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一梦醉眼看》红泥小暖炉

2、陌上花开

　　空气中弥漫着的初春独有淡淡的甜香味道，依附漂洒的细雨纷扬在锦绣的护花上，融进漫过白堤、西湖、孤山寺无尽伸展的淡金色绵长光雾中。她在雨脚下新抽芽的碧色柳树光影里独独倚着，散漫的将赤脚踏进细白绵软的沙质白堤上，带着些许乏惫和赌气扯开束发的幞头，迎着西湖水面粼粼的夕阳光，因为刺眼，干脆闭目暗自懊恼起来。

　　开什么玩笑，她可是自上元灯节开始就日日盼着二月十五今天的扑蝶会的呐！真是的，偏偏这个时候招呼人家去试什么及笄的礼服首饰。她本来就烦恼那些繁复的礼节，无奈又推脱不得，只盼得早早抽身。七早八早的赶了去，竟然忘记……

　　“花朝节这一天根本就是家家都要祭花神的吧”，说这话的人正轻佻的用手中的团扇挑起她的下巴，依旧妩媚并揉合着岁月沉淀的脸上，绽开不符合年龄和身份的略带狡黠的俏皮一笑，“这样风雅的事情怎么能够缺少了我迷人的小公子你呢。”嘴上这么说着，却也不留她，独自摇曳向前走去。

　　抹不去倦意的身影被周围的繁华承托得更加孤寂。原本那些倦意和孤寂在她笑的时候就已显露在眉梢，即使巧妙地用妆粉细细掩盖，可是怎么能够逃过她的眼呢。芳华一瞬，曲终人散了总要落幕的，流传在市井关于“陌上花开缓缓归”的传说，毕竟真的只是一个传说罢了。这么想着，心中隐隐涌上一股怜悯，纵然锦衣玉食，又哪里有多少时候是真正的开心呢。罢了罢了，她叹口气，加紧几步跟过去。

　　于是接下来一起剪五色彩笺，用红绳认认真真结到花树上。那么多的枝桠，直到她眼花缭乱，那群姊姊妹妹才罢休。正想走，又被拖着做花糕，采集百花是身娇指柔的姑娘们的事，她自然被打发去捣米这样的力气活。待祭过花神，分食过糕点，她乘着众人急急去找花神的空挡草草沐浴更衣正要走，才被告知可以开始进行今天的来的“正事”了。在一双双隐忍笑意的眉眼下她才意思到……混蛋!!又被那个阴险的老女人算计了么！！！

　　待快散架的从西府出来时候早已经落日沉沉，匆匆一路而来见到返程中的喜庆洋洋的少年骏马油壁香车，她感觉自己酝酿许久的心情也如同那透过树荫花影的阳光一般被他们碾碎了。这下子才真的是真正的“曲终人散”了呢。真是的，可恶，就不该心软的，莫名的同情心害死人啊。第一届举办的扑蝶会呀，她是错过了多少美人啦！

　　不经意间掠过一丝歌声，隐隐听出唱的是子夜四十的春歌。开始的时候，依稀分辩出是不同几个女子一人首的在续，唱到“罗裳迮红袖，玉钗明月珰。冶游步春露，艳觅同心郎。”的时候嘹嘹转起一个清透的声音。大概是因为唱的最好，被众人默许了，接下来一直是这个声色。那歌声仿佛谁家淑女不经意被风吹飞的纱帕，开始还袅袅娜娜着穿梭在远间一些的花丛中，似是知道这一处隐着皎皎的少年郎，精灵的远远寻了来。围绕着鲜艳翠绿的色彩，缠绵的凝聚在淡淡杏花纹样攀附着的新衣上，伴着微醺的清风，悄悄滑进钻入她心里，抚平她的心思，这是怎样的一个温柔的邂逅。

　　她正享受于伴随着这份声音的艳遇穿梭于青空中，突然间歌声截然而止。还来不及纳闷，与此同时，方才的轻抚面庞的微雨顷刻间瓢泼的洒下来。气急败坏，她脑极了反笑，滑坐到树下仰头迎着扑打的雨点，要倒霉，就倒霉透好来！

　　迷迷糊糊间不知怎么被一片柔软的朱红色云霞包围，她蒙蒙然的擦了擦把脸，就愣在当场。停在眼前的分明是一位美丽佳人，玛瑙红的儒裙桃红的半袖，只有腰带上的一抹浅青成了焦点，目光被吸引过去，那是一个半块的玉璧，因为年代久远缺口的部分已经被把玩得圆润光滑，其中一头被钻了个小孔系在石榴色的缎带上。另一头则被幼嫩的刻了个小小的“韶”字，未展开，似一只冬日里酣睡未醒的小虫，显然是气力不够，依稀还能看见当初反复刻画的痕迹，也是旧痕。反绾的髻下垂着一丝燕尾，掠过象牙般白皙的脖颈，险险要拂到她面上，被主人眼疾手快的抓住，耳上垂着两片橄榄石嵌出的柳叶儿随着动作紧张的打着颤。另一只递伞过来的手因为用力，有些微微的通红，“对不起，我，我错以为你是谁家的淑女落了单……”飞快撇了一眼她的穿着和光脚，小脸胀得更红。

　　啊!？她被气氛带得不由得也紧张起来，慌里慌张的边站起来边接伞，冷不丁把握伞的手一并捉在手里，连带着想说明“我是女孩子啦”的话也一下咽住

　　……

　　在桃花绯色伞外琉璃脆幕笼罩着的灼灼光彩映照下，两个人都面容发烫起来。
　　绯衣女子害害羞羞，又不舍得不看她，娇滴滴的微微低着头，闪闪烁烁的偷偷望她。眉形用螺子黛抚成时下最流行的样式，更衬得目光分外旖旎。她被那闪动的睦子一牵挂，觉得就算是全天下的珍宝也比不过这一眼。淡淡桃红的小唇像是落樱缤纷中恰巧停落在她脸颊上最美的那瓣。真是踏着云霞而来的仙子呵，让人一看再也不舍得挪开眼。
　　就这么痴痴醉醉正相望着，冷不丁闯入一个声音，仿佛是用力掷两人当中的杯子，无形的碎片震得两人惊得撒开手。声音的主人似很满意这结果般，依旧不依不饶的再呵斥一声“云姐！”两人这才齐齐转头过去看，发现不知何时近处立了一人一骑，另有一众骑手和一辆马车也正从远处奔过来。
　　被这么莽撞一下打搅，她有些微愠。现下里也不好再专注回姑娘，所庆幸的是知道她名字里有个云字，算得一丝补偿，这么想着干脆打量起那个硬生生搅人好事的丫头来。
　　苹果圆的面上的掩着厚厚白白一层粉，也不过十岁出头，五官未长开，却偏偏还大人一般束了个同心髻，没有小大人的精明气，反倒一股老气的味道。一套时下流行的衣裳也倒算亮丽，可叹整体并不出彩。不由得脑中闪过“这真是姐妹么”的想法，正好那小丫头也正双目扫过她的面容，惊艳的神情一闪而过，取代的是变本加厉的傲慢和为了掩饰惊慕的莫名鄙视。这样的视线叫她更不痛快，反手一把握住绯衣姑娘的手，一股本少爷就登徒子了怎么着吧的怄气态度，更是感觉到掌中握着的手不但没有反抗，反倒顺从着她的一握，这才得意的反瞪一眼。就是这一眼，目光刚至，就眼见对方无理的扬手一鞭劈面而来。

　　被支去买糖葫芦雪花糕糖莲藕枣泥饼五香蛋，发觉下雨着急着赶回来的听风见到的就是这样一个惹眼的画面：一行人早已迤逦的消失在花丛烂漫深处了。自家的小姐赤脚散发手举一把实在很不搭的散发出艳艳气息红霞一般的伞，面上泛着异样的潮红，呆立在形成反比的翠绿柳树下，魂魄已经不知失到哪里去了。

　　晚些时候，雨已经停了，云散风静，月色皎然。透亮得只在青空依旧有些潮湿，仿佛置身于淳淳的一杯酒中，沾衣欲醉。

　　在这早春青浅的静夜里舒展，故事也将由此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