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行夏花》何陶

14、第十三章：火溪•九黎 火溪是冒险

　　死而复生已有数月，夏天来到齐国后虽也一路奔波，但到过的地方并不算很多。这里交通远不及原来的世界便利，靠徒步车马，仅是从齐楚边界到都城洛安就用去她和楚游十多天时间。
　　夏天也曾花很大精力在五行书院停云阁下层寻找这个世界的地图资料，但可见的书籍图册上只粗略标注出齐、楚及其周边一些附属小国的轮廓，至于城市则大多只以无名的墨点表示，即使如洛安这般历史悠久、市容繁华的都城也只附注出“帝都”、“皇城”、“五行书院停云阁”等地标。
　　夏天遇到豹尾的山林隶属郑国，地处齐国西南。郑国以东另有夏、韩两处小国，三国国土范围之和也只及齐国四分之一。韩的国土毗邻芷江，这条江四季奔流、冬不封冻，是齐楚两国之间的天然屏障。因为水流湍急、江底地形复杂，不仅无法通航，两岸间的桥梁也只有合齐楚两国之力而成的唯一一座。这唯一的长桥名为沉舟，取虽半沉于水下却如舟船连通两国之意。因为建桥耗费了太多人力物力，两国战时也默契地避免损毁桥梁，因此这座桥自建成日始便负担了两国之间全部的信使往来，至今未曾断绝。南方的楚国则是楚游的故乡，整片国土被绵延的山岳恰到好处地一分为三。夏天看时不免联想起楚游身世，对楚国也有几分好奇。
　　图册上齐国以北，广大的范围以一片白色覆盖，稀疏标注着“雪原”、“九黎之路”等字样，齐国国土与一片白色雪原的漫长交界线上，一处名为“火溪”的城市以朱砂点染，在白色的雪原与褐色的齐国国土中间格外醒目。而图上楚国最南端的边境处则以绿色标识出大片林地，与北方雪原一样缺乏详细资料。
　　未来视野更广阔时夏天会发现，这一世的地理环境也与自己曾经生活过的那个世界大不相同。而这一世她曾好奇担忧又有些不愿相认的亲友们，与她的距离也比想象中更遥远。

　　齐国北部，火溪。
　　几千年前，这里是整片大陆中最强悍的氏族——九黎的栖居之地。传说曾在此地繁衍的九黎族中，男子骁勇善战，几可以一敌百，女子则缺乏力量而擅长秘术，天生皆具独立于五行之外的特殊秘术天赋。
　　上古时期九黎族曾依靠武力一统方圆数千里，势力强盛。但数百年前一次兵败令其元气大伤，青壮年男子在那次战役中大多战死沙场，被俘者也全数被卖作奴隶，不少女子也被敌国掳去，沦为玩物或生育机器。九黎族人生性刚烈，失去自由的族人只有极少数顺利逃亡，余者最终都只拼得个鱼死网破、玉石俱焚的结局。族中幸存的老弱妇孺无力自保，自此开始了隐居北方冰原的生活。极北之地气候恶劣、资源匮乏，也因此人烟稀少，便于九黎族隐居。族内为策安全，还严格限制本族人外出。族中女子与外族通婚更被严禁，即使男女双方情意投合，若与外族人私奔被发现也难逃族规处置。
　　九黎族式微之后，曾被九黎族势力限制的南方诸国渐渐崛起。不少贵族以有九黎族奴隶为身份象征，愿出高价购买，与“稀有秘术天赋”传闻相连的九黎族女子更是人口黑市上最受欢迎的“货物”，价格甚至被哄抬至等量黄金之上。关于九黎族人行踪，即使只是难辨真假的消息也可卖到百金之上。因此即使小心谨慎地栖身荒原，仍不时有自诩“猎人”的外族到冰原寻找九黎族人踪迹，将他们当做猛兽狩猎、贩卖。

　　五十多年前，九黎族长姜葳遇到火系秘术师夏衍，不惜违逆族中不与外族通婚的祖训，留书一封便抛下亲友族人只身离去。姜葳秘术修为在族中无人可比，身边又有夏衍陪伴，离开雪原并未受到更多阻碍，但饶是两人一路小心隐藏行踪，还是暴露出九黎族人栖居地的线索。
　　觊觎已久的狩猎者和人口贩子自然不会错过这样的机会。九黎族几代隐居的山谷被发现，原本在雪原中遮蔽风雪的居所成了九黎族人的坟场，曾经搭建着简易棚屋、小心翼翼种植了作物和花朵的苔原在猎杀与反抗中化为遍染鲜血的战场，惊心刺目的血色封冻在冰雪之中，殷红至今不褪。
　　有人说，仍有九黎族人在那次屠杀中侥幸逃脱，到更北方的苦寒之地继续流浪。也有人说，姜葳和夏衍的后代最终回到了雪原，带领九黎族人越过冰封，找到了温暖美好的世外桃源。但更多人相信，九黎一支已自此彻底消失在历史长河之中，只剩古老的传说和冒险者们穿越雪原时开拓的“九黎之路”供后人唏嘘感慨。

　　火溪地理位置在齐国境内，但因为地处偏远、人口成分复杂，齐国律法也鞭长莫及。在这座冰雪之城中，实力、金钱和城主的意志才是法律。这里不出产任何资源，以地下赌场和每年冬季最大规模的拍卖会闻名，连相聚极远的楚国南部也不乏慕名远道而来的买主卖家和赌徒。珍贵药材、珍稀矿产、美酒、武器、秘术卷轴甚至人口奴隶……任何东西都可以在这里被作为赌注或自由买卖。
　　同时，火溪也是通往雪原的“九黎之路”前，最后一个繁华之地。离开它，便将北向踏上真正的冰雪蛮荒。无垠雪原中气候严寒、猛兽出没，特殊的气候环境让这里出产众多稀有植物矿产，齐国独有的秘术用动植物也有很大一部分生长在这里。“九黎之路”上吞噬了无数前来寻宝却铩羽难归的探险者，也诞生过许多平安归来自此一夜暴富的幸运儿。一掷千金的赌徒、被人转手买卖的奴隶、休整准备进入雪原的探险者、拍卖台前精打细算的商人……火溪是冒险家与投机者的乐园，是地狱也是天堂。

　　这里的居民没有身份证明，即使是流民、逃犯、奴隶，只要有实力或是金钱就能在此落脚。在这鱼龙混杂、不受律法限制的偏远城镇，夏夜自记事时起，就跟随叔叔叶影一家在火溪定居。
　　成年后他在城中开了间小酒馆，和叔叔家的兄长叶风、妹妹叶蝉共同经营。加上夏夜和叶风借熟悉地利之便，不时接些为探险者领路的工作，一家人倒也生计不愁。若不是夏天的失踪，或许他们还能继续如此在火溪安然度日。

　　洛安此时还是深秋枫红时节，北方的火溪却已漫天飞雪。正午刚过，街边的小酒馆里生意冷清，裹着黑色风帽的夏夜挟着风雪推门而入。
　　“欢迎光临！”吧台后穿着短裙和皮毛长靴的叶蝉习惯性地开口招呼，但看清来人立刻一脸喜色。她三步并作两步迎出来，边替夏天拍打身上的雪花边扬声喊，“爹，二哥回来了。”
　　“阿夜！”中年男子闻声下楼，步履稳重却难掩眉宇间急切神色。他张嘴似乎想问什么，但最终只是上来拍拍夏夜肩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不知是冻得还是累得，夏夜脸色青白全无血色。他接过叶蝉递来的烧刀子一饮而尽，转头不忍看她满怀期待的表情。
　　叶蝉只夏天一个姐姐，两人自小关系亲厚。大哥叶风抓到自称已经杀了夏天的凶手之后，夏夜作为唯一血亲“她死我不可能不知道”的说法成了全家最后一线希望。数月前夏夜孤身一人到齐国南部寻找夏天，叶蝉便每天期待哥哥姐姐一起回来。
　　此时独自归来的夏夜满眼沉痛一言不发，父女俩也猜出个大概。叶影自夏天出事就一直默默自责，愧疚自己未能照顾好故去的好友遗孤，作为长辈虽想安慰夏夜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叶蝉则更是干脆，把手里还没放下的酒瓶狠狠一摔，哭着跑上楼去了。

　　地板上散落的玻璃碎片混着琥珀色酒液，反射出冰冷的光芒。沉默良久叶影开口。
　　“真的确定了？”
　　若隐若现的一点金属光芒握在夏夜手心，他了叹口气，把还带着余温的刀鞘放在桌上：“这是郑国边境的荒山上找到的，但是匕首不见了。血迹、地形情况、秘术痕迹，一切都符合叶风抓来的那混蛋说的……”他揉着太阳穴表情痛苦，“可我还是不能相信她死了，而且，什么都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