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一梦醉眼看》红泥小暖炉

3、荷衣兮蕙带

　　墨色深绘的街巷浓厚的雾气中「叮当」一声脆响，蜷缩着倚在阶梯旁的人动了动，点漆双目在黑暗中闪了一瞬立刻就黯淡下去。他不记得自己在这坐了多久，整个身子麻木得不是自己的，冷不冷的早就感觉不到了。寒冷铸成的坚壳早把他封闭起来，任凭外界再热闹，他像一只包裹在茧中的蚕，并且是无力挣扎的蚕。彻底绝望之后放弃知觉的权利。不知混沌了多久。直到这第一声铃响的撞击，仿佛一束穿越层层阻碍破空而来的天光，只轻轻一下，窒息的束缚应声粉碎了。五感六识潮水一下涌进他，这才感觉到心里突的一跳，为什么在这里！我怎么会在这样一个地方！他自认应该在舒适的榻上转醒，手边随意一盘时令水果，正想如往常看向莲花香薰中燃出安息香的灵魂发发呆。却何故肢体景物都不在他的控制下？耳后一麻，巨大的不安感叫他害怕。来不及归位的记忆交织出恐慌的源头，他索性闭上眼睛，希望在再次睁开前结束这个苦难迷离的梦境。不幸的是，闭上眼后记忆接踵扑面，当然一切都是真实的。他缓了缓，认可这份真实。又稳了稳，心理喝应着他不后悔，他不后悔，至此依然不悔。只望吃过的苦能够有意义，能够解释他有生以来最任性的一次，放任自己追随自己也不清晰的那一丝本能。放任不知道决定该不该都已决定的决定。他到底在做什么？后来他才明白，他在寻，他在等，等待寻到的那一抹属于他的曲调融入他的生命。那当是一曲清商调，有着他期待的“清商”温柔姣好的气息，温顺的眉眼，柔和的笑，淡淡的，淡淡温柔的那个人。
　　他挣扎着不让眼皮和上。在时轻时重的铃声飘落在身旁时，用力，看见一双冻得通红的脚，脚裸上套着一圈银亮亮的铃铛。冻得不轻吧，脚的主人边跳着边用力拍门。属于女孩子清脆的声音和着铃声有节奏的欢快叫起门。连他心里也一点点莫名的快乐起来。熄静的院子腾的活了，喧闹之中有个女声透着门越来越近的嚷：“小姑奶奶你看看现在什么时辰，这都才睡下呢。”沉重的大门发出「咿──呀──」的声音。似被人扯着，那双脚踉跄的一跌。委屈了，撒起娇“阿姊，可冷死我了，我要吃汤圆儿。”听得悉悉索索的衣服摩擦的声音，随后听见年纪较大的那个责怪道：“怎么就跑回来了，这么冷的天衣服也不多穿，鞋也不穿！下回不给你开门！”那个声音接近着笑起来，“不给开门我就翻墙呗，上回我就是从这里……”声音停住了。他感觉有呼吸越来越近，眼一抬却看不清，单只一个模糊的身影印着房子里照出来的灯光轮廓那么柔和。他不知自己哪来的力气，抬手起来想抓住，半途里手臂却不听使唤的又落下去。面前的人，显然没想到他还能够动，却不惊，伸手过去将他落下的手缓缓的握住。暖的。他还能感觉到是暖的，他鼻子一酸，可眼眶干干涩涩有泪流不出，心里却是想笑，面上看来倒一点表情也无。他突然庆幸自己被冻僵了，不然此刻的表情一定很古怪。感觉握着的手加重了力道，吃力抬起头，目光对上去，是笑得弯弯的眉眼，像曾在草原上见过最亮的月。他闻见温润的松脂气息，又似幼时娘亲燃的苏合香，依旧是柔柔的，凑进了问他，“吃汤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