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晏升平》萌面鸽王

19、番外•晏平（四） 我知道，烽

　　孤人一身前往敌方营地，这早已不单单是一个“莽”字能概括得了的。
　　我从未想过这厮能有如此大胆，倘若易地而处，我未必会有此等胆识——可这并不代表他就能以自身安危做条件，在我军营中信口开河——他当然知晓我不敢轻易动他，堂堂铁勒部可汗，竖着进来横着出去，此事若发作起来，莫说是一个苍玺长公主坐镇，就算是十个，也挡不住数万铮铮草原铁骑南下。

　　牧德历说是退兵，实则不过是将兵线向后撤了十里，留给彼此双方一个喘息的机会，而让他彻底退兵的条件也十分简单。
　　交出閛闥仙草。

　　那株素未谋面的野花委实无甚大用，就算将其交到铁勒部手中，于我也是不痛不痒，这要求好办，我当即拍板应了下来。
　　却不想，这蛮子竟得寸进尺，要我同他一道前往閛闥山摘取草药，说是要相互制约，稳定两方军心。

　　简直可笑。

　　我惊诧的冷笑尚未脱口，两旁肃穆而立的众将先一步发出暴喝，“大胆”“放肆”之声此起彼伏，我猝不及防，险些被这响动掀翻了天灵盖。
　　原本也不是什么塌了天的大事，何故如此？

　　穆德历石堆垒起来似的身躯不动如山，充耳不闻周身环绕着锣鼓点似的呵斥，只一味地用他那蹩脚的官话重复：“你同我，上仙山，采仙草。”

　　这话彻底激怒了位列两旁的一众将士，谩骂声此起彼伏，上至列祖列宗，下至家宠狸奴，我听着，似乎还挂落到了穆德历外祖家活了近一个甲子的那只王八。

　　不怪我军将士怒气太盛，委实是这厮有些欺人太甚。
　　我盘算着杀一杀他的锐气，遂装聋作哑地杵在原地，耳观鼻、鼻观心，默不作声参闭口禅。

　　见得了我默许，身侧立刻有人越众而出道：“我们殿下千金之躯，怎可同你一道上荒山，摘野草，简直荒唐！”

　　非也非也，我心中暗叹。
　　什么千金之躯、万金之体，现如今不也一样在边关吃沙子。
　　如此说法，倒不如说我是块顽石，兴许还能再经得住几年蹉跎。

　　又有人道：“你们铁勒部族阴狠，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焉知这又不是什么鬼把戏！”

　　非也非也，我心中再叹。
　　什么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若真要论起两面三刀的做派，谁又能敌得上咱们那远在千里之外的圣上？
　　如此说法，倒不如承认了自己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一人又道：“可汗不比我们中原人，您身强体壮，又在此地多年，谙熟关外地势，倘若我们殿下同你一道出了什么意外，这罪责可就说不清了。”

　　啧。
　　我牙疼似的一皱眉，突然有些后悔。

　　这次我再叹不出来了，心中简直要被气得一佛出世，二佛生天，他这话说得太委婉，穆德历那厮又对中原官话十窍里只通了九窍，他听不听得懂还两说。
　　此言一出，无异于当众断言我功夫不到家，练得稀松二五眼，只怕前脚还没上了閛闥山，后脚就被蛮子可汗拎着脚脖子从半山腰扔下去。

　　这岂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我不敢再放任这帮“秀才”继续胡沁，唯恐他们又放出什么石破天惊的厥词，赶忙一抬手，压制住四方的七嘴八舌：“何时动身？”

　　好在这句话他听懂了。
　　在周遭一片“殿下不可”“殿下三思”的哀嚎声里，那蛮子可汗做了个微微欠身的动作：“现在。”

　　其实行至半路我便有些后悔了。
　　閛闥山地处关外，终年被厚雪覆盖，行至山脚便能感受到天寒地冻，我将衣襟又紧了紧，虽已入春，可西北不要钱的白毛风仍打着旋儿往人的衣领里钻，像是要将骨血一同冻住才肯罢休，行人若迷失在此，难保能活过两个时辰。

　　然而这一切却对他毫无半点影响。
　　那穆德历膀大腰圆，头大如斗，只怕一顿饭烩了三个我都还能再顺两张饼，真是赤手空拳地跟他打起来，我未必占得到便宜。
　　同他一道上山这事属实莽撞了些，事后我也曾想过，自己当时究竟是被哪股邪风鼓吹着才答应了。

　　难不成是因为劝我“不可、三思”的人里，有一多半都是萧衍费尽心思安插进来的人吗？
　　我不晓得。

　　越往山上走，寒气便愈发浓烈起来，望着身前那被狐裘簇拥，让兽毛裹挟着的，虎背熊腰的蛮子可汗，又低头扫了一圈仅囫囵披了件大氅的自己，心中隐隐有些忿忿。
　　呸，忒不公平。

　　我将自己往他身后缩了缩，兜头盖脸的雨雪混着冷风一概被他笑纳，如此，心中才舒快不少。

　　雪天山路难行，约莫又行进了一炷香的工夫，我感觉自己的十指都快被冻僵了，终于忍不住发问：“你说的那仙草，长什么模样？在哪能寻到？”

　　甫一开口便是一团白雾，雾气不成形，缭绕着在脸上兜了两个圈，不忍散去似的，落在睫毛上，留下一层氤氲的水汽。
　　随后我就听见他沉闷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被风吹着送到耳边，不太真切。

　　他说：“不晓得。”

　　什......么？
　　我怀疑自己突发了什么耳疾，一时间怔在原地，不过三两步便同他拉开了距离，任由那能将人生吞了的风雪从四面八方侵袭。

　　他站住脚，生怕我没听明白，又重复了一遍：“模样，不晓得，在哪，不晓得。”

　　我压住胸里即将炸裂的怒火，强忍着性子又问他：“那我们怎么找？求仙拜佛撞大运不成？”

　　然而回答我的，却是他一本正经地点头。
　　“地方，我不晓得，要等机缘。”

　　好，好一个不晓得，好一个等机缘。
　　合着他什么都不知道，便先将我诓到这冰天雪地里来受罪。

　　怒火随着肆虐的风雪翻腾而起，我将眼皮上细碎的冰晶眨掉，一个箭步上前，作势就要薅着他的脖领跟他好生理论一番，狐裘大氅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你要摘那劳什子的破草我允了，要上山我也陪你来了，可东西在哪你不知道，什么模样你也不清楚，那你喊我来是做什么？难不成——”
　　我满腹怨言未休，忽而感觉对面沉默寡言的穆德历整个人僵了一瞬，他那只铁钳一样的大手，生硬地压在我的肩上，不容置喙地把我转了过去。

　　“机缘到了。”
　　他的声音嘶哑极了，像是有人在破旧的风箱里敲一只年久到生锈的豁口锣。

　　我抬头望去。
　　在岩崖陡峭的绝壁上，随着几声逡巡的鹰唳，一朵雪莲正悄无声息地盛开着。

　　我从未见过月华色的雪莲。

　　那只压在我肩头的重掌倏地一紧，老旧的破风箱又淌出野兽的低语：“要你上山，只因，你有用处。”

　　我心中霎时警铃大作。
　　只见他迅捷地从怀中掏出一把弯刀匕首，寒芒在我眼前映出亮光，下一瞬，除了四周呜咽而过的风声，我耳边再听不到其他响动。

　　这蛮子说要取我的血做药引时，我当真做了殊死一搏的念头——毕竟这话任谁听了去也会在上头裹一层“取你狗命”的意思。
　　奈何那天的风太急，雪太冷，又事发突然，我平日里兜兜转转能跑出八千里的思绪，届时竟被冻住了，一时不察，还真让他取了两滴指尖血。

　　事后我也曾深究过，到底是何缘故呢？
　　我摩挲着右手双指上的伤口，怔怔地想。

　　是因他说，只要我肯舍得，便与我签订停战协议，铁勒与苍玺自此休战，还是他说，铁勒百姓何辜，疫病于他们而言如灭顶之灾。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我如何能对满城病死的无辜妇孺说出一个“不”字，又如何能对边境数十年的安稳说一个“不”字，我素来会拿大义说服自己，又恰巧总在这种时候心软，倘若两滴指尖血便有如此大的威力，我又怎能吝啬？

　　只有一点我不明白。
　　普天之下，药草繁多，能入药作引之人不知凡几，为何偏生要取我的血？即便要取血，又为何不在两军帐中，有军医看守的情况下，非要我亲自爬上这山崖才肯动手？

　　届时，指腹上酸涩的痛感终于醒了盹，我后知后觉地忆起穆德历在雪山时说的话。
　　他说：“用你的血做药引，能解我部疫症，可敦说，此症由你们中原人起，也要由你们中原人灭，你的身上，留着皇族的血，能......”

　　啧。
　　能什么来着？

　　我刚要细想，中军帐内，烛火没由来地炸了个花，引得我分神侧目。

　　只这一下，四周从未停歇过的规劝之声便再次一股脑涌在耳边。
　　左右两位将军分庭抗礼，一个言我“不该冒进轻信，此举实属鲁莽”，一个言我“殿下千金贵体，怎可随意损伤”，而他们身后参将、都尉跪倒了一连串，鹦鹉学舌地跟着上峰一道鸡同鸭讲，其威力跟那蛮子部族的鸟语也是不遑多让。

　　天爷。
　　我这还只是舍了两滴血，若是再大度慷慨些，舍出心肝脾肺，指不定这帮人又要怎么哭爹喊娘地去人家营门口给我讨说法。

　　“那是什么？”
　　我被他们吵得脑子疼，只想快些寻个出路，不起眼的角落里，两坛被黄泥封好了口的酒坛子吸引了我的注意。

　　“马奶酒，铁勒部那蛮子可汗送来的，说给殿下尝尝。”

　　酒？
　　我额角一跳，猝然想起四九城里有只爱酒如命的醉猫，曾在冰天雪地里上房揭瓦，差点把自己的屁股摔成八瓣，思及此，我不由得勾了勾唇角。

　　“分一坛，送到永宁公主那去。”
　　亲兵得了令，片刻不敢耽误，一路小跑地出去了。

　　然而这点插曲根本挡不住左右两位将军的高谈阔论，我将目光收回来，准备用战报堵他们的嘴，却不想一眼扫见了一封黄白相间的加急信件，混在一堆简洁的战报里格外明显。
　　我记得那信筒，刚开始听说时朝廷的事，没怎么放在心上，现如今蓦地再看，却只觉得胸中一沉。

　　“朝廷的加急信件，黄标是朝廷要件，从前未曾见过白标，这又是何意？”左将军见我脸色不好，赶忙上前接过信筒，似乎是打算扫过一眼后就自动归入“容后再议”的信件里，谁知才扫了一眼，整个人当场便愣住了。

　　我望着他呆若木鸡的模样，眼皮蓦地一跳。
　　左将军不晓得白标何意，我却知晓，上次见得此标还是我在北大营时，父皇驾崩。

　　如此说来......难不成是萧衍那龟儿子终于吹灯拔蜡踹锅台，彻底死球了？

　　我看着他捏着信纸，嘴唇嗫嚅，满脸都写着“欲言又止”四个大字，当即坐不住了，一把将信纸抢了过来：“拿来我看。”

　　信纸刚入眼，墨迹还带着几分未干的潮气，似乎是被上头残余着的京城的春风煨着，让这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如针如刺，硬生生往我的眼里扎。

　　“圣后仙归，千秋永寂。”

　　我捏着信纸的边缘，指节止不住地抖着。
　　我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只觉得胸腔空落落的，仿佛雪山山巅的白毛风打着旋从中间钻了过去，没伤到五脏肺腑，却留下一副天寒地冻的躯壳，唯有那结痂的伤口，触碰到信纸时的指尖，滚出灼人的炙热。

　　四月初，京城的海笙落了花。
　　自此，烽犀关外再看不到洁白的海笙了。

　　待我回京述职之时，已然是又一年春，关内的海棠败过再盛，殷红绵延，一如那日战场之上，烽火狼烟不止，血流千里——铁勒部再度失了可汗，这消息总要上报到天子的耳朵里去。

　　穆德历虽死在我手，可过错却不在我。

　　海笙辞世一事，与我意义非凡，许是念了些旧情，萧衍信中特允我回京为其送葬，我将军中大小事务安排妥帖，又事无巨细地嘱咐了左右两位将军，刚要翻身上马，号角声陡然响起，凄惶尖利得像是要将整片天幕都撕开来，我摸到马鞍的手登时便顿住了。
　　这声音......是敌袭！

　　左右两位将军反应极快，靴底碾过滚滚黄沙扑到了隘口，甲叶子碰撞的哐当声混着喊杀声，顺着风齐头并进地滚过来，我站在辕门下眯起眼，就看见远远的烟尘里，打着铁勒部族狼头旗的骑兵铺天盖地压了过来。
　　领头那将浑身裹着玄色甲胄，脸遮在铁面后头，只露着双淬了冰的眼睛，隔了半里地，我都能感觉到那刀子似的目光钉在我后背上。

　　青天白日的，这是撞了哪门子的鬼？
　　穆德历那厮虽说行事莽撞了些，可总不至于混账到如此地步，竟能狠下心将两境的百姓都拖到死人堆里，停战协定签了才不过两日，莫不成此刻就要单方毁约？

　　然而眼下情形却由不得我细想。
　　传令兵满身是血地冲进来，用他们西北都护所一脉相承的动作，稳扎稳打地砸跪进了泥水里：“殿下！铁勒部大举来犯，东门快受不住了！”

　　我弯腰将人扶起来，手指片刻不停地解了腰间的虎符扔给左将军，“你带人守住北门，把滚木礌石都码上去，没我的命令，后退者斩！”
　　言罢我不敢再耽搁，利落地翻身上马，缰绳在手心一紧，随着长剑锵的一声出了鞘，我看清了自己已有些赤红的双眼。

　　“我去东门。”
　　马蹄踏过黄沙，所到之处狼烟滚滚，我刚冲到东门，就见那玄色铁面将一刀劈翻了我军守将，血顺着刀刃往下淌，洇出好大一片红，他拾眼看见我，抬手挥了挥刀，狼骑跟着就往城头上冲，那一声“取萧晏平首级者，可封拔都”吼得地动山摇，我甚至听见城头上我方士兵的喘气声都变了调。

　　真是好大的口气！
　　我冷笑一声，当即纵身跃上城头，硕大的鼓槌砸在鼖鼓之上，发出轰然一响：“都站稳了！今日我萧晏平就在这儿，谁敢踏过这城头一步，先要问过我手里的剑答应不答应！”

　　这一声吼出去，城头上原本散乱的阵型瞬间就稳了，我盯着那越来越近的铁面将军，忽然想起那日穆德历在雪山上未完的后半句话。
　　他说：“你身上留着皇族的血，能镇住我部满营的怨魂。”

　　刀光劈过来的时候我侧身避开，刀刃擦着我的肩甲砍在城砖上，崩出一溜火星，我趁着他收刀不及，抬膝顶在他腹上，反手一刀就挑飞了他脸上的铁面。
　　那张脸露出来的时候，我握着刀的手猛地一顿，黄沙迷了眼，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见的——短短数日不见，这厮怎么面容憔悴至此？

　　那个在雪山里能替我挡下整圈风雪的壮汉，怎么就枯槁成了这副模样？
　　他两颊烧得通红，嘴唇裂得翻起血痂，眼白全罩着浑浊的红丝，哪里还有半分能徒手搏熊的蛮子可汗气概？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他为什么毁约，他就捂着咳得发疼的胸口，呕出一口带着血沫的气：“雪莲配了药，疫症已经压下去了，约定我认，今日我把项上人头给你送来，换你苍玺守我铁勒遗民，不再赶尽杀绝。”

　　风卷着他胸腔里漏出的热气吹过来，我才看见，他的腰腹位置早被人戳了个透亮，黑红的血顺着甲缝往下淌，在黄沙地上拖出长长的印子。
　　他哪里是来犯境的，分明是早染了疫病救不活，怕新可汗压不住部族主战派，也怕我得了死讯还要追着打过去，索性扛着狼旗冲过来，把自己的人头给我当投名状，让两境的停战能落得安稳。

　　我喉间发紧，张了张嘴竟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漫天黄沙刮过，糊了满脸的涩，他喘得狠了，握着刀柄的手都在抖，却还是拼尽最后力气抬刀，将刀尖对准了自己的颈侧：“我活不成了，新汗年少镇不住场子，主战派早想着要撕毁盟约动刀兵，我送自己首级来，往后......铁勒再没人敢跟苍玺开仗，两境百姓就能安稳过活。”

　　“穆德历！”
　　我终于吼出声，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伸手去拦他时，刀刃已经划破了喉管，滚烫的血喷溅在我手背上，烫得我指尖都发颤。

　　他望着我，咧开嘴露出一个像哭似的笑，抬手拍了拍我的肩，跟雪山上那一下力道一模一样，只是这一回，手掌落在肩头，轻得几乎没了分量。

　　“求你，饶恕......可敦......”
　　最后几个毫无关联的字碎在风里，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随后直挺挺砸在了我的肩上，那双淬了冰的眼睛还睁着，望向铁勒部族来的方向，再没闭上。

　　风停了，攻城的呐喊声也停了，狼骑望着倒下的可汗，全都勒住了马，没人再往前冲半步。
　　我握着还沾着他血的刀，望着不远处密密麻麻的骑兵，高声吼道：“穆德历已死，停战协定照旧！苍玺不犯铁勒，谁敢再动，先踏过我的尸体！”

　　半晌，城下传来一声整齐的呼喝，是铁勒人给他们可汗的丧歌，低沉的调子顺着风飘上来，盖过了残留的血腥味，我低头看着掌心里还温热的血，不知怎的又想起雪山上那句没说完的话，原来他说的那句“能镇住我部满营的怨魂”，哪里是要用我的血镇，是他早把自己的命，留在了这儿镇着。

　　三月底，京城的海棠开了花。

　　自午门入宫后，忽而一阵海棠的香气飘过月华门，我顺着味道寻过去后，惊奇发现，这花香竟是出自坤宁宫。
　　……坤宁宫？

　　我有刹那间心神失守。
　　海笙病逝后，萧衍未曾立过继后，按理来说这地方该是空置着的，可等我迈过坤宁门，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派繁忙。

　　我惊诧于枯死的海棠树如何会发出沁人的芬芳，丝毫没发现据我五步以外的小宫女见到我时，险些将下巴挣得脱了臼。

　　宫墙边绵延的海笙花早已颓败了不知多久，光秃秃的枝桠上，连一朵被日头晒到发黄的花苞都没留下，东倒西歪地压在那株表皮早已沟壑纵横的海棠上，大有同生共死的意思。
　　我抬手摩挲着它嶙峋的枝干，干裂的纹理擦着去年取指尖血的旧伤，引起一阵细密的痒，奇怪，那伤口早已愈合了，却偏生像是还留着当日那股温热的疼，顺着筋脉一路往我的心口里钻。

　　我深吸了口气，稳住心绪，正欲再度伸手触碰海笙残枝之际，偶然发现了香气的来源——盘根错节的海棠影里，就在枯死的老树身上，嫩绿的新枝抽了芽，一朵娇嫩的海棠正跃然于上，随着春风轻拂，悠悠地荡出柔情。

　　这一点不足为外人道的香浓郁地漫了出来，漫过青砖，漫过坤宁宫的大门，漫过空荡荡的殿宇，漫过数载黄沙烽火，最后又漫回了四九城的春风里，不堪重负似的从花骨上坠下来，落在我的手背上。
　　软得像是一声轻叹。

　　“阿晏。”

　　直到身后真的有人轻唤出声，我才回神，温软的语调几乎快要跟我记忆里那个人重叠在一处，一口气被我提到了胸腔里，再难呼出去。

　　“母后走了。”
　　我听见她说。

　　直到宽大的袖口被她牢牢攥住，直到指尖触摸到她脉搏温温的跳动，直到一颗滚烫的眼泪精准无误地砸在我的手背上，我这才确信，方才的一切不过是被黄沙迷了眼做出来的梦。

　　“我知道。”我说。
　　我知道这不是海笙。

　　就像我知道海笙花败了，再开不出了。

　　春风卷着海棠香绕在周围，我屏住呼吸，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强压着颤抖不止的手，轻轻放在她的头顶，把那些埋在黄沙里、刀尖上、漫天风雪里都没能说出口的话，全都咽回了滚烫的喉咙里，最后只吐出一句哑得发颤的话：“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海棠花跟着晃了晃，落了满肩的香，她顺势低下头将整个人都挤进我怀里，仿佛从前无数次我从北大营里回来，海笙都会做的那样，轻轻“嗯”了一声。

　　晚风透过坤宁宫的宫门吹进来，带着晚春恰到好处的暖，不似关外，刮到脸上就是一条血口子。

　　我抱着阿芙僵在海棠树下，轻浅的花香混着她发间熟悉的皂角香，竟真叫我生出几分错觉，好像一转头，便又能看到海笙斜倚在廊柱下，手里转着茶杯冲我笑，最后揶揄一句：“终于舍得回来了。”
　　可肩膀上沾着的泪温度太过真实，洇透了肩甲一路烫进我的胸口，烫得我快不能呼吸了。

　　我抬手顺着她的背往下拍，就像从前海笙哄我那般，一下一下，听着她口中呓语似的哭诉，却半天都没能说出别的话来。

　　后来这丫头哭得累了，竟在我怀里睡了过去，虽已入春，可京城的夜总还透着些露重的凉，我总不好以天为盖地为庐，让堂堂公主殿下在院子里会周公，只好又将人挪到了偏殿的软榻上——据她手底下一个叫扶桑小宫女说，自从先皇后去后，公主殿下从不让他人踏足坤宁宫正殿，屋里的一砖一瓦都同先皇后在世时别无二致，每月洒扫更是亲力亲为，决不肯假手于人。
　　甚至连公主本人都只睡在偏殿。

　　我刚把人安置妥当，就见扶桑那丫头欲言又止地立在门口，小心翼翼地觑着我的神色，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我冲她摆了摆手，示意她稍安勿躁，又将被子仔仔细细替榻上那小猢狲掖好了，这才放轻脚步退了出去，反手带上了偏殿的门。

　　立在空旷的正殿里，四壁的珠玉帘子垂着，绣着花开并蒂的锦缎屏风安静地立在原处，徒留紫檀桌上的青玉花樽里空落落的，连一点灰尘都不见，看得出来这些日子她把这里打理得很好，像是等着谁回来似的。

　　“何事？”
　　枯枝上的海棠在晚风中摇曳，夜风陡然急了，花瓣又落了几朵，滚落到我脚边，软乎乎的像片雪，我蹲下身捡起来，指腹蹭过细腻的花瓣，忽然感觉眼眶有些温热。

　　扶桑没回我的话，左右为难一样看着坤宁宫的大门，天边最后一点光亮落了下去，宫门处传来隐约的脚步声，我抬头，看见了一个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的人。

　　“原来是状元郎。”我听见自己没什么情绪的声音响起来，“这么晚了，敢问王大人是有什么要事，一定要见公主？”

　　王沅高中科考甲子榜首的事我听说了，萧衍不光看在老太师的面子上破例封了他个三品官做，甚至一直都没放弃招他当驸马的打算。
　　命倒是好。

　　他手里提着食盒，见到我的时候明显怔住了，随后规规矩矩地冲我行了一礼：“长公主万安，微臣听闻永宁公主殿下近日食欲不振，特命人制了些酸甜开胃的果子，听说殿下素来偏爱这一口，便想着送过来试试，长公主镇守边关辛苦，微臣方才在外头等候时没敢通报，惊扰了长公主，还望长公主恕罪。”

　　好一张巧言吝啬的利嘴。
　　不愧是跟御史台那帮老酸孺混迹在一起的，这话说的张弛有度、拿捏自如，一时间我竟寻不到错处降罪。

　　他垂着首，腰背挺得笔直，一身鸦青色的官袍衬得人清瘦斯文，指尖还沾着一点未褪的墨香，倒是比我上次见他时多了几分官场历练出来的稳当，只是那点刻在骨子里的自以为是，半分都没变。

　　“不必多礼。”我把捡起来的海棠花瓣随手别在了廊下的瓶里，脚下却丝毫不让，“阿芙累了刚睡下，东西放着就行了。”

　　这次他倒没再多话，只应了声是，便安安静静退了出去，就在他即将踏出宫门之际，我却骤然出声，叫住了他：“王大人。”

　　王沅闻声停下脚步。

　　“你虽为宫内行走，但坤宁宫为先皇后居所，未经传召任何人不得擅入，更何况现下永宁公主居住在此，宫规森严，外男不得擅入，此事若传扬出去，为保公主清誉，本宫可不确定自己能忍住不砍了谁的脑袋。”

　　他后背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些，旋即转回身恭恭敬敬答：“微臣谨记长公主教诲，下次绝不敢再造次。”
　　说完便行了礼，安安静静退出去，没再留半句话。

　　我立在宫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墙转角，廊下的海棠香漫过来，混着夜露沉在了空气里。
　　扶桑攥着帕子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我回头瞥了她一眼，只淡淡吩咐了句：“看好殿门，若是你们殿下醒了，差人去正殿唤我一声。”

　　笠日寅时，没等李抉诚惶诚恐地托着龙兴来坤宁宫请人，我已立在御书房门前，静候雷霆雨露。
　　封疆大吏回京当日进宫不是为了述职面圣，反而跑到先皇后居所里，给当朝公主守夜，此事堪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绝对够萧衍发作一顿。

　　然而预想中的风雨欲来却没被我等到。
　　穆德历身死的消息由我亲⾃带给萧衍，他知道后⾼兴得差点嘴都合不拢了，不仅免了我的大不敬，还当场加封我为“镇国⻓公主”，甚⾄亲⾃点名让我督考下⼀任的武举。
　　简直是胡闹。

　　他估摸着是得了臆症，将我的好处从“天南”扯到“海北”，不由分说地拉着我，活⽣⽣⼜上演了⼀出他登基那⽇时的“姐友弟恭”的戏码。
　　这还不算完，赏赐的东⻄怕是三辆⻢⻋都拉不⾛，最后竟连皇孙的习武之事也落到了我头上。

　　这还得了？
　　给他⼀个⼈卖命我都快断⽓了，⽼⼦⼉⼦外加孙⼦，祖孙三代⻬上阵，当真嫌我命⻓了不成？

　　我宠辱不惊地向上一拱手，谢绝了他的赏赐，萧衍见我兴致缺缺也不恼，仍剃头挑子一头热地给我张罗着，却都被我以各种理由推拒了。
　　最后，他实在没了办法：“那皇姐自己想要什么赏赐，不妨说出来，朕定允了你。”

　　“此话当真？”
　　我望着他的眼睛，同他四目相对。

　　“自然当真，君无戏言。”他眼底的笑意还漾着涟漪，丝毫没有料到我接下来的话会是如何的惊天动地。

　　我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阿芙的婚事，我不同意。”

　　萧衍的笑意瞬间僵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