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化》青居

21、第二十一章 断翅凤凰

　　一路上，林溪一直沉默不语。
　　景王问她：“这两个月你去了哪里？”
　　她看了他一眼，神色空茫，视若未见，玉雕也似的脸庞上风干的泪迹分外鲜明，她的眼光扫过景王，又转回去，朦朦然没有焦点。
　　景王痛惜不已，却无计可施。
　　他虽然和林溪相处了一月余，两个人说过的话却实在少得可怜。大多数时辰，两个人相对无语，不是一个弹琴一个听曲，就是双双埋头品茶进餐。
　　景王本来就不喜饶舌，便有问题要问林溪，林溪也装聋作哑故扮内敛，演太极推手般将景王的好奇消磨掉，她只肯和他谈饮食音乐书画石玩，评判解析的时候似乎丝丝入扣细致入微，回想起来却是一派的虚泛空疏，他除了明白她的一些习惯趣味，完全不能洞悉她的心性好恶信仰尊贬。
　　景王知道林溪在掩饰隐藏自己的秘密，但他以为自己不用着急，也不催逼她。
　　当然，他对林溪和席兰有无限的好奇，重逢的第一天，她对席兰的描述深深地震撼了他，一个无法想象的世界……从那之后，林溪再没有描述过席兰的特异之处，但是，他相信席兰和席兰人的文章教化一定在各个方面都大异于舜，而且，他猜想，那必定是一种极为绚烂繁华的文明，他可以从林溪隐约的超然睥睨态度里看出来，即使她三缄其口并装出一副中庸平淡的模样，也瞒不过他犀利的目光。
　　林溪，并不象她所极力表现的那样恭顺谦逊。在不经意的眉目流转处，他常常发现她细微的不屑神情；或者在她以为他没注意的时候，她会显出淡淡的讥诮笑容。
　　“是的，她看不起我，看不起王府，看不起大舜。”她的神色身段是谦卑的，言谈礼仪是中规中矩的，但是景王很明白她的心在高高的俯视着鄙夷着眼前的这一切。
　　谪仙，这个美得令人目眩神夺的女孩，常常使景王想起这两个字。
　　她象沙砾堆里的明珠一样刺目，每次他看着她，都能鲜明地感应到，她和摇露轩，和王府，和他，甚至和她平日里友爱相处的丫鬟们，都是如此地格格不入。
　　“她不属于这里，不属于我，不属于大舜……她属于那个遥远的高深莫测的岛屿。”景王常常默默地凝视着林溪，心里隐隐作痛。
　　一个多月，日日会面，他竭力温存以待，林溪却仍旧在穆穆肃肃的面具后躲藏着。
　　天上的凤凰又如何，我绝不放弃，我有长久的时间，我一定能够说服她。
　　今天，她会把恭谨的面具撕掉吗？
　　景王递了条湿的丝巾给林溪：“搽搽脸吧。”
　　林溪木然接过丝巾，草草搽完，景王自然而然地接了回去。林溪看也不看他，顾自闷头骑马。
　　身后的偏将侍卫等人，目瞪口呆，还有人使劲揉了揉眼睛。那个一脸温柔的人，是我家王爷吗？

　　当天晚上，林溪随景王进驻新原的溯北大将军府。
　　痛哭过后身心疲乏的后劲过去了，林溪在将军府的富丽浴室里好好搓洗了一番，感觉自己简直就是在世为人。
　　再次穿上柔软滑腻的丝质裙衫，林溪心情徒然好了起来。
　　她哼了几声小曲，又自言自语道：“哎哟，我不是这么没心没肺的人吧，景王这点小殷勤就把我的气抚平了？不行，对冷血屠夫要保持仇恨蔑视，我很生气，很生气！”
　　景王也换下了那身掩人耳目的士兵装束，着一袭白色锦袍，上绣银色团龙，乌黑发髻别一支碧清的玉簪，恢复了他华贵雍容的贵公子形象。他一直看着门口，面孔身体紧绷着。林溪一进来，就看见他全身似乎一松，仿佛之前在担忧她发脾气不肯来，然后他的眼睛立刻粘在了她的脸上，审察分辨她的情绪。
　　我在生气！
　　林溪板着一张绝美的小脸，气呼呼地坐到餐桌旁，也不和景王寒暄，端起碗筷就开动。
　　会生气就好。林溪原先那副死气沉沉的绝望神情很让景王揪心，现在看见她的怒色倒轻松了起来。
　　林溪一走进大厅，景王的眼睛就没有离开她，虽然曾经被这么看过一个多月，林溪还是不能习惯他的灼热眼神，所以更加努力地生气。
　　景王小心忍住笑容，一本正经地问：“你是怪我杀了那些瓦达人吗？”
　　林溪给了他一个白眼，她自以为表达了难以言传的愤恨情绪，其实在别人看来却是娇俏之极，景王便从未看过她如此丰富的表情，呼吸为之一滞。即使是生气，也是真心的呢，比她原来假情假意的恭顺面具都亲切的多。
　　景王的黑眸一瞬不瞬地胶着在林溪身上，气氛怪异，林溪心里大叫倒霉，呜，这样也能电到他啊，还是白天那种活死人表情比较能唬住他呀。真是怪人，喜欢人家生气！
　　再看，再看，再看我就扁你！
　　林溪恶狠狠地瞪了几眼景王，很无奈地发现她的愤怒对景王毫无用处，景王那熟悉的绚丽微笑掩藏不住地慢慢释放出来，眉梢眼角都是欢欣：“你没有生气，对吗？”
　　呕，那么情深款款的干什么？林溪真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觉得景王好象就要挨过来了，赶紧把椅子挪远一点，却换来景王的几声朗笑。
　　侍卫们石化中，这个真的是我家王爷吗？
　　林溪狠狠地用力咀嚼嘴里的食物，就是不说话。其实她心里正别扭着呢，她也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景王，春水一般化开的笑容，好肉麻好可怕啊！
　　“为什么不生气？”景王殷殷问曰。
　　林溪不干了，这人还真能自说自话啊：“你在我眼前纵容手下杀人放火，我原本藏的好好的，被你逼的跳出来，你凭什么就认定我没生气？”她鼓着红粉菲菲的桃腮，横眉怒目。
　　景王眼睛眨了眨，正襟危坐，堂堂正正，开诚布公，很肯定地说道：“你喜欢我，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有意思的家伙，林溪终于忍不住微笑了：“你太帅了，我没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