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唐姬》夷男

3、玉照宫（二）

　　唐姬也从头到脚地迅速打量了怡然和海棠，这样大冷的天，她们两个穿得异常单薄，美倒是美的，尤其站在一群臃肿的女孩子中间，她们就好像两颗绿油油的青葱，鹤立鸡群。

　　看到她们穿的这么少，唐姬觉得自己越发冷了，她打了一个喷嚏，就裹紧了身上的衣服。

　　“我从小就怕冷，受不住冻。我是没你们那个福气，大冬天的，也可以穿的这么美。”唐姬温和地笑道，她长得温婉可人，说话时绵声细语，对待任何人都是语气恭敬的，所以整个公主府的人都不讨厌她。

　　“那你可得多穿点，千万别着凉了。”海棠关心道。

　　四人又彼此寒暄了一会，就各自离去了。快到了晚膳的时间，唐姬和菡香都要回到公主身边准备好各项事宜。

　　半路上，菡香突然肚子痛，就要去上茅房。唐姬实在受不了在茅厕外面受冻等她，就独自一人地朝玉照宫走去。

　　雪早已经停了，枯黄的草地上打了霜，每走一步，就留下一个脚印。

　　沿途的小径上，梅花开得正好，白的、黄的、粉的、千姿百态，落英缤纷。唐姬想到这些花瓣可以晒干泡澡，于是就轻轻地用手拢起，包裹在衣服里。不知不觉已经收集了很多，她才想着站起来。

　　“喂！”

　　似乎有人喊了这么一声，是在叫我吗？唐姬狐疑地站起来，可是想想，在宫里也不曾认识过哪个男人，于是又往前走了几步。

　　“喂！我在这里呢！”这下，这个声音变得清晰了。伴随着窸窣的脚步声，一双朱红色菱龙暗花的高靴踏至她的面前，再往上看，就是一双清澈如水的双眸。

　　“寿王！”唐姬惊诧，下意识地便行礼，“奴婢参见寿王殿下。”

　　李瑁摆摆手，“免了，免了。”

　　唐姬低头敛目，静了好一会，但见寿王站在自己跟前迟迟不离去，于是就抬起脸，“寿王是要去哪？”

　　李瑁憨笑，答非所问，“你的手好点了吗？”

　　“好多了，本来就是点小伤，无大碍的。”唐姬觉得这样站着与他说话有些不妥，可又说不出什么理由推脱了。

　　李瑁又道，“适才在皇姐的仙乐坊里看她们跳舞，真是美极了。”唐姬迎合着笑道，“公主懂音律，善歌舞，仙乐坊里的舞姬都是公主亲自调教出来的，想想也定是美极的。”

　　“可是她们都不及你美。”李瑁语出惊人，满意地看着唐姬满脸惊讶的表情，“改日我就跟皇姐去说说，让你不用做这些粗重的活了，也来仙乐坊跳舞好了。”

　　唐姬心底一惊，面上随即露出欣喜若狂，难掩激动的神色，“寿王谬赞了，奴婢哪有那福气。而且，奴婢资质尚且，歌舞不善。”

　　“谁说你没有，你长得又不比她们差，至于身段吗……”李瑁皱着眉头，看着裹在唐姬身上里三层外三层的衣服，突然觉得这些衣服好碍眼。

　　“仙乐坊里设有暖炉，你就不会怕冷了。而且，只要我和皇姐说一声就没事了。”

　　唐姬为难地说道，“奴婢多谢寿王厚爱，只是奴婢真的难以消受。仙乐坊也不是凡夫俗子都能进得去的，奴婢——”

　　李瑁打断她，“你就不要再谦虚了，我看你绝对能行。”说完，就毫不忌讳地盯着唐姬看。唐姬恍若未见，笑了笑，就顺势低下脸去。

　　自打进宫起，她就已经迅速地学会了，如何去迎合这个宫廷，不管是妃子们犀利的目光，公主们百般刁难的目光，还是男人们赤裸裸的目光。

　　菡香过了一会就匆匆从某个角落里跑出来，喊了一声，“唐姬。”就刚好看到寿王也在，便马虎地行了一个礼。

　　等到李瑁离开，菡香便拍掌打趣道，“有戏，有戏。”

　　唐姬见她一副神经兮兮的样子，觉得好笑，“能有什么戏。”

　　菡香抱着唐姬的胳膊，就凑近乎道，“不要和我说，你看不出来寿王对你有意思。傻瓜才看不出来，可你也不是傻瓜啊！”

　　唐姬不动声色地甩开她的手，“你又胡说什么，要是被别人听到，你这不是在害我吗！”听到这句话，菡香吐了吐舌头，是啊，这也不是没有过前车之鉴，往往存了那份心思的，都没有一个好下场。

　　“那寿王都和你说什么了？”

　　“寿王说要向公主推荐，把我加入仙乐坊里。”唐姬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口。

　　闻言，菡香拍手叫好，“好啊好啊！我早就看怡然她们不顺眼，明明是个奴才，却整的跟主子似的，你刚好过去杀杀她们的锐气。”

　　“再说吧。”唐姬叹了声气，瞭望着远远近近结了花苞的枝头，“我自然是想进去的，可也不见得寿王刚才与我说的就是真心话，说不定也是随口说说而已，不能当真。”

　　“也是哦。”菡香顿时焉下去了，主子们的话不能当真，上次她替咸宜公主打死了一只蟑螂，公主还说要给她加一个月的月钱的，可还不是什么都没有。

　　两人各怀心事地叹了声气，就一起往玉照宫走去。

　　伺候公主用餐时，唐姬留了心眼，看来寿王还没和公主提过，也不知是叹气还是松了口气，就端着盘子退了出去。

　　当年，她和菡香进宫时，因为身份低微，再加上衣衫褴褛，脸蛋脏兮兮的，看不清模样，就直接送进了尚衣局里洗衣服。看似简单干净的活儿，却都差点要了她和菡香的命。

　　几个月前的夏天，咸宜公主十八岁生辰，玉照宫里要增加使唤的人手，于是，就有专门的嬷嬷去尚衣局里挑选。唐姬和菡香算是这帮人当中长的比较可人的，结果就被挑了去。

　　这本来是一场千载难逢的机遇，咸宜公主虽然骄纵了些，但心地还算善良。唐姬被看中，要选去仙乐坊。菡香还为自己的漏选而哭哭啼啼了好半天。谁都知道，进去仙乐坊，那就是半个主子，因为要保持好身材与白嫩的手脚，所以什么粗活都不用干，手下自然也有使唤的低等宫女伺候着。

　　谁知那一晚，发生了变数。几个被选去仙乐坊的姑娘们，挤在一间屋子里睡觉，因为兴奋，一直到了深夜，大家都没睡着。

　　带头聊天的是一个叫做怡然的女孩子，父亲似乎在某位将军的麾下任职，身份地位都要高于其他女孩子。

　　“听说咸宜公主是最受皇上宠爱的公主，今后跟着公主，我们就有好日子过了。”怡然斜躺在床上，一双迷人的丹凤眼若有若无地在其他几位女孩子身上打转。

　　她自持美貌，家境更是相较优越些，有点不把众人放在眼里。

　　其他女孩子说话就没这么直白，都是遮遮掩掩的，好像自己那贫贱的身世会给自己带来嘲笑似的。

　　“是啊，听公公们讲，皇上和娘娘们都最喜欢歌舞了，当下正受宠的凤宝林就是因为唱歌唱得好，被皇上看中了。”

　　言下之意，大家不甚了然，那凤宝林的身份也不过和她们一样，微末的宫女出身，却放声高歌一朝得宠，如今圣宠眷顾，风光无限。

　　怡然看了说这句话的女孩子一眼，不过是一个姿色平平的黄毛丫头，心中不屑。这次与她一起被挑来的女孩子当中，虽说都是细心挑选出来的，可也没有几个是像样的。

　　她清灵的眼珠子在暗夜里打转着，只有那头的海棠和唐姬，是和自己不相伯仲的，也是最威胁到自己地位的。

　　“海棠，唐姬，你们两个怎么不说话？”怡然微微撑起了身子，靠在床头上。月光微笼，月白色的寝衣松垮垮地搭在她的身上，半露出迷人的□□，那青丝恰到好处地缠绕着她的脖颈，说不出的妖媚。

　　唐姬身边的海棠忍不住赞道，“怡然姑娘真美。要是我换成了男子，一定非姑娘不娶了。”
　　唐姬心中嗤之以鼻，多是些乱拍马屁的人。估计这个怡然也被人奉承惯了，闻言有点乐不可支地笑起来。

　　一群女孩子也都附和着称赞怡然美貌，唐姬心生厌恶，就淡淡开口道，“很晚了，大家都早些睡吧，明天还要早起，见公主呢。”

　　那还是几个月前的唐姬，虽然深谙宫闱之事，可到底保存了自己的天然本性，对自己喜欢的讨厌的，都有点显形于色。

　　这话一说出，怡然就不爱听了，但是唐姬的话也有道理，她也不好再说什么。

　　本来一切也都好好的，可坏就坏在唐姬半夜起来要如厕，她留意了一下大家的鼻息，似乎都已经睡着了，于是就轻轻爬起来。

　　她摸索着走到正中间的桌子旁，找到了蜡捻，就点亮了蜡烛。

　　因为天气热，房间里的四扇窗户都打开着，轻风从四面八方里吹进来，吹得蜡烛上的火焰摇摆不定，唐姬点了好几次，才真正点着。

　　可就在这时，怡然突然醒过来了。

　　“啊——“只听得她一声尖叫，“鬼啊——”

　　唐姬被吓了一跳，手中拿着的蜡烛倾泻，那滚烫的蜡烛油滴落了出来，恰好滴在唐姬赤裸的脚上，也不知是被烫着，还是被吓着，蜡烛倏地掉了下来，跌落在地的瞬间，唐姬身上飘渺如纱的寝衣突然长了翅膀，飞向了即将湮灭的火星子上。

　　一触即发。

　　女孩们都被怡然的尖叫声给惊醒，朦胧着再睁开眼睛时，又都被眼前的情景给惊住了。

　　唐姬早已吓得不知所措，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快扑火！”众人才如梦初醒，纷纷下床，有的跑出去叫人，有的去院子里打水，也有的拿起茶壶往唐姬身上倒水。

　　可这些都是车水杯薪，于事无补，眼看着唐姬的身上的火越烧越旺。

　　“让一让！让开！”海棠抱着被子就扑到在唐姬的身上，几个女孩子还在惊叫。这时，管事的太监嬷嬷们都赶来了。

　　火终于被熄灭，可是唐姬的腿被烧得面目模糊。

　　怡然胆颤地对管事嬷嬷说，“我……我也不是故意的……唐姬半夜起来如厕，披头散发的，我还以为是遇见了鬼呢……我天生就胆小……”

　　这件事情不了了之，而唐姬也再也不能去仙乐坊了，跳舞的女孩子身上怎能有那么大一块恐怖的疤痕。

　　咸宜公主对此也很是可惜，没过几天，就安排了唐姬和菡香在自己身边照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