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尊，您别动心！》南安有木

59、第五十九章

　　尹祝话语中的逼迫感逐渐强劲，直到最后一句犹如平地一声惊雷落下，不偏不倚地砸进许清欢心里。
　　他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隐在袖中的手也不自觉地颤抖起来。虽说尹祝这句话可能只是在试探，但光是他怀疑到了这方面，就足以令许清欢胆寒，而他不仅难以辩驳，更难以假装。
　　事到如今，他只能赌一把，赌阿奴夺舍于他的事只有尹祝和魔尊知道，赌尹祝还没有把他的异常告诉魔尊。许清欢手中缓缓凝聚起灵力，魔族计量境界的方式与修士不同，原著没有明确点出过尹祝的实力，但能成为魔尊左使，想必修为不会低。他不确定自己是否有一战之力，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尹祝敏锐地察觉到他细微的变化，却是忽然笑了笑，让许清欢愣了动作。他周遭的冷意降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平和：“看来许宗主是真的回来了。”
　　许清欢听见他这没头没脑的一句，没有放下警惕，依然紧盯着他，尹祝却表现得很放松，云淡风轻道：“阿奴跟了本座五年，他会露出什么样的神态、做出什么样的动作，本座一清二楚。别说方才提到的那些事他绝对做不出来，见到你的第一眼，本座就知道，你不是他。”
　　“那尹大人这般对我挑明，又是何意呢？”许清欢猜得不错，尹祝对阿奴太过熟悉，他不可能伪装，然而尹祝对他坦诚这件事，却让他无法理解尹祝的意图。而且，什么叫回来了，他不是穿越到这个世界的吗？
　　尹祝却不答，只是喃喃道：“你回来了，那他还在吗……”
　　许清欢谨慎道：“如果你说的是阿奴……他的魂魄，似乎还在我体内。”
　　他之前从未想过、也从未察觉到过自己的身体里还住着另一个人，直到方才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涌入脑海，他才发现了阿奴的存在，只是早就陷入了沉眠，很虚弱的样子。

　　尹祝闻言，眼中顿时发出了一道奇异的光亮：“我就知道，他魂魄有异，居然能跟你共存……”
　　“……尹大人。”许清欢忍不住打断道，“清欢以为，尹大人对魔尊忠心耿耿。”
　　“忠心？”尹祝的语气忽然带上了些咬牙切齿，“自然是忠心的！什么脏活累活都是我干，跟了五年的手下，也是他说要我就给了！”
　　“可最后我得到了什么？”他好像忽然有些疲惫，语气平淡了下来，声音也放轻了，“妖族的小子轻飘飘的一纸投名状，他就大手一挥，让他同跟了他十年的我平起平坐。”而后却又激愤起来，“知道了我保存着阿奴的身体，还要敲打我别痴心妄想，阿奴知道的太多，是必死之人！他不过是一个傻子，能知道什么？！”
　　许清欢听着他的——牢骚，这么形容好像挺贴切的，一时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只好睁着大眼睛看着他，莫名的有些无辜。尹祝瞧了他一眼，忽然就泄了气，喃喃道：“罢了，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
　　眨眼间，他又恢复了那副半死不活的阴沉样子：“本座本可以将许宗主的异常告诉魔尊，但本座选择同许宗主见上这一面，许宗主知道为什么。”
　　许清欢沉吟道：“你想要阿奴，得我配合你，才能取回他的魂魄，是吗？”
　　“是。我功力不及魔尊，无法直接换魂，但这些年寻遍天下，找到了个宝贝。”尹祝衣袖一挥，一盏小巧玲珑的琉璃灯出现在他手心，“此为引魂灯，能将人的魂魄吸收、贮存于其中，但需要时间。我事先已注入了阿奴的气息，许宗主只需将此灯携在身边三七二十一日，便可将阿奴的魂魄分离出来。”
　　许清欢望着那盏灯，陷入了沉默。他本不该跟尹祝合作——他把张云绣当朋友，而尹祝是害她痛失恋人、家庭也分崩离析的罪魁祸首，原著中为魔尊做事，更是有数不清的无辜修士和百姓惨死在他手下。但如今，他身份有异的消息被尹祝握在手中，青云宗和仙盟又都内忧外患，他不能在这个时间点让魔尊的视线投向他这边。恰好他身上还有尹祝想要的东西，他必须先稳住尹祝，才能不给自己惹这个更大的麻烦。
　　“……好，我接受你的条件。”许清欢心下有了决断，又没忍住好奇道：“阿奴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你居然愿意为了他跟魔尊翻脸？”
　　“……多管闲事。”尹祝耳侧飞上一缕薄红，有些气急败坏道，“你做还是不做，不做我就……”
　　“哎哎哎，你急什么，我也没说不做啊。”许清欢连忙伸手去接魂灯，到了灯旁却动作一顿，又收回手道，“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
　　“……你说。”尹祝几番忍耐，最终妥协，从牙缝中挤出这两个字。
　　“当年……青云宗到底发生了什么？”许清欢双目灼灼。也许在今天，他就能弄清自己究竟是谁。
　　尹祝睨了他一眼，并不意外他会问出这个问题，一边踱步一边沉吟道：“这得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了。”
　　“世人皆知青云宗上任宗主清虚道人段清辰，也知现任魔尊般若轩然，但鲜少有人知道，他们其实曾是同门师兄弟，最亲密无间的挚友。”
　　许清欢一愣，不可思议道：“你是说，魔尊……”
　　“是，魔尊原是青云宗弟子。”尹祝垂眸道。
　　“那个时候，他还叫晏轩然。”

　　二十年前，晏轩然和段清辰，是青云宗最响亮的两个名字。
　　作为同辈中天赋最高的天之骄子，两人从入门以来就备受所有人关注，自然也免不了被放在一起比较，其中性格的差异最为他人津津乐道：段清辰人如其名，清风朗月，君子翩翩；晏轩然则傲气张扬，独立不羁。
　　两人在外门时便大小摩擦不断，虽然几乎都是由晏轩然单方面挑起的；进入内门后，却巧合地一并拜入了当时的青云宗宗主门下，成了同门师兄弟。段清辰因为年纪略长晏轩然几月，成了师兄，让晏轩然一直很不服气，处处拼了命地要压段清辰一头。段清辰做什么，他便也要去做什么，还要做得比段清辰更好。
　　正因为晏轩然的赌气之举，一来二去，两人竟成了最频繁的搭档，在几番同生共死的历练和任务中逐渐变得惺惺相惜，成了形影不离的朋友。双剑合璧，于试炼大会上锋芒毕露，惊艳了整个仙界。那是两人最意气风发的两年，也是青云宗在仙界最风光无两的两年。
　　只是谁也没想到，绝代双骄的故事会这样收尾。在青云宗如日中天之际，当时的青云宗宗主，也就是两人的师尊参破了最后一层道意，决定归隐，下一任青云宗宗主毫无意外地将在段清辰和晏轩然中产生，而做出决定的，正是青云宗宗主代代相传的青云剑。
　　青云剑会选择谁成了当时最热门的话题。若论修为，虽然两人都天资不凡，但那时晏轩然略胜段清辰小半个境界；但若论及心性，段清辰在青云宗内外是出了名的沉稳端方、守正不阿；晏轩然身为仙界赫赫有名的年轻一代的修士，却总给人善恶难辨、高深莫测的感觉，在试炼或任务中也从来都是手起刀落、毫不留情，因此引人忌惮，也给这场宗主的换届留下了悬念。
　　但不知怎的，某天夜晚后，宗主秘密召见了段清辰、告知他他被青云剑选中将成为下一任宗主的消息就在青云宗内流传开了，也传进了晏轩然的耳朵里。
　　他本是不在意这件事的。他和段清辰高山流水，谁做这个宗主他都高兴，而且就论两人的脾气而言，段清辰确实比他更适合管理这大大小小的宗门事务。他将自己的想法告诉段清辰，随口问及他是否真的与师尊秘会了时，那人却在一个微妙的停顿后，矢口否认了。
　　也许换作其他人来，段清辰的片刻犹豫便不会被注意到，但晏轩然自诩世上最了解段清辰的人，硬是从那停顿里感觉到了段清辰有事瞒着他的可能性；而他分明同段清辰说过，他最讨厌别人骗他。
　　也许他说的是实话，不然不过是单独被师尊召见、提前授过宗主之位，他有什么瞒着我的必要？晏轩然也不是没有尝试过自我安慰，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只会生根发芽，一点点蚕食人的心脏。那几天相处时，就连段清辰偶尔错过他的目光，他都要疑心是段清辰做贼心虚，不敢看他。
　　他不明白，明明他已经同段清辰说了他并不在意宗主之位，段清辰却还是不肯对他说实话，装作他对青云剑的选择结果一无所知，还要与他约定，无论谁成了宗主，另一个人都要长伴在对方身侧，一并将青云宗发扬光大。可晏轩然看着他真诚的眼眸，却只觉得分外的讽刺——他都为了一个虚名对他千防万防了，他们之间还有相伴相携的可能吗？
　　但他还是顾念与段清辰的感情，一直忍耐着自己这些表面上看起来毫无根据的情绪，却只让这邪火烧得越来越旺，最终在继位大典之上，青云剑落入段清辰手中，而后者丝毫没有表现出意外时彻底爆发了。
　　当着全宗门的面，他挡在段清辰走上主殿的台阶前，迎着人错愕的目光道：“师尊果然早就告知你了，对吧？为什么还要装没事人一样，跟我说尘埃落定前我们都有机会？”
　　段清辰一愣，抓紧了手中的青云，半晌，却只是道：“抱歉，轩然。”
　　没有解释，这就是最好的解释。望着他的神色，作为朝夕相处两年的知己，晏轩然却觉得，这一刻段清辰的面容这么陌生。
　　他从来觉得，为了眼前的这个人，他甘愿献出一切。若青云剑当真选了他，而段清辰真的想要这个宗主之位，他就是逆了祖宗之法，将青云剑扔了捧他上位又如何？可段清辰偏偏要用他最恶心的方式，亲手打破他们之间的镜花水月。
　　什么狗屁知己，原来都是他晏轩然一厢情愿的幻想。晏轩然后退两步，痛极了的脸上却慢慢露出了笑意，接着，隐隐有黑气从他身上冒出。手中的青云剑发出强烈的震鸣，段清辰猛然抬头，惊疑不定地望着晏轩然，颤声道：“你……你真的入魔了……什么时候……”
　　“自然是，在你为了一个宗主之位欺瞒算计我之时。”晏轩然的身体被黑气包裹着缓缓上升，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段清辰和青云宗众，“你看，到现在你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从始至终，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空洞的眼神扫视过全场，所到之处皆是惊恐与瑟缩，最终落到段清辰泛红的眼眶上。可惜这颗心已经变得太冷太硬，不会再为眼泪动容了。
　　“段宗主，就让我为你的继任仪式送上一份大礼吧。”
　　“我晏轩然，自愿叛出青云宗。从此以后，只要段清辰在位一天，我便永与青云宗为敌。”
　　层层黑雾逐渐将他的身形模糊，连晏轩然自己都快看不清段清辰的表情，只能分辨出段清辰在听完他这一句后，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别意，终于动了起来，可惜为时已晚。
　　身后的巨大裂隙猛地张开，他对着瞬间到了眼前朝他伸出手，却只来得及勾住他一绺发丝，终究什么也没抓住的人笑了笑，然后轻声道。
　　“再见，段清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