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唐姬》夷男

16、梦魇

　　过了四月，天气就越来越闷热起来，苦役司这样人多拥挤的地方，到了这个时候，臭味更加冲天，好在，唐姬已经日渐习惯，本来就不是娇贵的身份，稍微辛苦点也不算什么。而那些搜饭剩菜，也算是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她算算日子，太子解除禁足的日子也就这几日了。一想到可以再和太子相聚，欢喜之情自然不言而喻。

　　可这副神情看在阿南的眼里，就转换成了深深的叹息。

　　这天，是苦役司一月中难得的唯一一天休息。唐姬和阿南省下自己的午饭，去看望春兰。

　　去之前，尽管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可当看到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时，阿南还是忍不住呕吐起来。

　　一辆驮车正拉向这里，一个表情漠然的太监从车上丢下一具女人的尸体。唐姬好奇抬头去看，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女孩，穿着粉色的宫装，看来是上吊死的，脖子上有一条深深的淤痕。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她残忍地去伤害自己，那件崭新的宫装穿在她未长足的身子上，有些空落。她的脸蛋因为死亡，而变得青紫，看不清原本的姿色。

　　那个太监把尸体丢下来以后，就潦草地用铲子铲了一点泥土到女孩身上，然后邋遢地就走了。

　　阿南吐好，已经好受了点。唐姬把中午省下来的几个馒头放在春兰的坟前，其实也不算是春兰的坟墓。被扔到这里的人，哪里还有一副全尸，不是叠在一起烂掉，就是被鸟儿给啄食。

　　唐姬找到春兰生前穿过的衣物，埋在泥土里，权当作是衣冠冢。拜了一拜，原本想说的一些话，就哽咽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了。

　　阿南倒是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些话，无非是想你了，你在那边过得好不好，之类的傻话。

　　唐姬听着听着，就笑出声来。

　　走的时候，她们路过那个女孩的身旁。阿南胆小，不敢多看，急忙地奔远了。

　　唐姬近看了，才发现这个女孩的眼睛是睁着的，如果还活着，应该是一双漂亮的杏仁眼，可惜死了，什么都不是了。

　　一只老鹰从天而降，来势凶猛，夹带着嚣张的嘶叫，阿南在那边惊恐地尖叫，“快闪开！快闪开。”

　　唐姬楞是傻站着，直到那老鹰的翅膀从自己身边刮过时，她才恍然惊醒。有什么腥甜的味道在周围散发开来。

　　“啊！——”阿南的尖叫更甚。

　　唐姬余光一瞥，身子险些栽倒。那个女孩的脸上已是沾满了暗红的血，那双刚刚还睁得很大的眼睛，变得空洞，里面的眼珠子分明被叼走了。

　　阿南心急地就拉着唐姬离开那里，她脚步虚浮地被阿南拖着，直到走出了那片地儿，才蹲在地上狂殴，脚下一软，连带着整个身子都软答答地趴在地上，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手背上一片温热，她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掉下眼泪。

　　那天晚上，唐姬做了一个梦，就在白天的那个地方，天空是同样的清澈，大地是同样的广阔，那个女孩的另一只眼珠子再一次被老鹰给叼走了。可突然，那个女孩的脸就变了，哪里还是穿着粉色宫装的少女，明明就是一个七尺男儿。而他的脸曾经就离她那么近那么近，他说过，要给她一个名分！

　　“唐姬，唐姬……”

　　阿南摇醒她时，才是夜半时分，她摸上自己的脸，湿漉漉的一大片。

　　“做噩梦了？”阿南用自己的衣袖去擦拭她的眼泪。唐姬强掩住心中那股莫名的悲恸，抿嘴不语。

　　半响，连她自己不敢相信地说，“我梦见太子了……我梦见他死了……”

　　“别胡说！”阿南立刻捂住她的嘴巴，“这话怎么能乱说。”

　　“可是我真的梦见了。”

　　“就因为是做梦，更不能当真！”阿南安慰道。

　　“是啊，不能当真！”唐姬惨白地说道，又忽的想起明日就是太子放足的日子，忙拉着阿南的袖子道，“明天太子就可以出来了，我马上就可以见到他了。”

　　兴许是说话声有些大了，有人不满地翻身嘀咕，“三更半夜的，发什么神经！”

　　阿南拍拍唐姬的背脊，“睡吧！”

　　次日醒来，唐姬看到镜中的自己，面色苍白，眼眶乌黑，眉头不自禁地皱在一起，她伸手去抚平，可那种莫名的忧虑还是没有消散。

　　“阿南，你说我今天是不是特别丑。”

　　“没有啊！”阿南笑着将一朵小野花插进她的发鬓间，“呵呵，你可得快点了，说不定等下太子就会来找你哦！”

　　唐姬闻言不由展颜，自欺欺人道，“哪能那么快！太子事情那么多，定是顾不到我了！”

　　仿佛应了这句话，这天太子就真的没来找她。唐姬站在门口看着太阳升起又落下，还是没有盼来他的消息。

　　直到又是一天过去了。

　　皇宫还是与往日一样安静，至少苦役司门前的这条甬道，永远都是冷冷清清的。

　　唐姬正在洗衣服，李嬷嬷就风风火火地从外面跑了进来，当路过唐姬身边时，停顿了一下，“今天的恭桶就由你来洗吧！”

　　坐在唐姬身旁的阿南替她喊冤，“可是，本来说好了，今天不是轮到小喜来洗的吗！”

　　那个叫做小喜的姑娘刚暗自得意着，听到阿南说了这么一句话，马上不乐意地瞪她。

　　李嬷嬷两手叉腰，数落着阿南，“哎呀！造反了是不是，这里是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我叫谁洗，就得谁洗。”

　　“可是——”阿南的后半句还没说出口，唐姬就按住她，“没事的，我来洗好了！”

　　李嬷嬷突地冷笑几声，“别怪嬷嬷我心狠，实在是你运气太差，投了个不成器的主儿。”

　　唐姬听的迷糊，李嬷嬷继续道，“就直接跟你说了吧，你也别指望着你的太子爷过来找你叙旧喝茶，他恐怕是不会再来了。”

　　胸口仿佛被人击中了一刀，唐姬良久的躬着腰，直不起来。她抬起脸，直视着李嬷嬷，声音发颤，“你说什么！你到底什么意思？”

　　李嬷嬷皮笑肉不笑道，“就是昨天的事儿，太子伙同太子妃的兄弟，试图造反，已经被皇上贬为庶人了！”

　　不过寥寥一句，却雷同晴天霹雳。

　　“你说什么！”向来温顺的唐姬猛地站起来，抓住李嬷嬷的手臂，“不可能，太子怎么可能造反！”

　　李嬷嬷厌恶地想甩掉她，无奈唐姬抓的十分紧。

　　“说造反就造反了，现在外头都是传着呢。哎，别拉着我！”李嬷嬷拧了唐姬一下，趁机脱手。

　　“我跟你说啊，你呢，就不要再做白日梦了，什么太不太子的，都是昨日黄花了！”

　　“那太子现在人在哪里？”阿南扶住唐姬，朝李嬷嬷问道。

　　李嬷嬷哼笑，“都贬为庶人了，自然是离开皇宫了。”又拿鞭子抽了一下阿南，“我说我和你们说那么多废话干吗！还不去干活！”

　　“那他什么时候离开皇宫的？”唐姬居然抓住了李嬷嬷抽过来的鞭子，死死捏紧了。
　　李嬷嬷被她突如其来的迅猛，给吓了一跳，昂了昂头，不屑道，“就刚刚吧，我才从外头看外热闹回来，太子他们几个穿着粗布衣服……”

　　李嬷嬷的话还没说话，突然就‘哎呦’一声跌倒在地上，原来是唐姬本捏住的鞭子，猛地松掉了。李嬷嬷没反应过来，自然是一个屁股，坐在了地上。

　　等她揉着自己摔成两瓣的屁股，爬起来时，哪里还有唐姬的影子。

　　“这个贱人！”李嬷嬷咬牙切齿，“要是被我抓到，看我不狠狠的收拾你。”说着，就挥着鞭子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