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化》青居

2、第二章 天道飘渺

　　巡视完海防后，景王回到了都城沐阳。
　　一日，太后对他说：“霖琛，皇上在你这个年纪已经有两位皇子了。你是该娶妃了，有个人照应着你，知暖疼热的，我也好放心些。”
　　景王以前托词军务繁重，一直不愿娶正妃，王府里只有几位侍妾,现下战事稍息，再无借口可用。反正迟早得娶，景王欠身说：“母后吩咐的是，我娶便是。”
　　太后见他终于不左右推搪了，直舒出口长气来，当即要和他议论哪家的闺秀最合适。
　　景王厌烦，哪个不都一样嘛，因此他兴致缺缺地说：“长的好坏不论，做正妃的要贤惠，母后看着办就行，我但听母后安排。”说罢告辞走了。
　　太后和皇后商量了半个月，终于选定大学士李钫的三女李慕洁。她正是皇后的亲妹妹，清丽秀美尤在宠冠后宫的皇后之上，而且才艺非凡，诗文词赋俱佳，琴棋书画皆能，特别是一手琴艺享誉沐阳，大家子弟趋之若骛，求亲的人不知有多少。不过，三小姐芳心已许给“兰陵王”霖琛，暗暗将心事告诉皇后姐姐。景王主持军务，是皇帝最倚重信任的左臂右膀，他又是那样的人物儿，皇后和大学士早就盯住景王妃的位子了，常日里在皇帝、太后和景王处下了无数功夫。太后见过皇后的妹妹，很喜欢她，曾说：“慕洁这孩子别的好处不说，单这心思慎密进退合宜就非常难得，不愧是大学士家教出来的小姐。”；皇帝宠爱皇后，自然是允了；景王也听说过这位才女，满朝文武大臣的家里，的确只有她是最特出的，他也就点头同意了。
　　大婚前夜，景王在书房里独自看书，连日里繁琐的仪式应酬弄的他心烦，现在偷得些空闲，就关门在房里透透气，不许人来打扰他。
　　秋意已深，虫鸣幽幽。明日这王府里就要多个主子了，听说这李三小姐是个娴雅的淑女，但愿她果真如此，不然就是娶个麻烦回家了，实在泼辣也不怕，景王唇角一抹嘲弄的笑：“格莱的大将见了我都要颤抖，我不信一个小小女子敢愚弄我……橙州那个小女孩，她虽然做出担忧的样子，可是她不害怕我，非常可疑。天下能挺得住我的威压的人可不多，莫非她说的是真的？”
　　窗扇咯吱一声开了，一道灰影飘然落在景王身前。
　　“师父！”景王抢上前纳头就拜。“师父，徒儿可把你盼来了。我还以为你不会来看我的呢。”
　　寒峥子微笑，抬手微一虚托，景王被一股温醇之力托起，只好躬身站着说道：“徒儿三年未见师父，一丝消息也无，真怕师父探究天道，从此不问世事不理徒儿了。”
　　寒峥子慈爱地看着景王：“你着人四处宣扬景王大婚，就是要请我来吧。我当然不能不来的。三年不见，你长高许多，功夫也进步了。师父我很高兴。”
　　景王心里欢喜激荡，泪光闪闪，几乎不能克制。他三岁偶遇当世第一高人寒峥子，得拜为师，文武修为俱是恩师所授，三年前师尊说要寻访天道，云游去了，景王深恐与师尊从此不能相见，今天一见，悲喜交集，即喜相逢，又悲别离。
　　“师父，多住些日子好吗。徒儿想煞师父了。”
　　“红尘滚滚，师父住不惯啊。”
　　“那天道可是有的？师父有眉目了吗？”
　　寒峥子悠然说：“天道浩渺，传言有无间。师父这三年只查访到些雪里鸿爪，仙人踪迹更是丝毫不见。不过你师祖留下的书简，又似乎大有道理。传闻三百年前我观的锺岩子师祖得悟简中天道，化仙而去。可是我三十年来日夜苦研书简，却毫无所得，未见寸进。莫非我命如此。”
　　“师父学究天人都研习不了，这传闻恐怕是子虚乌有的了。”
　　寒峥子摇头：“悟道既讲天赋悟性，又讲机缘遇合，和学问是没关系的。我天赋并不是最佳，只不过心无旁骛肯多下些苦功，特别是得你师祖厚爱去世前将毕生功力传与我，我才有今日成就。霖儿你的天赋世间罕见，如果你修习书简，成就必定大过师父。”
　　景王哑然失笑：“我母后第一个不放我去，我要说去修道，她不知哭成什么样。皇兄也是不肯的，没了我，他如何弹压得了那些藩属。”
　　寒峥子失望说：“这就是机缘了，你的机缘未到。是你自己不信鬼神之说罢了，即便太后和皇帝肯放你去，霖儿你自己也不愿意的吧。不去就不去，还诸般借口。”
　　景王脸红了，嬉笑说：“反正徒儿贪恋红尘就是了。师父以后成仙了，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师父到时来渡化我，岂不妙哉？我有这么高明的师父，还用修什么仙呢。还是先为家国出力的好。”
　　人的性格多半是有很多面的，经历过危险诡异的宫廷生活的景王更是个复杂的综合体，在敌人面前他是个冷面血腥的恐怖死神，在属下面前他是个严酷但赏罚分明偶尔还有些风趣的上司，在女人面前是个沉默寡言高高在上不过还算通情达理的老爷，在皇帝和太后面前是个恭顺精明冷静自持勉强也可讲个笑话的自己人，只有在师父面前，他是个爱撒娇的乖孩子。他知道，世上只有师父是因为他这个人而真心爱护他，不是因为他有可以利用的价值。师父，是他的精神支柱。
　　寒峥子伸手敲他一记说：“惫懒！”
　　景王作势揉头，笑道：“我的机缘就是师父你了。”
　　寒峥子说：“我指点一下你的功夫，过一个月还是要走，天下尽多隐士高人，也许言谈间得一启示豁然开朗也未可知。”
　　景王想起那个古怪小孩，便问寒峥子：“我数月前听一人自称是席兰岛人，师父可曾听说过此地？”
　　寒峥子思索道：“席兰？有些耳熟……对了，你师祖生前曾经认识一个商人，师祖非常敬重他，我记得那人似乎就是席兰岛人。”
　　景王吃惊，原来还真有这么个出商人的地方：“师祖如何敬重他？他武艺很强吗？”那小女孩似乎也是有内力的。
　　“不知道。我那时也还年幼，只见过他几面，他是个很特别的人，师祖对他又格外客气，所以记住了。究竟他有什么本事，我也不知道。”
　　“怎么特别呢？”
　　寒峥子凝神回忆着：“他那时很年轻，不到二十的样子，可是和武绝天下的师祖在一起却不见一丝畏缩，说起来，我再没见过那么从容洒脱、光风霁月的人，六朝风范也不过如此吧。”
　　“他的外貌是什么样的？也和那些番人一样高鼻色目吗？”
　　“和我们并无不同，不过，徒儿你的容貌也是人中龙凤，但比他却还略微逊色一些呢。”
　　“师父还有他的下落吗？”
　　“他回家乡去了，再没有消息。”
　　“那小女孩说的大概是真的了，商人，大家风范，席兰人都是长的这么好的吗？有趣的地方。”
　　那小女孩刚自昏迷中醒来，不忧不惧不急不燥，一双清澄妙目坦坦荡荡巡视四周。旁人看见他的容貌都惊怔爱戴，她却视若无物，只在他的佩剑上用心，言谈举止落落大方雍容优雅，小小年纪已经颇具风华，满身泥污也遮不住那种清爽纯真的气质，她站在那简陋破旧的茶棚里，象一支初夏的小荷，干净，鲜嫩。景王自己的妹妹们出身华贵，也是名师教养大的，却远不及这外邦商家女儿，假以时日女孩不知出落成何等佳人。那席兰能够生出这么两个人物，又不知是怎样的世外桃源。
　　景王悠然向往。

　　转眼四年过去，大舜朝政安泰，景王除了一年里出去三个多月巡查边防，平时就在沐阳兵部里点点卯，操练操练禁军。寒峥子一别之后，再未露面，不过在景王苦苦哀求之后，他应诺时不时寄些音讯来，景王知道他无恙，也稍为安心了。景王夫妇琴瑟和谐，李妃还生了一儿一女，又做主给他添了两房侧妃，其中一位也生了一个儿子。景王年方二十四已经妻妾成群儿女绕膝，有时他想起师父劝他学道便觉好笑，这么一大家子，师父更是无可奈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