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尊，您别动心！》南安有木

73、第七十三章 “清欢愿独

　　“许宗主——”等许清欢欲盖弥彰地将脸转回去的时候，已经晚了，因为萧丛突然恢复了活力一般，甚至语调难掩兴趣地在众目睽睽之下念出了他的名字。许清欢只好应声起身作揖，笑容带着几分讨好：“萧阁主。”
　　“许宗主向来以聪慧闻名，试炼大会之上以一己之力洗脱了诬案的嫌疑，还捉出了魔族的爪牙，不如也说说，对于仙盟下一步的动作，你是怎么想的？”面对许清欢的眼色，萧丛选择视而不见，毫不留情地将烫手山芋抛给了他，以报方才他和叶凛在他面前眉来眼去、暗送秋波之仇。
　　登时，大殿中各色各样的目光都聚集在了许清欢身上，后者头皮一阵发麻，暗叹一声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不过，虽然许清欢没有意识到萧丛真正的小心思，但被他人提及，尤其是被身为代理盟主的萧丛提及，其实比起他自己找时机插话更有利、更能名正言顺地说出他事先已经想好的盘算。
　　于是，整理了一下心绪，许清欢一边给自己打气，一边换上了一副欣然、坦然的神情，应下道：“承蒙萧阁主信任，清欢确实有些想法。”
　　“哦？说来听听。”萧丛挑了挑眉，倒阴差阳错给这小狐狸机会了。
　　“首先，清欢以为，方才二位前辈所言皆有道理。”许清欢颔首，先看向似乎仍在怄气的五岳派掌门和金刚门掌门，礼貌奉承道，“魔族对仙界这般越界，仙界不能什么反击都不做，不然显得我们怯懦、怕了他们似的；但同时，仙界不能做先撕破脸皮的那一个，毕竟在侵袭范围还不够大、消息也传得不够远的时候，若我们先动手了，以魔族歪曲事实的能力，不正义的一方恐怕就成了仙盟，确会有损名声。”
　　“只是加强防御、见招拆招固然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之效，却会让我们总慢魔族一步，出处于被动的局面；而若贸然出手，则可能会正中敌人下怀，落入魔族的圈套中。”见二人的脸色都有所缓和，许清欢蓦地话锋一转，从善如流地将话题引到了自己的计划上，“所以，魔族的动向其实很关键，由此便导向了最重要的一个问题——”

　　许清欢拉长尾音，吊起些胃口，在接收到众人全神贯注的目光后才一字一顿地接着道：“魔族如今，到底是想做什么？”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而造成如今局面的其中之一个原因，就是在这一点上，魔族已经比仙盟做得更好了。”许清欢目光如炬，扫视过整个大殿，一时间不怒自威，“不知诸位有没有感觉到，仙盟对魔界的视线似乎受到了无形的掣肘和蒙蔽，以至于以我们对魔族的警惕程度，本该注意每一点风吹草动，却对他们这段时间搞的许多小动作都无知无觉。”
　　许清欢敏锐地察觉到，在他说完这一段之后，有不少掌门都心虚地移开了视线，倒真印证了他不管是看原著时、还是这些日子身处其中之时心里的一个猜想：对魔族暗中的行动、甚至想挑起战争的意图有所察觉的仙门并不止他一路帮衬引导的剑阁，只是大家都出于各种各样的考量和原因，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视而不见。而正是因为对这些眼线的忽视和放任，才让魔族先一步摸清了仙盟的布置，从而暗度陈仓地发动猝不及防的袭击。

　　“只有我们弄清楚了魔族想干什么，才能预判他们下一步的动作，提前反制。而依在下之见，从会遭到此等夜袭一事来看，仙盟目前根本没办法做到这一点。”说及此处，许清欢也再不管那些老前辈们的脸色一下变得多么难看，抛却所有表面的弯弯绕绕，一针见血道。
　　“……哼。”惊天动地的一语毕后，大殿内一时陷入了一片死寂，在场众人各怀心思，神情晦暗不明，许清欢也只是不卑不亢地站着，没有续上多余的解释，直到金刚门掌门再度嗤出声，才打破了这凝固的氛围，“许宗主这是要将我仙盟贬得一无是处，来抬高那群邪魔外道之辈？”
　　“清欢不敢。只是掌门方才也直讽虚仁假义，清欢以为，在这件事上，掌门与清欢的看法，应当是不谋而合。”面对质问，许清欢没有慌乱，而是端正地冲金刚门掌门作了一揖，目光沉静地回应道。
　　金刚门掌门一愣，目光再落到许清欢身上时，难得地带了几分欣赏，语气也缓和了下来：“那依许宗主之见，现下仙盟应当如何呢？”
　　“清欢拙见，”许清欢放下手，顺带瞥了一眼萧丛，后者正无声地瞧着他，与他询问的眼神对撞后，挑了下眉示意尽管说就好，他便放下心来大着胆子道，“仙盟目前的最佳做法有三。”
　　“其一，确是要加固边界及界内各处的督查和防御，安排人手进入昼夜不休的戒备状态——在没摸清魔族的整体动向前，处处谨慎些总没错。各仙门间的联系在此过程中也必须冰释前嫌的紧密，才能及时地互通消息和相互驰援。”许清欢意有所指地往五岳派掌门和金刚门掌门处看了一眼，没等他们反应又装作只是不经意般地挪开，“外敌当前，仙盟只有团结起来，才能发挥出最大的力量。”
　　“其二，既然担心仙盟会因明里出手而有损声誉，不如就先下手为强，将魔族的恶行公之于整个二重天，并正式公开地警告魔族。由此，便可让其他两界都获知事情的全貌，也为我们往后可能的主动进攻铺垫好理由。”
　　“其三，也是清欢方才所言的关键——重新获得对魔界的视线。本来清欢以为，重整眼线即可，但考虑到先前的情况，恐怕各仙门的暗桩都沦陷得七七八八了，要重新建立连接困难重重，最好是先稳住还能使用的部分，再徐徐图之。”
　　“当然，光靠这些剩余的势力是不够的。但现在情况特殊，魔族对修士的排查和防备肯定是前所未有的严格，如果派新的修士过去潜伏，就算能传出些情报，恐怕也是九死一生。”
　　许清欢的语气慢下来，话语中的凝重压在大殿内的每个人身上，一时间竟鸦雀无声。他说得在理，萧丛想，仙界对魔界的认识已许久没有大范围地更新过，如今最是需要情报的关键时刻，可倘若魔族真有不轨之心，此时想获取这些定是难如登天。若大概率搭上自己的性命，谁会愿意主动请缨？而就算总有修士愿意为了仙界的存亡前赴后继，有没有能力达到目标也是问题。
　　同样在颔首思忖后意识到这一点的叶凛，立刻抬头看向了许清欢，然后在他脸上捕捉到了一种熟悉的神情——那神情他曾见过的，是许清欢下定决心、势在必得地要去做一件事时的模样，而通常这件事，对他自己都不会太友好。

　　果然，下一秒，许清欢就行至中央，在萧丛愣怔的眼神中拱手，不疾不徐地请命道：“所以，萧阁主，清欢愿独自前往。”
　　“我修为算是同辈掌门中最高，有能力在魔界中保全自己，更有概率能接近魔界中心的魔宫，也无需作为战术中枢、脱得开身；而独自前往，就算出现意外，也不过折损我一人……”
　　“胡闹！”萧丛倏然起身，打断了他的毛遂自荐，没忍住带了几分真的火气，“什么叫‘不过折损你一人’？你身为一宗之主，若出了什么事，青云宗怎么办？”
　　而且若宋清玦听到这般消息，他会多难过？萧丛没有说出这一句，只是将谴责的目光射向许清欢。他相信后者想懂自然能懂，至于不想懂……恐怕天王老子来了也拉不住这头倔驴。
　　这样一想，这许清欢和他师弟的性格好像还挺一致的，也不知这两人谁能拗得过谁。萧丛突然跑神道。

　　可惜到底没能如萧丛所愿。许清欢没有放手，而是继续说服道，不仅是说给他听，更是在说给大殿中的所有人听：“萧阁主的意思，是也承认本尊是最佳人选，不是吗？至于青云宗，诸位应该也都有所耳闻：自清欢继位后的荒唐日子里，都是由我师兄宋清玦在上下打理。况且我青云宗百年底蕴，想来即使少了清欢，也不会停止运转，能继续同诸位道友一起守卫仙界。”
　　“其实若萧阁主慷慨，清欢可并非孤军作战——只需手持仙盟信物，调动各仙门在魔界的暗桩，便不仅可以同时探查布置情况、激活剩余力量，还能以最快速度、最佳途径深入魔界，直达腹地。”
　　他居然将从前那些轶事放到公堂之上来当理由，真是好不害臊！还找他要上东西了！萧丛简直对此人的厚脸皮程度刷新了认知，强压下火气让自己不至于太失态，心说我是劝不动你了，让大家来判定此事妥不妥，便将目光移向下方道：“诸位觉得如何？”

　　“许宗主一片赤心，老夫却仍心有疑惑。”一阵自发的小讨论声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再次冒出了头，正是方才吃了瘪的五岳派掌门。他捋着胡子，想起许清欢与那金刚门的莽夫“英雄所见略同”的场景便气不打一处来，这会儿寻到质疑的气口，自是要好好为难许清欢一番。
　　“在座各位都在试炼大会交流切磋过，应当也还记得，许宗主的徒弟，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爆发出了魔气。尽管许宗主当时的做派正气凛然，但结果到底是让人跑了，是不是故意还当另说……老夫实在放不下，许宗主也是隐藏的魔族的可能啊。
　　“甚至整个青云宗，不会都是魔族在仙界养的蛊吧？”
　　五岳派掌门眯了眯眼，重音落在敏感的词语上，如愿以偿地感觉到在场的气氛陡然紧绷了起来，“从这个角度看，许宗主想孤身前往魔界，该不会不是为了所谓的替仙盟探查，而是要去给魔族通风报信，怕多个人行事不便，才如此请命吧？”

　　“我看掌门确实是年纪大了，耳朵都不太灵通了。”许清欢还没回应，身旁坐着的谢子钰倒是先开口了，扇骨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木质的座椅扶手，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在安静的大殿中一时显得格外响亮。
　　他语气漫不经心的，却莫名有些压迫感：“可是连本宫都有所耳闻，许宗主自试炼大会回到青云宗后，便在宗内举行了公开验魔，要如何才能保留掌门口中的那种可能啊？”
　　“就算举行公开验魔又如何？”五岳派掌门没想到谢子钰这种小辈也敢跟他叫板，脸上登时青一阵白一阵，恶狠狠地反驳道，“用那种浮于表面的方式，就算能揪得出魔族，揪得出心向魔族之人吗？”
　　“总归比您没有经过肃清的五岳派好吧？”谢子钰却还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他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手腕一甩，扇子便“啪”地一声抖落开来，被横在胸前，像是主人嫌弃，想跟对话之人隔开似的，“况且，若都像掌门您这般空口质疑，那本宫还觉得，您这般阻止许宗主前往魔界探查、也从未在门内有过验魔之举的，才更有是隐藏的魔族的可能呢。”
　　“你……！”
　　“子钰。”衣角处突然传来轻微的拉力，是许清欢迈近一步到他身侧，小声制止了他与五岳派掌门的争论。谢子钰本来也没打算同这老儿一般置气，只是许清欢有多在意青云宗他清楚得很，让人一两句话就污了去，只怕是要难受。有些话许清欢不便说，他谢子钰便来当这个心直口快的出头鸟，帮他骂上两句，等人来劝阻自己，便就此打住，合扇坐下收了势。

　　尽管谢子钰怼得及时还有几分道理，但怀疑的种子一旦在心里种下，便再难消解。许清欢能感觉到，众人看他的眼神已不如方才那般信任了，若此时硬着头皮强辩，大概率也再难服众。正当他犯难之时，一道低哑平和的声线出现了：“阿弥陀佛。”
　　声音不大，却如轻风一般，无形地拂过人的耳畔，让人情不自禁地想噤声听他说下去，足见说话人的功力。许清欢应声看过去，一个明显僧人打扮的老者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双手合十，无论从外表还是方才吐露的言语都足以昭示了他的身份——莲华寺当今的住持，明寂大师。
　　若说仙盟如今最位高权重的修行者，便是明寂大师了，饶是换从前做了十数年盟主的荀鹤，在明寂面前亦是礼让三分。原因无他，莲华寺礼佛清修本就受人尊敬，道中禅意也非人人皆能领悟，必要时还要向莲华寺寻求开解；更别提明寂大师辈分甚高，是仙盟活化石一般的人物，像他们这一代的掌门宗主，在他面前都跟毛头小子似的，自然不敢冒犯分毫。
　　见明寂睁开眼看过来，许清欢连忙也双手合十，虔诚地回了个礼，再看五岳派掌门，亦是偃旗息鼓，老老实实地向明寂见礼。再度安静下来的大殿中，只听得明寂温润道：“各位施主，不妨听老衲一言。”
　　“大师请讲。”接收到明寂的目光，萧丛好险没站起来回话。莲华寺虽然向来与仙盟联系还算紧密，但大家都心照不宣它终归是一个特殊的、遗世独立的仙门，明寂大师也在寺中清修许久、不曾现身或过问世事了。此次对方应召前来剑阁本就让萧丛有些意外了，这会儿居然还要亲自指点魔族之事，他自然是求之不得。
　　“阿弥陀佛。”明寂微垂下眼，目光沉沉，眉眼间自有佛相，“许施主愿孤身前往魔界，为我仙界中人探查，是为大义，令贫僧叹服，更觉应支持。”
　　“然孤身前去，确实风险过大；方才另位施主所疑，也确非空穴来风。”许清欢还没来得及谢过，明寂便转了话锋，“不过贫僧以为，要权衡这点，并不难办。”
　　“只需……寻一位仙盟信任之人，与许施主同去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