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行夏花》何陶

65、第六十二章：珍重之物 如果不能坚

　　所谓神殿并不是什么恢宏壮丽的所在，仅容三五人进入的精巧楼阁建在池中心，其中大部分空间都紧凑地供奉着各种碑牌灵位，几案香炉中青烟袅袅。
　　“这些灵位的主人，都曾是献给齐国这片土地的祭品。”看出夏天疑惑，珈蓝主动解释道。“这样的神殿不止在齐国，周边各国也都建着，只是外人不会知其所在。传说千百年前的上一个时代，人间只能作为天界、冥府诸仙的掌中玩物存在，这些人的牺牲，才换得如今三界平等、互不影响牵涉的短暂安详。”话音一转，她又笑道，“不过这些也只是代代相传的故事，个中真假谁也没法确定。”
　　“说是互不牵涉，最近的天庭似乎并没做到这一点啊。”周卓随口道。
　　“牵一发而动全身，潇湘下界、应龙入齐，其他势力自然不会只在一旁看着。恐怕人间之乱只在不久之后了……若不是因为这个，我也不愿做这泄露天机、自损功德的事。”珈蓝轻叹口气。
　　“楚国这数月来都不平静，四境之内差不多都成了末世教的地盘。周边小国也纷纷传了异象现世的消息出来。虽然不知下界的又是什么人物，但恐怕都与潇湘不无关系……这么兴师动众的，他究竟想做什么？”周卓半是疑问半是自言自语，“数日不见，应龙居然也改了立场，如今看来，潇湘倒是占了不少优势……”
　　“那个……天庭究竟是……？”另两人的分析夏天听得半懂不懂，或陌生或熟悉的词汇落在耳中，隐约搅起她记忆中冥府黑白无常所说过的只言片语。
　　“天庭与人间的秘术力量同样分为五行，与之一一对应五位主神，是秘术之力的本源。虽然早已定下三界互不牵涉之约，但天庭与人间仍有千丝万缕联系，被天界主神选中之人会得到相应力量的祝福，我们这样具备各种不同秘术力量的秘术师就是藉此而生的……你是五行书院的人，怎么连这都不知道？”珈蓝闻言讶然，但仍给出解释。“天庭是人间本源，冥府则是众生归宿，你们受前世记忆牵绊，个中理由必定在这二者之间。”
　　夏天飞速消化着新得来的消息，一边还和曾经从无常、潇湘、女魃等处得来的片段线索结合比对着，一张脸不由得跟着紧张地绷起。珈蓝看她模样，温和一笑。
　　“你也不必太过在意了，我说的这些对人间众生而言毕竟只是传说，真相究竟如何哪个凡人也不敢断言。只不过，作为卜筮先知，我是这么相信着的。”
　　“这么说，潇湘是天庭中的主神？”夏天歪头回忆着与花树在沙漠中的经历和当时潇湘的表现，犹豫地说出自己判断。“那他大概不是木系神明，不然不会对花树的能力那么在意……”
　　“潇湘只是名而非封号，只凭现有信息无法判断出他来路。不过他既然能以一人之力将末世教发展至此，更将应龙的行动控制在手中，即便不是主神，也必定有不逊于之的力量。”珈蓝稍想了想，问道。“你既然已得了不少与此有关的传言线索，对自己前世究竟身在何处可有大致想法？若能有个探询的方向，我这里想办法也容易些。”她看周卓一眼，谨慎地向夏天确认道，“追溯前世记忆要吃多大苦头，带你来的那家伙总该提醒过你了吧？”
　　“不曾。”周卓摇头，神色十分坦然。他知道自己这学生虽然平常随和无所谓似的，在某些事情上却偏执得紧，因而从始至终也并未试图对夏天多作劝阻。
　　倒是夏天听了珈蓝这话，生怕周卓再生出什么担心阻止的意思，赶紧接过话头。
　　“我曾在这一世去过冥府，虽然记不太清楚，但对那里确有几分熟悉。黑白无常说我是往世赦罪神，原本籍在天庭，但来这里之前，我都还不确定真有天庭这处所在，对其中的人更没什么印象……哦，对了！无常和女魃似乎与我前世相识，但我在楚国曾被天庭的潇湘关起来好几天，他也并未注意到我，想来我与冥府的关系该是更深些。”她一口气说完，期待地问道，“知道这些，能有什么帮助吗？”
　　珈蓝目露讶异之色，但转瞬便恢复了镇定。她未急着回答夏天，却先对周卓叹道，“你是知道了这些，才有意收她在门下的？”
　　“怎么会……”周卓无奈笑道，“连我也觉得这事儿太巧了。”收到夏天明显是询问的眼神，他口气轻松地解释，“命数之中有所牵扯的人即使几世转生，也终将相遇。或许只是擦肩而过，或许不得不生死纠缠，端看曾经的牵扯究竟有多深刻。常人所谓‘缘分’‘巧合’之类，大抵便是说的这种情况。”
　　“也就是说……我会遇到老师，可能也是因为前世彼此有什么关系？”方才心中揣测似乎大有成真的可能，夏天满怀惴惴，不知是该期待还是恐惧。

　　如黑白无常，如旱神女魃，甚至如这一世的兄长夏夜……夏天见到他们的时候虽然面上不识，记忆中却是留有明确熟悉感的。或喜或悲，或亲近或疏离，种种感情仿佛独立于夏天本人的意识而存在，她清晰地了解这些感情的存在，却无法发自真心地感受到它们。
　　但周卓的存在则不同。相遇以来，夏天对他的各种亲近信任、仰慕依赖皆不知所起。原以为只是一见如故，未作多想，现下与前世的种种可能性联系起来，夏天心下居然有点慌乱——如果对这个人的信赖和在意也只是缘自前世牵扯，回到这一世的自己心中，究竟还有没有什么真正属于曾经那个夏天本人的感受？
　　也许那个车祸而死的夏天其实真的早已死了，从身体到灵魂都再不复存在，只是她自己还未觉察……
　　三生三世的回忆混乱地在脑海中翻卷，让她不敢确信哪些是似真似幻、属于前世的记忆，哪些又是真正属于自己的心情和感受。如果自己和周卓前世真的有什么分不开的牵扯，眼下的师徒之谊，是否也就只属于前世的自己？“老师，你觉得……我怎么样？”似乎有些不合时宜的问话脱口而出。“是不是也有点似曾相识什么的……？”
　　珈蓝一脸迷惑，周卓却似乎看出了她的担忧，平静地回以一个微笑。
　　“不用担心那些。”他明确地安抚道。
　　“可是……”夏天不知该怎么表述自己的担心。
　　“信不过我的判断吗？”周卓口气态度像是玩笑，眼神却很是认真。“如果不能坚定认同现在的自己，我可不放心让你回头去看什么从前的事。”
　　你还是没有正面回答我问的话啊……夏天内心默默叹气，但仍是乖乖点头。

　　“真难得见你这么温柔安慰别人……”珈蓝神色复杂看着两人，接下来所说的话也让夏天摸不着重点。“冥冥之中总有所注定，虽然凡人眼中难以得见，但看不见的东西并非就不存在。既然预兆如此，未来想必也不是我能撼动得了的。即使此时勉强阻止你们，大概也无济于事吧？”烛火映照下，她的眼光深邃明亮。“只希望你们即便记起了曾经羁绊，也不要忘记今时今日说过的这些话。”
　　没给两人更多时间思考，她利落地执起周卓左手，从袖中抽出闪着寒光的一枚银针，刺在他手腕内侧。银针沿着若隐若现的青色血脉，画了个似字非字的符号，细密的血珠从划过的地方浅浅渗出，很快便凝固住了。
　　“我能有多少时间？”周卓对着烛火，饶有兴趣地盯着自己的手腕看了一会儿，随意地问道。
　　“因人而异……”珈蓝说话时却是看着夏天，“看到从符文延伸出来的那道红线了吧？在它走到心脏之前，务必理清前尘往事，将你上辈子该做的事做完。否则……便自求多福吧。”
　　“若来不及，会怎样？”夏天虽然这么问着，却毫不犹豫伸手过去。
　　“男左女右，换只手。”珈蓝在她伸出的爪子上拍了一记，却在她换过手后动摇般停了一瞬，没有立刻下针。“来不及的话，你最珍重的东西便不再是你的了……”
　　骤然冰冷的话音让夏天不易察觉地哆嗦了一下，但她的手并没抽回来。与周卓腕上大小近似却图样不同的细腻符文顺着珈蓝手中银针，静静流淌在夏天手上，微小却尖锐的疼痛让她忍不住眯起眼睛。
　　没什么好怕的，对我而言最珍重之物本来也不属于我。夏天这样安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