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我来自地球》井乔

14、14 “我当

　　“我当然认得您。事实上，今天剪头发的时候，我就站在门口——您还记得这个吗？”昆憨厚地一笑，指指自己的头发。
　　秦啸定睛看了看：“哦，是你——话说回来，我真的更喜欢你的发型！”
　　“呵呵，这个简单，原来在部队的时候我可是那里的‘金剪刀’，不光我们营，就连邻近其他营的弟兄也来找我给他们理发。要是您哪天想凉快凉快，尽管来找我！”往常不太爱在陌生人，尤其是陌生上级面前话痨的昆，这会儿不知为什么忽然话多起来。
　　秦啸并不认得他，当然不会觉察出任何反常。对方的话他倒是认真听了，虽然自己绝对不会让一个不熟底细的人随便站在背后乱舞剪刀，但给个笑脸还是可以的，于是他摆出一个“啊，好厉害啊”的大大笑脸，可接下去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个近卫军几乎不加掩饰地戳破了秦啸的谎言，他要么是愚蠢至极，要么就是别有用心。秦啸更相信是后者。他琢磨了一下，瞥见那盆依然握在少尉手中被自己充当道具的畸形芦荟，笑了笑，于是说：“塔克·扬少尉，进来吧，帮我把花放好。正好我这儿还有一些暖胃的红茶，柠檬很新鲜。”
　　昆没料到这位漂亮的小绅士会邀请自己进他的卧室，脸上愣了一下才匆匆跨入屋内。
　　秦啸已经回到床边坐下，从床头小几的茶壶里倒出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请用，少尉。”
　　“谢…谢。”昆赶忙接过，并按照秦啸的示意做到了床尾旁边的扶手椅里。
　　秦啸等他喝完了半杯茶，才开口说道：“塔克·扬少尉，你也知道，我是个地球人，对于马尔斯的许多事情都还不太了解，所以——刚才你说的话，我没有听太明白。”
　　“哦，这样啊……”一直双手紧握茶杯几乎目不斜视地盯视着深红色茶汤的昆，不太自然地抬头瞥了一眼秦啸，“我就说嘛，为什么您会对我的效忠无动于衷——按照贵族的传统不是应该立刻接受嘛。”他没等秦啸发问，就又接着说，“我还以为，还以为您在思考怎么把我赶出火蔷薇或者干脆杀掉灭口呢——真是对不起，是我太小人了。”
　　秦啸不置可否地撇撇嘴角：“你不必道歉，思考是你的自由。不过我要申明一点，我并不是你口中的什么贵族。”
　　“这怎么可能，您刚才不是说了嘛，您姓马尔斯。”
　　“那是他们的文字工作，与我不相干，”秦啸也啄了一口茶，“不管你怎么认为，反正，我只能说我是个地球人，再多就没有了。所以对于你刚才说的‘贵族传统’，我可一点也不了解，更不会去做。”
　　昆起初还是有点不太放心，但等了许久，见秦啸也没有继续下文的意思，便确定自己是安全了。好奇怪啊！刚才违心地宣誓效忠时，自己还在担心要么丢掉工作要么小命不保，但现在，什么都不用承诺什么也不要付出，这位绅士光口头表示放过自己，自己就觉得真正安全无虞了，这实在是……奇妙的信任。我怎么会对一个陌生人如此信任呢？难道是红茶的功效？
　　秦啸对于这个时代贵族的种种做法，多少已经有了一点了解。宣誓效忠？呵呵，还真是有中古世纪的味道。他其实并不担心昆将班杰明的来访告诉别人，他们之间一没有苟且之事，二没有出卖背叛，一点小小的交易也不是什么鸡鸣狗盗的害人之举，所以即使被揭发他也丝毫不害怕。但是班那里，就不太好说了，他毕竟是在宵禁的时间偷偷潜入Blue House的，即便是管家迪克的亲戚，也实在不好交代，说不定还会连累辛辛苦苦照顾自己的迪克。
　　但威胁和警告自己是不会做的，那怎么才能让昆不把事情说出去呢？
　　秦啸正兀自琢磨着，一直拘谨地坐在扶手椅中紧握茶杯的昆忽然站了起来，他走到秦啸面前，单膝跪倒，双手捧起他金丝绣边儿的睡袍一角迁到唇边轻轻吻住：“尊敬的啸·布鲁诺·马尔斯先生，鉴于您伟大的人格和宽广的胸怀，如您不弃，我愿意宣誓效忠于您，永远追随左右！”
　　“效忠？不不不，塔克·扬少尉，我不会对你怎样的，你不必这么做，真的。”
　　“我不是因为怕您报复才宣誓效忠于您的！”昆抬起头，大声地说。
　　秦啸试探地问：“那么，你是因为我是马尔斯家的养子？”
　　“那怎么可能呢？！我是因为您就是您才甘心效忠的！”昆脸有些涨红，声音更是抬高了两度说，“无论是您的气度，您的胸襟，您的坦诚，还是您的正直，它们统统令我折服，我心甘情愿为您这样的人效劳！——塔克扬家的儿子从来不是讹臾奉承的孬种，您只要去看看我的档案就知道！”
　　“气度？胸襟？”秦啸重复着昆口中自己最大的优点，却不知道它们的意思。今天的通用语课只讲到一些日常用语和新闻词汇，秦啸最迫在眉睫需求的是生活自理和掌握足够的社会信息，这类偏文艺的词他特意让杰克留到了日后。
　　但现在，他有点后悔了。
　　昆见秦啸还是一副探究的表情看着自己，终于认识到自己太搪突了。“如果我让您为难，那就请您忘记我刚才的话吧。”他匆忙站起身，准备顶着一张大红脸灰溜溜地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去。
　　“请等一下，”秦啸叫住他，“你说的效忠，是真心的吗？”
　　昆回过头：“当然是，我以塔克·扬家的姓氏担保！只要您允许。”
　　“你过来吧，昆·塔克·扬少尉，我允许，”秦啸侧着脑袋笑了笑，“谁让我实在是需要你啊！”

　　秦啸第二次见到梧桐·怀恩，并不是在约定好的三天之后。
　　第二天傍晚，在他满院子寻找那个宣誓要为他永远效忠的塔克·扬少尉的时候，秦啸意外地碰到了梧桐，对方似乎正和自己要找的那个人“纠缠不清”——呃，至少，从姿势上看，用“纠缠”这个词是恰当的。
　　“咳咳——”秦啸背过身去，干咳了两声。
　　“啸少爷！”一阵悉嗦的声响后，昆面红耳赤地站到了秦啸面前，头低得几乎像是折断了脖子。“啸少……少爷…………我……我…………这位是金剪刀造型店的怀恩先生。”
　　“您好。”梧桐倒是一脸平静地走了过来，仿佛刚才几乎挂在别人身上的不是他。
　　秦啸摆摆手，制止了梧桐的行礼。“怀恩先生，你好，咱们这边借一步说话可好？”他指了指昆所站的相反方向。
　　梧桐无所谓的点点头，跟着秦啸走出了十几米远才停下。
　　秦啸开门见山地说：“怀恩先生，请问，您和我的近卫军官塔克·扬少尉是情侣关系吗？”
　　梧桐没想到秦啸会直接问这个问题，而且还问得如此颐指气使。当然，他并不知道这种居高临下语气来自秦啸的军人身世，他只知道，自己梧桐·怀恩在上流社会多少也算是个人物，这么让一个被豢养的克隆人咄咄逼问，实在是有失颜面。于是，他很不客气地说：“情侣？呵呵，那怎么可能！他不过是那些想爬上我床的好色男人之一。”
　　秦啸看着他挑起的眉稍，默了一下才说：“怀恩先生，如果你们真的是情侣，只要制度允许，我是不会干涉的。不过，如果事实是像您刚才说的那样，我保证，以后他绝不会再出现在您面前。”说完，秦啸取出自己从来没有用过的多功能手环，按下了一个键，“迪克，找俩人到我这儿来，送怀恩先生离开。”
　　“你！”
　　“哦对了，怀恩先生，请您务必尽快将订作的衣服和鞋子送过来，我非常需要它们。”秦啸面带微笑地说完最后一句话，然后目送老迪克带着两名近卫军将梧桐送走了。
　　回到事发地点，昆依旧笔直地站立着。秦啸却无论如何也挺不起脊梁了，为了找这个人，他几乎翻遍了Blue House的每一个角落,此刻浑身上下无一处不酸痛。他捡了一块较为平整的砖垛坐了下去。“说吧。”
　　昆显然没有刚看到秦啸时那么慌张了，他已经准备好了解释，得到允许后立刻说道：“啸少爷，我和怀恩先生昨天才是第一次见面，直到现在总共也才算是见了三次，我们之间的关系并不比陌生人亲厚多少。”
　　刚才还美人在怀呢，这会儿就说不及陌生人亲厚？！唉，这个昆少尉啊，辩解起来怎么实话也让人听得像假话。秦啸仅仅是腹诽了一下，没有出言驳斥。
　　昆见秦啸没有发问的打算，于是接着说：“今天早上轮班后我去中心城办了些私事，意外碰见了怀恩先生，这是第二次见到他。”
　　原来，今天一大早，刚刚回到宿舍的昆意外地接到了一个财产公证人的电话，说他的一位远方叔父最近去世了，留下一所中心城的房子给他，并且要求他立刻去房址办理产权交割手续。昆赶到那儿时，梧桐·怀恩也在那里——作为一个急切的买主。其实，和公证人一起出现的房产经纪人已经告诉昆，一位买主已经于头天下午便选定了这所房子，但是因为没有办理遗产交割手续，所以才托了公证人让房产继承人今早就去办理手续。由于对方出了一笔相当优厚的价钱，所以没人会想到昆竟然决定暂不买房。也正是因为这个决定，让一直志在必得的梧桐认为，昆这是在趁机敲竹杠，想和他作笔额外的“交易”——当然，这都是冲着他的皮相去的！当时，梧桐言骇色厉地拒绝了昆的“交易”，但后来似乎是实在心仪这所房子，于是下午歇班后又急急地赶来和昆商议。昆当然不是看上了梧桐的美貌才不卖房的，他只是对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叔父和他留下的意外财产心里没谱，所以才没有立刻答应对方的出价，说“考虑考虑”不过是为了把事情调查详细罢了，根本没有梧桐所认为的什么“潜台词”。可惜对方却不这么认为，于是尴尬的误会就这么发生了。
　　“看来，他还真是喜欢你的房子呢，不惜出卖色相，呵呵。”
　　“这就是事情的大概了，请您相信我，我绝对没有故意招惹怀恩先生。”
　　秦啸看着昆满脸的郁闷，耸了耸肩说：“反正如果你有谎言，我迟早会知道。”
　　“我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
　　“有你这句话就好。”秦啸站起身，掸掸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继承遗产的事和怀恩先生的事我都会去自己慢慢搞清楚的，下面我们来说些正事吧。”
　　秦啸的轻巧带过，让原来腾起的火气突然没了方向，昆只好垂下头朗声道：“听候您的命令！”
　　“我需要这所房子里每一个人的档案，包括我自己的。哦，现在看来，还需要一份梧桐·怀恩先生的。”
　　“您是要完整的七级档案，还是五级档案就可以了？”
　　“什么意思？”
　　“马尔斯所有的信息全部存在中央数据库里，按照不同的权限提取相应的内容，普通公民只有四级信用权限，我们这些为马尔斯家效命的近卫军有五级，但最终权限是七级，所以，就目前而言我只能为您提供五级人事档案。”
　　“嘶，这么麻烦……那你尽量去弄吧，越快越详细越好。”
　　“是。”昆郑重地点了点头。如果只是收集五级人事档案，对于他来说一点都不难，但是对于秦啸，昆认为他应该有更好的选择。“其实，您要是想要最完整的东西，可以去找侯爵阁下啊，他是内阁幕僚，是有很高权限的……难道，是您不想让他知道？”
　　“聪明。不光他，这事最好只有你我知道，明白吗？”
　　“明白。”
　　“好了，赶紧去办吧。在这之前先扶我回主屋，你们找的这片地方也够偏僻的。”

　　没几日，为秦啸订作的衣服送来了。无论是礼服，常服，还是家居里衣，件件都很舒适合体，穿在秦啸身上更是夺人眼球。那套银蓝色的国宴礼服尤其精致漂亮，蔷薇图形的鎏金扣子和若有若无的荆棘花边映称得秦啸发如墨漆肤胜雪，精致像个骨瓷娃娃。
　　秦啸倒是不太在乎漂亮与否，只要合体舒服就好。他所在意的是梧桐·怀恩并没有出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日自己态度不够委婉，梧桐故意避而不见。本来秦啸还想就那所房子的事跟他谈谈，但今天看来是无法成行了。
　　正在试衣服的功夫，楼下大厅忽然传来热闹的嘻笑声。秦啸摇铃叫来迪克，才知道原是雷昂回来了，还带来了几个关系极好的朋友。一行人此刻正在起居室聊天，有留下吃晚饭的打算。
　　自从那天夜里雷昂匆匆离开后，秦就再没在Blue House见过他。电视上倒是看到了几次，一次他出席了某个号称全星系最大的近星宇宙跨点的剪彩仪式，一次则是正在主持某个一级州州长的弹骇会议，还有一次雷昂代表军部表彰部门在恒星大楼的十字纪念碑前为几个战斗英雄颁奖——这些信息全都是秦啸“无意间”在电视上看到的，对于已经将整本《古地球语双解辞典》倒背如流的他，有文字注释的媒体信息已不是难题。
　　每次在大屏在上看到高大自信的男人，秦啸都会觉得很同情，那份掩盖在无懈可击外表下的疲惫或许只有责任在身的人才能充分体味。闲来无事的时候，除了困惑地想念两个不同的语涵外，秦啸还时常忆起自己刚刚被晋升为少将时的岁，照样是忙得脚不沾地，照样是隐隐压抑的疲倦不堪。
　　现在，作为一个闲人，他竟也会觉得寂寞，突然没有了那个人的身影，宵夜时的Blue House还真有些安静，安静得空旷。
　　楼下的笑声一阵大过一阵，秦啸有些好奇，雷昂马尔斯侯爵阁下的“好朋友”究竟都是些什么人。
　　“呃，这些衣服都很好，鞋子也很合脚，谢谢你了，”秦啸客气地谢过试衣小工后，转身和一旁的威登上尉说，“杰克，帮我带这位先生去迪克那儿结账好吗？”
　　“没问题。”威登点头，引着造型店的店员离开了。
　　穿着最后试的一身训练衣裤，秦啸轻手轻脚地摸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