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我来自地球》井乔

4、4 雷昂看着恨

　　雷昂看着恨意一点点爬上秦啸的眼角，他皱起了眉。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实在不希望有什么冲突发生。那样的话，他怕自己控制不了自己。
　　“以身相报？我喜欢这个词。”他不再理会秦啸的怒气，而是试着尽快结束这个不愉快的会议，“看来你已经充分明白我的意思了，那么，就请别再作出什么幼稚的行为——我知道，你是聪明人。”
　　“幼稚行为？！你说谁幼稚？任人摆布那才叫幼稚！”说完，秦啸转身就向涵的方向跑去。
　　雷昂眼疾手快，仗着生身高臂长，一把将秦啸拉了回来。“你别动！仔细听我把话说完。”
　　“放手！”
　　“这样说吧——从你的第一代克隆体开始，包括你在内的二十个生命之树项目，全部都是由我们马尔斯家族支持和扶植的，算起这时间，少说也有二十年了，对于我们来说，你早已是家族的一分子，我怎么会只把你当作一件财产呢？”
　　“冠冕堂皇！”秦啸很不喜欢雷昂的政客腔调，“换句简单的说吧，你的意思是，因为你花了钱，所以就可以做我的主人！？”
　　雷昂微微低下了头，灰蓝色的眼睛埋进眼窝的阴影里。这种尖刻的质问，任谁听了都不会舒服，更何况这是一个手握重权、威信颇高的男人。但出人意料的是，雷昂只是沉默了少许，再次开口，声音还是那么平静，那么温柔：“我从来没有把自己看作谁的主人，真的，不管你信不信。你，是我的家人，这句话绝对发自肺腑。如果因为我没办法帮助你的朋友而让你生气恼火，那我只能说抱歉，法律规定，全资投资人保有对被投资对象的所有权，对于有近人类DNA生命体亦是如此。你看，我是守法的老实人，如果我去把你的语涵抢过来，费南大公一定会告我告到破产的。这倒不全是钱的问题，我们毕竟是家人，为你付出什么我都愿意。但是，你知不知道，你的朋友同样也在费南家族生活了几十年，他也是他们的家人啊。你们既然已经离开了原来的世界，何不好好适应适应现在这个‘未来’，先不要急着否定它呢？”
　　就在雷昂一个人娓娓而谈的时候，秦啸面无表情地别开脸去。
　　什么肺腑？什么家人？秦啸不懂，他只知道，没有自由就没有人权，连人权都没有了，他还谈什么仁义礼智信的天方夜谭？！这是他目前为止看到“未来”和“过去”的唯一不同。至于现在，秦啸觉得自己应该好好考虑的是，如何寻找到那一丝渺茫的逃脱机会。
　　雷昂看秦啸不再反驳，心想，还好自己忍住了一口气，终于让他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打铁趁热！他握起秦啸的两只手，高高牵着放到自己唇边：“我就知道，你什么都懂的，”他轻轻吻了吻秦啸的手指，微笑说，“现在，可以跟我回家了吗？”
　　秦啸啪地收回自己的双手。“你——”
　　雷昂在那双无比熟悉的眼睛里，看到了针对自己的愤怒。
　　“秦啸、秦啸——”小孩的哭喊声突然再次响起。秦啸回过头去的时候，语涵已经被那名军官交到了一个身穿斗篷的男人手里，那人轻轻地在语涵脖颈上拍了一下，哭喊声戛然而止。
　　那人勾勾手指，将潘普斯教授招到跟前，用通用语问了句什么。
　　小老头看看他怀里的人，摇头用英语说：“没关系，这不碍事的，大公阁下。”
　　“潘普斯教授，不好意思我来晚了一会儿。他给你添了麻烦。”那人的语气听起来不冷不热，绵绵的嗓音中透出十足的气场。
　　小老头点头哈腰地模样笑道：“大公阁下，您能亲自来真是让在下觉得无比荣光——会议才刚开始，刚开始呢。”
　　“我可能没时间参与了，最近内阁的事情很多。”大公没有摘下斗篷的兜帽，只是转头向雷昂的方向点了点，“侯爵阁下，我先走了，明天早餐会议见。”说完，他抱着语涵匆匆离开了。
　　“不准走！”秦啸大喊着想追上去，可自己终是身不由己。
　　雷昂不想用同样的方法让秦啸停止嘶喊，他只能一把将秦啸摁倒在沙发里，双手擒住单薄的肩膀，将嘴唇凑到他耳边说。“你想救他给他自由是嘛？！告诉你，这种事情连我都无法做到！你如果想尝试的话，那只会害死他。费南大公可没有我这么好说话——允许自己的人爱着别的男人！”
　　秦啸惊愕的瞪大了眼。
　　雷昂将头抬起了半分，鼻尖对着鼻尖跟秦啸说：“再说，你的朋友并不象你这样成功——从他的外形你也可以看出来的吧——对于半失败的‘实验体’，投资人一般会选择放弃或销毁，费南留着他是因为他和你一样留有前世的记忆，但这记忆看起来似乎并不怎么好啊。”
　　“你，什么意思？”
　　“小聪明人，跟我回家吧，以后再也不见他，更不要想着他，”雷昂俯低头，凌厉的目光直扎秦啸的眼睛，“然后，我可以向你保证——他会平平安安地长大。”
　　“你连我想什么都要管！？”
　　“我是为了他的安全考虑。”雷昂又向前探了一探，四片嘴唇间只剩不到两厘米的距离。雷昂粗重地喘了口气，“你，明白吗？”
　　秦啸被一股无形却巨大的压力牢牢锁住，没有摇头的余地。他强撑着和雷昂对视，反驳的话却没有说出口。
　　我该怎么办，涵，我该怎么救你？
　　两人就这样沉默着，你瞪着我我瞪着你。起初他们并没有意识到什么，后来，耳边越来越响亮的碎语声终于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哼！”秦啸不甘示弱地鼻哼一声，抬手推开已经放松力气的雷昂。
　　雷昂起身看看周围的人群。还好，今天没有允许记者到场。
　　“那，我们走吧，回家之后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威登中尉，你送阿……秦啸回庄园。”
　　“是。”
　　“潘普斯教授，我去跟你办一下领养的手续，我们走吧。”
　　“可……我还有……没讲完……”
　　“走吧走吧。”
　　秦啸被威登中尉半拉半拖地走出房间。因为走的是会议室另一侧的大门，所以他连语涵离开的方向都无从得知了……

　　走出“生命之树”的大门，外头一片漆黑。抬头望去，银河包裹着两颗巨大的球体 ，近在咫尺般耀眼。秦啸轻轻用鼻子嗅了嗅空气中的那股清香，借着气息的吞吐让自己冷静，再冷静。
　　今天看来什么都做不成了，我只能等待时机。
　　威登中卫见他一副眼睑低垂甚是陶醉的模样，笑笑道：“那是生命之树的味道，喜欢吗——对于我们马尔斯人来说，它就是母亲的味道。”
　　“按照你们的逻辑，这大家伙是不是也算我的母亲？”秦啸回过头，看着这座曾经自己只在图片上欣赏的建筑，时空错位的混乱感依旧影响着他，让他有些不敢相信。真的已经是数百年过去了吗？
　　啪，一扇车门被打开。“秦先生，走吧。”威登中尉为他拉开一辆豪华单体能源车的车门，右手贴心地扶住上门框。
　　秦啸看了看这个悬浮在第二节台阶上面的新鲜东西，无奈地嗤笑一声，低头钻了进去。
　　车子平稳地滑动了，灯火恢宏的金属楼宇急速退后，最终被黑暗吞没。
　　雷昂并没有和他们一起走，他说有手续要办，留了下来。所以车上除了司机，只有秦啸和威登两个人。
　　秦啸安静地坐在座位里，一手托着腮，将偏转的目光定格在一片漆黑的窗外。他并不知道，其实那里原本是有风景的，只是雷昂特意让司机将车窗调成了黑幕模式——他暂时还不想让秦啸独自接触这个崭新的世界。
　　可秦啸不知道自己被蒙了眼睛，他只是拗地看着，看着，似乎觉得坚定的意志可以融化浓稠的黑暗。如此一言不发地任人摆布，威登中尉看在眼里有些于心不忍，面前的孩子再不是他熟悉的那个了，他这样告诉自己，可心里却依旧按奈不住深深的怜爱。
　　忽然，秦啸开口了：“这是怎样的一个国家，威登中尉？我是说，马尔斯。”
　　威登笑了笑，他很喜欢自己作为马尔斯星讲解员的身份。“这是一个很美丽的国家。由母星马尔斯星和十三座子星组成，人口6亿7千万，99%为新人类，0.7%为地球人，剩下0.3是%其他外星居民。马尔斯星四季气候分明，矿产丰富，森林广袤，湖海错落，生物多样性在太阳系首屈一指。其他十三座子星地处第二和第三宇宙跨点之间，那是一条非常巨大的能源带，气候和环境虽然不如马尔斯，但经济财富是豪不逊色的。”
　　“呃，你们的国家，很大啊。”秦啸扯了扯嘴角。
　　“秦先生，这么说您就错了。现在的马尔斯,是阿尔法星系最小的国家。无论是帕尔夏还是奎地，他们随便一颗殖民星都要比我们的母星大。虽然，他们的历史才不过三百年而已。”
　　“那两个是什么地方，我刚才好像在哪儿听过。”不知道是为了转移自己郁闷的心情，还是真的有了好奇心，秦啸收回了试图看清车外的目光，专心地听起故事来。
　　威登是个很好的讲故事人，他神采飞扬地讲述着，让原本一片茫然的秦啸对“未来”有了初步的了解。
　　奎地和帕尔夏吗？好吧，那我们得从新人类的诞生讲起。
　　在地球公历的2132年，四位地球幸存者投票决定，放弃对母星地球的搜索，一心一意开始繁衍新的人类。他们的努力在第二年就有了成果，三百个精挑细选的改良胚胎被放置在三个培养舱中成功孵化，第一批长耳朵大高个的新人类诞生了。他们按照培养舱的区分，给这三百个孩子取了不同的姓氏，第一个叫马尔斯，第二个叫维斯，第三个叫怀恩。这三个年轻的新家族跟随着同样毫无经验的四位领袖，走上了漫长的开拓之路。
　　随着新的人类社会日益成型，最开始的进驻者成为各个领域的领导者，最先孵化的人类家族将自己的势力渗透到了这颗星球的方方面面，时间上的先来后到直接带来了社会地位的高低贵贱，这一点是四位幸存者当初所未能预见的。而此时，已经被推上皇权位置的幸存者后裔，即使发现三大家族脱离了马尔斯的控制，但因为需要，他们——作为唯一可以和三大家族并立的第四大家族，皇族黎曼——只能默默纵容着垄断的蔓延和私权的膨胀。直到，第一次星际大战的爆发。
　　战争的爆发地，是马尔斯星的两个省，奎地，帕尔夏。其中奎地是马尔斯最大的农作物育种中心，帕尔夏则是最大的航天飞船生产基地。也许是蓄谋已久，也许是忍无可忍，两个在该地都不占垄断地位的小商业家族出资支持了由下等民组成的反抗军，最终，他们几乎是带着这两省的全部家底离开了新人类的诞生地，奔向了更广阔的宇宙，并在外阿尔法星系的ΩⅧ和ΩⅨ建立了新的国家，国名：奎地、帕尔夏。
　　“这都是三百多年前的事了。”威登喝了一口从车载冰箱中取出的果汁，讲的有些口干舌燥。
　　“呵呵，人类真是奇怪，天生的就会你争我夺，互相残杀。”秦啸听完故事，无奈地笑笑。“这么说来，侯爵大人和那位维斯伯爵都是三大家族的人喽，怪不得皇家近卫军都听他们使唤。”
　　威登笑笑，没有接话。
　　“那现在，黎曼皇帝手中的权利是不是已经被三大家族瓜分的差不多了？”秦啸虽然说的是疑问句，但语气却是陈述的。这种历史的演变似乎永远延续着一条道路，不管重新来过多少回，丝毫没有变化。
　　“这个我就不好妄下评论了。日后你对马尔斯渐渐熟悉，就会有自己的判断。”
　　“好吧，军人不谈政治。”这一点，秦啸明白。于是他换了个话题，“那能说说这位马尔斯侯爵阁下吗？”
　　“阁下的简历我可以简单跟你说说。侯爵阁下全名是雷昂•布鲁诺•马尔斯，生于马尔斯星首都马尔斯城，父亲是马尔斯家族现今的族长，他是长子，所以也是未来的马尔斯家族族长。现任首相的首席幕僚官，供职于议会内阁，政治作风严谨温和，深受人民爱戴。”
　　深受爱戴？或许吧。秦啸想起雷昂那些威胁的话语和近在咫尺的面孔，认为此人实在难用温和来形容。要他看来，这人的谈判手段倒是杀人不见血，敏锐的思维让秦啸有些惶恐。如果日后要在这人眼皮子底下搞动作，难了。
　　不过，有一点，他似乎可以利用一下。
　　“威登中尉，侯爵说我已经不是第一次被克隆，是真的吗？”
　　威登皱了皱眉，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实情。“嗯，是吧，如果马尔斯大人这样说过的话。”
　　“他说，我在二十年前就是他家庭的一份子。”
　　“二十年？不短的时间啊。”
　　“威登中尉，你一直是跟着侯爵做事的吗？”
　　“不，我……我五年前才调来这里的。”
　　“可以和我说说你吗？你看，我初来乍到，也没什么朋友。”秦啸朝威登浅浅地微笑，纤小的脸庞上绽出灿烂的表情。
　　“我？呵呵，没什么…好说的……吧……”
　　“这样吧，说说你为什么不在军队服役了——别否认，我知道你原来做过步兵，你的手骗不了人。”
　　“呵呵，将军果然不一般。”
　　“你别听那黄毛小子瞎说，他认错人了。”
　　“是吗？”
　　“算了，你不想说就算了。本来觉得你这人可以交个朋友……”
　　“和你交朋友是要得到允许的，随随便便，我会丢了饭碗。”
　　“雷昂•布鲁诺•马尔斯侯爵阁下不允许？他把我当作什么？！”
　　“秦先生，我想你已经很清楚你在马尔斯大人心目中究竟算什么了，否则你也不会在这儿拐弯抹角地套我的话。”威登不急不徐地喝了一口果汁，浅笑着看向秦啸。
　　又是一个鬼精鬼精的人！秦啸气结，脸上却不好表现出情绪。他低下头，说：“我不可能属于任何人，不管为什么原因，不管为什么人。哪怕把我囚禁起来，以人身安全威胁，我都不会妥协。”几缕没有束紧的头发从秦啸的耳后滑落，半搭在他苍白的颈窝里，柔和的光线让他看起病意十足。
　　威登忽然有种欺负小孩的感觉。“秦先生，没有人要囚禁你。”
　　“真的吗？”秦啸抬起眼帘，扎人的目光和他惨淡的脸色有些不相称。
　　“火蔷薇庄园是个美丽的地方，你的别院拥有它最精致的景色——我保证你会喜欢的。”
　　“就算那是神仙住的地方，我保证我也不会喜欢！威登中尉。”秦啸抬起头，尖削的下巴高高向后仰起，两片粉红色薄唇紧紧抿了起来。
　　这是一个拥有骄傲的人——威登中卫这样想——而且，他的骄傲能让雷昂为之癫狂！“你看，秦先生，我只是个奉命办事的大头兵，没有什么权利和义务跟你讨论某些事情。我的任务是送你回家，如此而已。马尔斯家族的火蔷薇庄园在市中心，大约三十分钟后我们就能到了。”威登中尉陪着真诚的笑脸，希望秦啸不要再难为自己。
　　“回家？哪里是我的家？！”秦啸冷笑。
　　……哪里是我的家？……嗯，这是个问题…………威登心里的某个角落，被轻轻触动了一下。“家——那你觉得什么才算家？”
　　“生我，养我，有我爱和爱我的人的地方。”
　　“呵呵，那照你说的，生命之树才是你的家，不是吗？”威登没有等待秦啸的答案，他接着说了下去，“其实要我看来，家，无非是一个容身之所，苛求的条件太多，最后被束缚住的人只能是自己。”
　　“苛求？”
　　“比起那些被‘基金公司’买断的克隆体来说，你已经是幸运的了。他们没有家，只有饲主。”
　　“什么被买断的克隆体？你在说什么。”
　　看秦啸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威登轻叹一口气：“就是其他的实验体，你曾经的同伴。”
　　“……”秦啸眯着眼睛，没有接话，他在思考，威登看得出来。
　　“‘生命之树’是台大机器，要它运转起来，那可是要花一大笔钱的，更何况，这一转就是几百年。马尔斯侯爵阁下是比较大的资助人之一，他心肠好，善待所有由他出资诞生的地球人类；可是，还有许多有钱有势的人，只是盯上了地球人的……美好□□。他们买断了一部分克隆体的所有权，然后批量生产，制造出只有皮囊没有思想的玩具，将其出卖给上流社会…………那些克隆体，只被当作宠物一样……”
　　“宠物……地球人？…………你们已经把我们当做是另一种动物了吗！？”
　　“我是绝对不会有这种想法的。”威登神色郑重地回答，“但是，你们的世界毕竟已经离我们远去了很久很久，最近一次见到真实的地球人类也只是最近几十年的事情——你们是那么的完美，又是那么的脆弱——从某种意义上讲，和我们的确不同。”他深深地吸气，又重重地叹出，眼神望向漆黑的窗外，“现在你可能什么也看不到，就在这里，生命之树的四周，遍布着都是基金公司的培育工厂——人们会到这里来挑选自己的玩物，而被抛弃的玩物，最终也会被送回这里来销毁。这儿，是他们的地狱和坟墓。”
　　威登的语气听起来悲伤极了，秦啸隐隐感觉到他意有所指——这个人有心事。
　　中尉的神情慢慢平静了下来，似是有些不好意思地喃喃说：“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啊，你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理应什么都不知道的……对不起，我失礼了。”
　　秦啸觉得自己受不起份这歉意。“不，你不用道歉，虽然老话说‘不知者无过’，但我也不应该用我的无知来为难你——我道歉。”
　　威登看了看秦啸，浅笑着摇摇头。
　　两人都觉得自己刚才有些失态,于是不再交谈。
　　从清醒后就一直徘徊在秦啸体内的不适感，此刻像潮水般一点一点地涨满他的身体。秦啸不再勉力支撑，他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团起身体，迷迷糊糊地昏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