书的功夫偷偷把笔埋进院中的花池里,害着管家挖了半天才找着,如今倒像是忽然开了窍。
我回府时,谯楼上刚打罢了二更天,西厢的灯仍亮着,屋里却没人。
奇怪,我心内纳罕,莫非已经这个时辰了,还在练字?
我疑惑地退了两步,又行至书房门前,果真看到了那趴在桌上,早已熟睡的小丫头。
她睡得实在香甜,让我有些不忍再将人唤醒,遂扯过衣架上的狐裘大氅,放轻脚步凑了过去,书案上那方砚里的残墨还凝着潮气,正红色洒金的宣纸犹抱琵琶半遮面,我为她披衣的动作,就在那上头的字终于千呼万唤始出来之际,僵在了半空。
“此生愿结鸯盟,红叶为笺,流云作印,上达九天,下证九幽,朝夕相伴,福祸同担。”
如此娟秀的簪花小楷,如此青涩的笔锋,委实不该出现在一幅婚书上。
尤其那婚书的最后,还落上了“萧晏平”三个字。
我说不清自己此刻是何感想,只知道垂在身侧手掌早已攥成拳头,却仍止不住地抖。
我早该察觉到那些不该出现在我与她之间的绮念。
那些落在我身上带着温度的目光,那些有意无意间的靠近,那些对着海棠花欲说还休的眉眼,全是我刻意放过去了的模糊。
其实有些事我不是没想过,若她是我的长辈,我心里自然会少受些煎熬,那些赤诚一片的深情被掏出来时,将会更加无所顾忌。
只可惜不是。
她是海笙留下来唯一的骨血,是我名义上的侄女,身份一颠倒,就什么都不一样了,哪怕是赤诚一片的心思也成了不该有的念头,我身为一国长公主,如果真勾搭着自己的侄女误入歧途,即便再是赤诚也见不得光,再是深情一片也掺着说不出的狎昵与猥琐。
夜风刮过湖面,再入窗棂时不止避免地带上几分重露,在鼻腔里涌起无边的酸软,我闭紧眼,再睁开时已经压下了满胸翻涌的惊涛,轻手轻脚把狐裘披在她肩头,掖好了边角后,转身带好了房门,一步一步挪回了自己的卧房。
烛火噼啪响着,我心里像塞了浸了水的棉絮,沉得喘不过气,却又软得一塌糊涂,猛然想起坤宁宫墙下那两株重新扎根的海棠,想起她攥着我的腕子逛西街时发烫的掌心,想起满院忍冬香里她冲我笑起来弯起的眼尾......原来那些那些我刻意忽略的细节,早就在不知不觉里缠成了解不开的网,将我同她完完整整裹在了一处。
这便够了,我想。
这便够了。
我只要能多看她一眼,心里便不再是风雪呜咽千百里的冰原。
至于其他......我又岂敢。
铁勒部终究还是发了兵。
十五万大军压境,目的竟然是为了求娶一个嫡出的公主,萧衍漏夜前来,只为了将此事告诉我,我们同往常一样,又在满地狼藉的瓷器碎片里吵到分崩离析,最终被庭院里渐汹的雨水打断。
京城的腊月其实鲜少有这样雨雪交织的天气,预示着什么似的。
竹枝被月光映着,在窗棂上投出黑压压的影子,反倒衬得萧衍那双本就赤红的眸子此刻像是要滴出血,好似隐忍着什么似的。
说实话,我不太懂他做出这幅模样的意思,也不太明白他此行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是想将阿芙拱手送到那塞外的虎狼窝里,亦或是想让我再度披挂上阵,前去迎战。
我不愿去想。
也懒得去想。
铁勒既然一心想要嫡出的公主,那我便给他一个。
萧衍走的时候雨势渐渐大了起来,李抉撑着伞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头,生怕他沾染了潮气似的,浑然不觉自己半边身子都浸在了雨水里,即使如此,我仍看到冰凉的雪雨无可阻挡地穿过层层阻碍,前赴后继地落在了这位青春不复的帝王脸上。
“淋点雨也好。”我想,“把脑子浇透了,便不再会有那些昏了头的想法。”
阿芙已然睡下了,我却再无半点困意,站在西厢门口踌躇再三,最终还是轻手轻脚地推开了那扇门。
隔着轻薄的幔帐,我瞧见了她蜷缩在锦被里柔和的轮廓,像只窝成一团狸奴,连垂在鬓边的碎发也透着安稳的气息,可为什么即便是在睡梦中,她的眉心也依旧锁着。
是预感到了什么吗?
我放轻脚步挨到床边,不自觉地握上了那戴着“渡”珠的手腕,心口又是一阵阵发紧,指尖蹭过她腕间细腻的肌肤,那颗磨得温润的“渡”珠隔着薄薄的衣料硌着我的掌心,宛如她这些年安安稳稳搁在我心上的影子,每动一下都带着细碎的疼。
我其实早该斩了这不该有的苗头,在她第一次对着我红了耳根的时候,在她攥着我的胳膊不肯放的时候,在她喝得酩酊大醉的时候,而不是此刻。
不能是她顶着发红的眼尾,将贪婪的视线落在我的身上,温热的鼻息无可避免的交织在一起,却仍不死心地问我一句:“我可以吻你吗?”
可以吗?
我不晓得。
我只察觉到自己后颈的寒毛都竖了起来,浑身的血像是冻住了,又像是烧着了,烫得我每一寸骨头都在疼,我想要逃,可身上的关节却不听我的指挥,我连抬手这种稀松平常的动作甚至都做不到了。
外头的风雨还在刮,拍打在窗纸上沙沙响,可我的声音却又那么清楚,落在静谧无声的地砖上,仿佛每一个语调都带着钻心剜骨的羞辱。
我说:“孽障。”
可这两个字说的又到底是谁?
我不晓得了。
我只知道,那一刻有一个决定在我心里瞬间生了根——铁勒部既求娶苍玺嫡出的公主,那我便给他一个,
翌日清晨,晨光微熹,我身着一袭红装端坐马上,阿芙于十里长亭截住了马头,她眼尾红肿,发梢还沾着夜露凝的霜,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问我是不是非去不可。
我看着她眼底翻涌的泪,忍着心口剜一般的疼,抬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刮乱的衣襟,未等我开口,整个人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道拽得弯了腰,险些跌落下马——她这次没再征得我同意,咸涩的眼泪被灵巧的舌头卷着,一起送入了我口中。
我强撑出来的疏离冷漠几乎要顺着那点温热的触感被抽空。
我咬着牙把眼泪往肚里咽,掰开她箍着我腰的手,翻身上马时不敢再回头看她一眼。
马蹄踏碎了霜层,也踏碎了长亭这头她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我攥着缰绳的手青筋暴起,任凭冷风刮得脸生疼,只有自己知道,那滴憋了许久的泪,终究还是砸在了鞍鞯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行至閛闥山山外,记忆里那股黄沙混着铁器的血腥味再一次被风雪卷着,送到了我的鼻子里。
这一仗不似往常,打得尤为辛苦。
铁勒人不知是不是疫症后烧坏了脑子,悍不畏死到了飞蛾扑火的地步,甚至不惜用人墙抵挡礌石,短短数日,山下关隘便折了三成兵力,帐外的军医熬药的陶罐从早烧到晚,药香混着血腥味飘得满山都是。
我看着案上越来越模糊的舆图,指节磨得快要渗出血来——达干郁年纪尚幼,吃奶都不一定能找对地方,怎么会想出如此穷凶极恶的战术,倘若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断不会不惜折损自家过半的兵力来换我军三成伤亡。
那奶娃娃背后,究竟是谁?
我身上旧伤太多,这几日风雪交加,旧伤日日都在翻涌,后半夜疼得没法合眼,裹着狐裘靠在帐中看营火,看着看着就想起了京城里暖烘烘的地龙,想起了阿芙抱着手炉蹲在廊下数银杏的模样,想起那张摊开在书案上的婚书,娟秀的簪花小楷一个字一个字撞在心上,撞得伤口都跟着钝痛起来。
我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把那点漫上来的念想硬生生压了回去——这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心思,还是就此淹没在大漠黄沙里的好。
饶是兵强马壮的蛮夷,也禁不住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打法。
七日后,铁勒终究支撑不住,递了降书退回了关外,我扶着腰间渗血的箭伤倚在关墙上,望着黄尘里逐渐消失的铁勒旌旗,指节掐得掌心几乎要破了皮——这一日终于到了。
毡帐外的朔风裹着雪块撞在壁上,噼啪作响,倒像极了京城暮春时雨打海棠的动静。
铁勒兵败,按着规矩需清点残余贵族,押战俘入京,我迈入中军帐时,达干郁被人抱着坐在可汗的座椅上,小小的身子裹在玄狐大氅里,只露着一张圆乎乎的小脸,怯生生盯着我,连口大气都不敢出。
我抬眼扫过帐内列坐的各部首领,我的目光落在哪里,哪里的首领便赶紧低下头不敢对视,唯有那新任可汗身后,那一直抱着他,连腰背都挺得笔直的女人,似乎一直在等着我看过去。
银白狐面具遮去了她大半张脸,只一点艳红的唇弧落在昏黄油灯下,那双眼睛亮得像淬了关外的冰刀子,就这么直直迎着我的目光撞过来。
我指节骤然攥紧,佩剑的剑柄硌得掌心生疼——我似乎并未见过此人。
她抬手慢条斯理揭下那面具,半边爬着狰狞刀疤的脸露出来,与苍玺太后那有六分相像的脸,在灯火里烧得我眼睛发疼,她伸手拍了拍达干郁绷得发僵的小脊背,声音慢幽幽的,裹着化不开的毒:“果真是战无不胜的苍玺长公主,既然你有如此实力,又为何当年会同意和亲一事?”
当年和亲?
“你们萧家的人命生来就金贵,你萧晏平想护着谁,就能动用千军万马去保,可我呢?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要替楚家那个娇小姐,来这荒蛮塞外受十数年的苦?”
原来所有的筹谋都在这里摆着,我忽然就通了——为什么铁勒拼着折损一半兵力也要叩关,为什么放着安稳盟约不守,非要打着求娶嫡公主的名头逼我出面。哪里是什么求亲,这根本就是冲我来的索命局。
她手里捏着可汗,又拿长生天作幌子,铁勒部这群实心的木头又如何不肯听她的?
她笑得癫狂,风雪顺着帐门卷进来,压不住那满帐的恨意。
“楚海笙你不肯放,萧若芙你也要护着,这一切都是你,是你亲手把我推去了老可汗的帐房!我这张脸,是老可汗醉后砍的,我本想着那老畜生死了,我就能回家了,可谁成想,老子死了还有儿子,儿子死了还有孙子,哈哈哈......如此屈辱之事......萧晏平,你告诉我,我不找你报仇,我找谁?”
她的声音刮得我耳膜生疼,腰间箭伤的血又渗了出来,浸得衣料发黏:“你想如何?”
她忽然勾着唇笑了,反手扣住了达干郁的喉咙,冰冷的匕首横在了孩子稚嫩的颈间:“我想如何?我要你看着你在乎的一切都烧成灰,今天要么你当场自戕,要么我就弄死这小崽子,让铁勒再乱十年,你选。”
那奶娃娃吓得哭都哭不出声,小小的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我看着他圆溜溜的泪眼,忽然就想起临别时阿芙拽着我的模样。
我慢慢松开了紧攥剑柄的手,指节逐渐放松了下来,然而变数就在电光火石之间,谁也不知道那原本坐在椅子上的疯女人是怎么眨眼间来到了我身前,谁也不晓得那柄泛着寒光的匕首又是如何没入我的胸膛。
锋刃贴着骨缝扎进去的时候,我甚至听见了布料撕裂的脆响,腥甜瞬间涌上来堵在喉咙口,我攥着她的手腕抬头,撞进她满眼疯魔的恨意里,反倒出奇地平静。
帐内的惊呼乱作一团,亲兵的兵刃齐刷刷出鞘,顶着风雪撞进来的左将军脸白得像纸,连声音都劈了叉。
可我只盯着那女人颤抖的指尖,听见自己哑着嗓子问:“现在,你恨消了么?”
她猛地抽回匕首,鲜血顺着刀刃喷溅出来,溅在她沾着刀疤的脸上,倒衬得那恨意都染了血,我捂着胸口顺着桌沿滑下去,后背抵着凉冰冰的舆图,那些歪歪扭扭的兵线晕在温热的血里,模糊成一片看不真切的色块。
我忽然想起阿芙写给我的那幅婚书,那娟秀的簪花小楷,那落在纸尾怯生生的名字......原来我这一辈子,到最后还是没能给她一个回应。
刀伤翻着疼,每一次呼吸都像有无数根针在扎着肺腑,我听见自己越来越轻的心跳,却忽然笑了。
这样也好。
意识一点点往黑暗里沉的时候,我好像又看见了长亭外那片沾着霜的发梢,听见了风里裹着的哭喊声,原来我那些刻意压下去的念想,到最后还是没能藏住。我多想看她再冲我笑一次,多想再摸摸她软乎乎的发顶,多想告诉她,我不是不想要那幅婚书,我只是不敢。
只是我再也没机会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