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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七十二章 叶凛伸出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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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凛目送许清欢进入偏殿后,才回到了自己的房内。
刚一关上门,他便再支撑不住,不得不靠上墙壁来维持站立,捂着心口发出一句闷哼。从纸窗落进来的月色照在他脸上,映出晶莹的汗水和苍白的面色。他反复深呼吸了许多次,才将这连绵不绝的痛潮压了下去。
尽管有过预感,但叶凛其实没准备好这么早地,在这里,再见到许清欢。
听闻萧丛要召集各派掌门议会,他第一反应便是思及了那个人,甚至不由自主地踱入偏殿将灰尘扫净。天光逐渐暗沉,缠绕的思绪却不肯罢休,搅得他心脏隐隐作痛,如何也无法休息。叶凛只得跑去寒山望着山崖上的孤雪冷静,又怕真在剑阁的走廊间碰见许清欢似的,直到深夜才回程,说不清是在躲,还是在等。
但重逢就是来得这么让人猝不及防,许久都只存在于思绪中的人毫无征兆地又出现在眼前。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他身体的另一个部位就先感受到了疼痛,残酷地昭示着他此刻还没辨清的心情。
而也是在那一刻,叶凛才意识到,他过去那些心念带来的痛苦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冰山一角,因为单单只是看到许清欢的一个背影,他所有积攒的情绪便陡然上升、溢满了他的整个胸腔,连带着那份要命的疼痛也一并膨胀扩大,汹涌澎湃,占据他的全部感官。他在不近不远处站住,不仅是因为怕惊扰了出神的人,更是因为他怕再靠近一点,他就要耐不住这份折磨,向天道缴械投降。
若许清欢当真如此胆怯,就将这偶遇揭过了,倒也算是放过他了。从喉间勉力挤出一句不颤抖的称呼,近乎已经到了叶凛的极限。他本想快些逃离,却终究只能在被拉住的那一瞬,在心里叹出一句——
完了。
没有人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人在面前声泪俱下地剖白忏悔而内心毫无波澜,而动了情之后的无情道心只会让这份心痛千倍百倍地显现。
许清欢一步步靠近、抓着他衣摆的时候,叶凛甚至只感到庆幸,许清欢崩溃的泪水遮挡了他的视线,让他看不出他强忍痛苦的模样。至于许清欢说的那些,叶凛早就在天各一方的这些天想了无数遍,而他其实……早就不在意了。
正如许清欢所说,也正如一直以来叶凛所感知到的,无论是许欢还是许清欢,对他的那份感情、那颗真心都从未改变。同时,他也在冷静下来后意识到,“许欢”并非他怒气上头时全然否定的一个假人,而是许清欢想更靠近他的一种方式,甚至比端着宗主架子的他更接近于他的真实状态。
想通这一点之后,他心底的那些怒火便悄无声息地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对那个笨拙的胆小鬼的哭笑不得——作为散修时还那般无赖嚣张,怎的变回宗主后,反而这般柔肠百转、瞻前顾后了?
更何况,他早就无法自拔地心悦于他了。那五日的思索间,叶凛只同自己对话。他不断地问自己,他对许清欢到底是什么感觉,许清欢对他来说到底为什么这么重要,他又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被各种模样的他吸引。
许清欢让他感受到热烈地被爱,只是叶凛为了说服萧丛吐露的一个最浅显的理由。在数次午夜梦回后,他才终于看清,许清欢身上最致命、最牵动他心绪、无论披着哪层身份都不曾改变的,是他那种为了拯救他人甘愿不顾自己性命的、飞蛾扑火一般的焚身之诚。
不管是对张云绣、他还是晏宁,是对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还是对自己亲近的身边人,是对立场相悖的魔族还是对同宗同源的修士,许清欢总是这样,将自己排在最后一个,仿佛哪怕倾尽所有,只要他在意的人能获得幸福,他就可以毫不在乎自己身上落下的伤痕。
可叶凛偏偏看不得他这样,看不得他一次又一次地将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看不得他一遍又一遍地用自伤来为别人破局。所以与其说他同意许清欢留在他身侧,倒不如说,他与许清欢有着相同的执念,甚至他自以为更甚。
他再也不想看着他走向危险却被迫袖手旁观,再也不想只来得及抱着浑身是血的人双手发颤。从此以后,他要站在许清欢身前,哪怕用尽自己终将所剩无几的修为——他也想守护他,直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刻。
叶凛伸出手,去拥抱他的命运。许清欢的身躯那么滚烫,隔着衣物也将他烧得浑身颤栗。疼痛让四肢百骸仿佛都逃离身体,他却只是把许清欢抱得更紧、再紧一些,任凭痛苦与满足在心间交缠,混成血淋淋的一滩赤色。
此时此刻,他只想将这份温暖锁在怀中,永不放手。
尽管算得上是同住在一处,翌日许清欢起身时,却没见到叶凛。
他想人大概是去忙了,毕竟从前在剑阁时,他也见过叶凛练晨功的模样。勤练不辍的剑尊,修无情道的高手,自然不能与他这般懒散的现代人相比。许清欢兀自撇了撇嘴。
不过他也有自己的任务——虽说昨夜又是开导了江逸白,又是找叶凛求了和,但他可没忘记他这次火急火燎地跑到剑阁来是为了什么。抬头看看天色也差不多了,许清欢连忙抬步,匆匆往剑阁主殿赶去。
踏进内室时,两边已坐了不少人,大都是试炼大会上见过的熟面孔。注意到他进来,几位掌门都对他点头寒暄,许清欢也一一回过去,发现大家都默认了再现试炼大会上观赛时的格局后,便也寻到了自己相应的位置坐下。
“清欢。”刚沾上座椅,旁侧的人便凑了过来,许清欢这才想起那时邻座的正是谢子钰,“我可是一个人在这无聊许久了,你怎么才来?”
“可能是不如谢少宫主时间观念强?”许清欢看过去,见谢子钰还是那副含笑的轻松模样,没忍住叹道,“魔族夜袭的事你可知道了?大敌当前,你倒是还这般从容。”
“萧阁主叫我们来不就是为了讨论解决方案的吗?明知待会儿要操心,现在就别苦大仇深的了。”谢子钰无辜道。
“你倒是想得开。”许清欢被感染到,也跟着笑了笑,“不过我还以为,这么大的事,琉璃宫来的会是你爹。”
“他要留在宫中制衡大长老。”提起糟心的家事,谢子钰的笑容淡了几分,却忽然话锋一转,目光应声落在许清欢脸上,“别说我了,倒是你,眼睛怎么肿成这样?”
许清欢一愣,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睁眼后的异样感来自于何处。昨夜失控的记忆又浮现在脑海中,他不由得红了耳根,只能对谢子钰搪塞道:“只是昨晚有些不安,没有睡好。”
“哦——早说嘛。”谢子钰恢复了玩世不恭的样子,用手撑着脸,好看的眼睛一眨一眨,“来找我陪你睡啊。”
许清欢才不吃他放电这一套,只是瞪过去,而后张望了一下,转移话题道:“对了,现在还没看到墨渊。他不是晚到的性子,是没来?”
“他说星盘不稳,要留在天机阁观测维护……呵,我才不信。”谢子钰不知从哪变出一把折扇,“啪”地一下展开,漫不经心地摇着,“小时候叫他出来玩,每次他不想去,都用这个借口。”
“没准是不想跟你在一起待着。”
“怎么可能?小爷如此风流倜傥,素来是人见人爱。”面对满脸写着质疑的许清欢,谢子钰非但不恼,反而笑盈盈地凑到人近前,曼声道,“清欢,难道你敢说……你对我没有半分动心?”
“哎哟!”一记脆响后,只见谢子钰捂着额头痛呼,而方才他把玩的折扇不知何时到了许清欢手中。
许清欢冷酷无情地忽视了谢子钰委屈巴巴的控诉眼神,并没收了他的开屏工具:“小孩儿别打大人主意。”
“什么小孩儿,你也就大我三岁……”谢子钰还想抗议,周遭却陡然静了下来。他下意识地转眸一看,是萧丛终于从殿外走进,身后跟着江逸白和叶凛。
许清欢随之一同探头将目光送过去,先打量的是江逸白的气色。令他欣慰的是,虽然江逸白的状态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但眼神看着光亮多了,人也精神了不少,看来他昨日死马当活马医的“苏清融疗法”真是有效果的。
而后,他的目光便自然地滑到了叶凛身上,正好与后者的视线相撞。许清欢一愣,登时不由自主地坐直了些,叶凛却不算意外,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有这样的小动作,甚至眼底划过了一丝笑意。大庭广众之下,二人仿佛在用眼神说悄悄话,这样的认识让许清欢有些脸热,又不舍得将目光移开,便无声地将这份怪异的感受吃下了。
萧丛走到上首坐下,习惯性地扫视过全场,不由自主地在许清欢身上顿了一下,而后注意到了他没藏好的眼神。他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不出意料地看到了自己的好师弟,但令他立时警觉起来的是,他的好师弟也在默默回望。
不是,这什么情况?他俩什么时候和好的?
这眼神都什么意思?一点不避人了?这是在他不知觉的情况下进展到哪一步了啊?
萧丛感觉这二重天的天塌下来,全砸他一人身上了,无论怎么想都像嚼了虫豸一样难受,但这殿中并非只有他们三个人,还有几十双眼睛在盯着他。他只得努力屏蔽让他分心的源头,心说他迟早要找这两人讨要点他精神损失的赔偿,面上却敛尽神色,沉声开口道:“此次召开紧急会议的原因,诸位都清楚了吗?”
看似在提问,却也不是真的在等谁的答案,几息后便续上道:“前日夜半,魔族于仙魔边界处发动突袭,造成周遭百姓及仙门死伤甚众,虽后来事态被反击的仙门合力控制住,但是显然,此事不能这么简单就过去。”
“自百年前仙魔大战后,仙魔两界一直是表面无事,其下的暗流涌动大家却都心知肚明。魔族背后的小动作从未停止,这几年尤甚,此次夜袭,更是与公然挑衅无异;往更严重了说,便是想要再次开战的前兆。”
“事已至此,仙界不能再视若无睹,否则只会纵容魔族得寸进尺。所以此番在下召诸位前来,便是想集思广益,商讨吾等如何应对当今的局面。”
“那自然是打回去!”话音方落,一个怒发冲冠、粗眉倒竖的男人蓦地从座位上起身,雄浑粗犷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响,“魔族欺人太甚,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真当我们仙界好欺负了!”
许清欢循声看过去,从容貌和服饰判断出说话人大概率是金刚门的掌门。原著中一笔带过过他的冲动易怒和嫉恶如仇,是仙盟中主战派的领头人,也是仙族在大战中颓势尽显之时仍据地死守、奋力抵抗的其中之一。许清欢钦佩他的骨气,但也无法肯定他当下不假思索的耿直。
不过他没打算在此时就出面:金刚门掌门较他资历更老,与他也不熟悉,依着那刚强的性格,未必会把他放在眼里;而且这样激进的想法,绝不会只落到他耳中觉得不妥。
果然,心间刚放下这句,一旁的五岳派掌门就先皱了眉,向金刚门掌门不赞同道:“可若当真如此做了,我们不就与那些魔族无异了吗?这要传到二重天其他不明真相的百姓耳中,恐怕会有损我们仙界一贯的名声啊。”
“老夫以为,吾等绝不能主动发难。魔族虽是百年来头一回行如此明显的越界之事,但吾等也不能肯定他们的意图和后续的动作会是什么,还是加强防御、静观其变更为保险。”
“对啊,我们不能跟他们一样……”“主动挑起争端非君子所为,仙盟岂能……”“还是在边界修筑更多防御工事、调派些人手加强防范更好……”此言一出,大殿中开始出现不小的附和声,看来如许清欢所料,指望这表面功夫、在意这台上名声的门派确实还是居多。
“哼,我听掌门的意思,是想就这样继续做缩头乌龟?”面对许多人持相反意见,金刚门掌门却丝毫没有退缩,睨了五岳派掌门一眼,全然没把后者的不悦放在眼里,反而嗤道,“敌人都快打到家门口了,还满嘴仁义道德,你五岳派举办论剑大会、将魁首之名想方设法地冠在自己门派的弟子身上的时候,怎么从未想过这些啊?”
“……你!”这下五岳派掌门是彻底坐不住了,一拍座椅的扶手猛地站了起来,涨红着脸,胡子都气得翘了起来,伸手指着金刚门掌门,眼看就要不顾形象地骂起来,上首的萧丛连忙起身打断,防止事态进一步升级:“两位——”
看到五岳派掌门硬生生将斥责之语憋回腹中、金刚门掌门也抱着臂转过脸去后,萧丛才又坐下,尽量抚慰地续道:“气大伤身啊。仙盟此时最是不能内讧,而且今日在下召诸位前来,就是为了听到不同的声音,进而求同存异、共谋良策。前尘往事或个人恩怨,看在萧某的面子上,不如就先放一放吧?”
两人看着还是有些不服,但萧丛都这般开口了,再纠结下去实在显得小气,于是只再对着冷哼一声,便老实坐下了。
许清欢正暗叹这两位也都差不多是年过半百的仙界前辈了,怎的口角起来还这般斯文扫地、不分场合,难免觉得有些好笑,带着笑意转回头,却不巧正与萧丛对上了目光。
许清欢:不好。
萧丛:哦豁,抓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