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唐姬》夷男

11、路人

　　唐姬坐在院中的石凳子上，一直从下午坐到现在，她看着天边已经渐渐呈现出的灰白，最后一丝阳光似乎马上要消失了。不远处的宫廊尽头，宫女拿着火折子一盏盏地点亮宫灯。

　　李瑁走后，他们几人不欢而散，太子更是绷着一张脸不说话，没说让她走，也没说叫她留下。唐姬思忖再三，觉得这样的两人气氛实在是太过尴尬，趁着太子提笔蘸墨的间隙，轻轻唤道。

　　“太子。”

　　“嗯？”太子眼睛一凛，余光瞥过。

　　只那一眼，却足以让唐姬打了一个寒战，如果太子问她，问她之前在哪里做事，为什么会进苦役司，或者是和李瑁有什么瓜葛，那她还可以一一应答。可是他什么都不问，真的让她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奴婢该回去了。”咽了口气，她才敢重重吐出。

　　“哦。”淡淡的一声。

　　唐姬挑眼看他，只见他正认真于桌上的那副画时，就微微行了个礼，傍晚的风吹的有点凉，她抓了抓薄薄的衣袖，就想往外走去。

　　可是突然从背后伸出一双有力的大手，好像蔓延开来的藤蔓缠上她的腰肢。唐姬猛地一颤动，太子已经钳住她，咬牙切齿，“不准你走！”

　　唐姬下意识地抓住太子的手，想拔掉。“太子……”

　　两双交缠的手，彼此挣扎片刻，唐姬终究经不住太子的一番蛮力，被紧紧地圈住。太子得逞地轻笑着，定定地看着她，似乎又在为下午的事情恼怒，趁着她喘气的间隙，就迎上她的脸，重重地吻上去。

　　院子里突然起了风，绽开在墙角的迎春花在夜色中，翻卷而来，带着隐约的香气。唐姬被这突来的吻给愣住了，她无法发出声音，只能在唇齿摩挲间“唔、唔、唔”地轻叫着，双手去捶打他的后背，可实际上这些都是无济于事，反而迎来了他更深程度的侵略。

　　吻到最后，她慢慢地闭上眼睛。她在心中自嘲，原来自己也不过是个平凡女子，希望得到男人的真爱，而当这个男子亲吻自己时，就轻的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了。

　　“太子……”远远的，传来一声宦官的叫声。

　　唐姬一看，不由又羞又急。那个王公公站在院门口，倒是泰然自若，面不改色，见太子没有反应，又叫了一声。

　　太子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唐姬，他根本无视于那个太监的存在，对唐姬霸道，“不许擦！”

　　见唐姬不听话的还在擦嘴巴，又恐吓道，“你要是再擦，我就再亲。”

　　唐姬真的被吓住了，咬了咬嘴唇。她竭力使自己静下来道，“奴婢告退了！”

　　“等等。”太子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披到她的身上，“很冷吗，看你一直在发抖。”

　　太子的目光温柔如水，俨然不是他往日的作风。他是爱屋及乌吗！唐姬心中苦笑，可又不愿戳破。他是因为自己长的像他已逝的母亲，所以才会这样对待自己。

　　他目送着她走上那条冗长的小道，然后再消失在转弯的甬道里，几丝苦涩的香甜在胸口溢开，好像是放了蜂蜜的良药。

　　“太子……”王公公向前走了几步。

　　“事情查的怎么样了？”太子呼了口气，才迫使自己转入到正题上。

　　“老奴都已经查明白了，那唐姬在未进苦役司之前，是咸宜公主宫里的宫女，后来不知犯了什么事，才被打发到苦役司的。至于这寿王和唐姬之间的瓜葛……听玉照宫里的几个丫头说，唐姬曾经企图勾引寿王，而寿王年少不经事，所以也就被勾了魂似的……”说到后面，王公公就放轻了声音。怎么着也是跟了十几年的主子，不得不小心提点一下。

　　“依老奴看，太子近段时间还是少接触那宫女为妙。既然是咸宜公主那边的人，指不定里面还藏着什么小九九。”

　　太子沉默了片刻，轻轻旋转着大拇指上的扳指。“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王公公还想说些什么，见太子又低头作画，便噤了声，悄悄退出去了。

　　太子重新提起笔，这副用墨水绘制的花间图，似乎太过单调了，神思百转间，他会心一笑，笔锋轻轻扫过，一会儿的功夫，一个女子便跳跃于纸上，亭亭玉立，千娇百媚。

　　还没走到苦役司门口，唐姬就远远的就瞧见一个身影站在甬道上，静静地看着自己。

　　唐姬一惊，李瑁已经快步向她走来，脚下好像生了风，鼻孔里呼呼地喘着气。唐姬想行礼，李瑁却一把抓住她，“你是不是去太子那了？”

　　唐姬微微犹豫，李瑁皱起眉头，不悦道，“回答我！”

　　“天黑了，寿王还是早些回去吧。奴婢也要回去歇下了。”她答非所问，眼下这形势，既然已经见识过武惠妃的狠辣，她自然不敢去招惹李瑁。

　　可李瑁哪里会想到这些，他依然为下午的那一幕耿耿于怀。“既然知道天黑，还逗留到现在？”不悦地扬起眉头，他指了指唐姬身上的外套，“这也是太子的？”

　　甬道上的宫灯闪烁着火红的烛光，李瑁白净的脸颊被倒映着，通红一片，又好像是气极了，从鼻孔里，呼呼呼地喘着粗气。唐姬实在不知道，该怎样对付眼前这个心思单纯的男子。

　　他的目光是夜空里闪亮的星辰，没有一丝瑕疵。

　　“您还是回去吧，晚上寒露重，您穿的又这么少。”唐姬怜惜他的身体孱弱，就劝道。

　　“不要尽想些什么理由推搡我，我偏不走！”他倒是发起了小孩子脾气，双手抓着唐姬的袖子不依。她没有反抗，微微笑道，“可是您不走，我回去晚了，等下嬷嬷就该罚我了。”

　　说到这里，李瑁松开了手，看向唐姬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疼惜。“在这里的日子肯定很苦吧？我当初答应你要把你送去姐姐的仙乐坊的，没想到……”说完，他懊恼地往墙壁上捶了几拳。

　　“奴婢只是个下人，端茶倒水洗衣服，到哪儿不是一样呢。”唐姬苦笑，不知是在安慰他，还是在安慰自己。她抬起头望着夜空，同是一样的星星，一样的月亮，可是造就的命运却有千万种，不是每个人都能想他们一样，坐在芙蓉暖帐里，吃着下人递过来的点心，喝御膳房调制的琼浆玉露。

　　她朝着无比清凛的夜空，深吸了一口气，福礼道，“奴婢真的要走了。”提脚刚想迈开，又想起什么，心中无来由的一酸，想到那个只见过两次面的杨姑娘还算是个心地不错的女孩子，真心为他感到高兴，笑道，“差点忘记了，您与杨姑娘新婚将至，实在是可喜可贺。奴婢先在此恭祝你们白头到老，洪福齐天！”

　　“我才不要你的祝福，说这些话土不土！”

　　唐姬被李瑁憨人的语气给惹得一笑，谁知李瑁马上就拉下了脸，用一种很无奈的语气说道，“别人都说玉环长的好看，母亲和皇姐都很喜欢，于是我就娶了。”

　　唐姬想说些什么应景的话，可是李瑁一直黯黯地说下去，丝毫没有给她可以去安慰的机会。

　　“我知道母亲对我是恨铁不成钢，以前她都是事事依着我，这次，我也算是依了她一回，可是……”

　　李瑁说到这里，无限感慨，“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遇见你，我才知道什么叫做情窦初开！”

　　唐姬被最后的四个字给怔住了，怔怔地看向李瑁，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有那四个字在不停地盘旋着，好像余音绕梁的曲子，始终不散。

　　他也定定地看住了她，最后轻轻拿起她生了冻疮的手，放在嘴边。

　　“我现在不能娶你，可我相信，以后我一定会有能力娶你的。你一定要等着我！”

　　唐姬突然就反应了过来，他在干吗？他正在吻着自己不堪入目的手，蜻蜓点水般的。

　　她想抽回来，可是又被他满目的深情给震撼住了，她想，应该没有任何一个女人可以拒绝这样的目光。

　　命里有时终会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不知为何，她的脑海里蓦地冒上了这句话。与之交错的，是武惠妃那张妖艳的脸……

　　“放开她！”一声怒喝，从他们的身后传来。李瑁正对着那个人就睁大了双眼，“太子！”惊讶过后，似乎才意识到这个男人是自己的情敌，便更加放肆地抓起唐姬的手，在自己嘴边轻轻摩挲。

　　唐姬只能眼睁睁看着李瑁这样做，轻轻拉扯挣脱，一点都没有作用，她能感觉到身后有一道目光，正直直地射向自己。

　　“十八弟，你的杨姑娘还在等着你回去陪她放烟花呢。”太子皮笑肉不笑。李瑁要与他较劲，“姓杨的姑娘这么多，不知太子说的是哪个杨姑娘。”

　　停滞了片刻，唐姬听到那脚步声离自己越来越近，渐渐的，有一个身影遮住了自己眼前的灯光。

　　太子笑着伸出手，慢慢拉开李瑁的手，“父皇已经将十八弟与杨玉环姑娘的婚事诏告天下，十八弟不会不知吧！”

　　李瑁不敢对太子太过语出不敬，毕竟太子的身份放在那里，任何一个皇子见了都要礼让三分。

　　唐姬刚刚落下的手，马上又被另外一只手抓起。她一惊，差点尖叫出来。再一回脸，太子正灼灼地看着她，目光里有霸道、有得意，似乎还在警告她。

　　“听闻惠妃娘娘对十八弟管的极严，我看天色已晚，十八弟还是早点回去吧，免得你母亲担心。”

　　太子已经搬出了他高人一等的架势，而李瑁的神情，分明写着一万个不愿意，可又不敢当面反驳。看了唐姬几眼，又愤愤地往两人交缠的手上盯了几眼，最后满脸不乐意地走了。

　　哎……唐姬在心里叹了口气，同是至亲的兄弟俩，因为生在了帝皇家，什么味儿都变了。她看着李瑁一直往前走着，直到拐弯处，就消失了。

　　“你喜欢寿王？”

　　太子冷不丁地冒出这句话，唐姬一楞，这个问题同时在心中过滤了一遍，半响，她摇摇头，“奴婢是喜欢寿王，不过只是简单的喜欢而已，并非男女之间的爱慕之情。”

　　太子挑眉不解，有点不满这个答案，唐姬默默地抽回手，又道，“……因为这个宫里，再难以找到像寿王那样出生高贵，却心思单纯的人了。”

　　“那我呢？”太子闻言蹙眉，不满地又捏住唐姬的手腕，异常霸道。

　　唐姬倒吸了一口气，看向太子，“您与寿王自然是不同的，您的心里有江山，有满腔的抱负，所以你必定也是做不到纯如白水的！”

　　太子呆滞了片刻，嘴角轻轻地抽搐了几下。唐姬自知僭越，低下头。他手中的力道更用力了几分，轻轻吐道。

　　“我问的可不是这个，我想问的是，你对我到底是什么感觉？是男女之间的爱慕，还是故作姿态的欲拒还迎？”

　　“太子？”唐姬闻言，蓦地惊住。

　　“回答我！”太子抓住她的手不放，在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他抛开了一切，甚至忽略掉了许多致命的问题，适才王公公向他禀报时，就已经提醒他，这个唐姬出自咸宜公主府上，很有可能是武惠妃使的诡计，再加上之前酷似赵丽妃这个消息的不径而传，实在是蹊跷。

　　灯影重重，夜色更深了。这条平日里向来冷清的甬道，在今夜竟然变得热闹起来，就在刚才李瑁恼羞成怒匆匆离去的那个拐弯口里，有一高一矮的身影，正津津有味地看着这一幕。

　　“真是好笑！姬路，你说太子是来真的吗？”

　　那高个子的男子侧过脸，问半蹲在地上的女子。那女子梳着丫鬟头，皎洁月光下，依稀能见她的眉目清秀，她嘟了嘟嘴巴，表示对主子的偷看行为，觉得不妥，又缓缓地做着手势。

　　这样一个可人的女孩竟是个哑巴。她用她的动作告诉主人，“夜深了，我们回去吧！”

　　男子有点调皮地笑道，“再等一下了，就一下！”

　　姬路无奈地叹气，不过眼前的一幕，别说是好奇心重的主子，就连她自己，也被勾起了兴趣。

　　那个女人……姬路微微眯起眼睛，虽然隔得远，可也能看出她的整个轮廓，清冷的月光刚好从枝头斜射到她的身上，有了一种遗世而独立的清美感觉。她想对主子说，这个女孩比那些个选秀进宫的娘娘们都不差。

　　“嘘！”男子似乎能感应到她的一举一动，伸出手指头，压在她的嘴唇上。而他的眼珠子，却闻风未动，好像见到了成山的金子似的，眸子里满是熠熠的光芒。

　　那头，安静了良久。久得让唐姬都感觉又快要天亮了。

　　她硬生生地扳下他的五根手指，轻不可闻地答道，“奴婢只是个宫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