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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三章:启瑛之节
文丨素国花令[莫落血棠]
随着烟花绽放,高台四角拉起了红绸作挡,坐明堂的大人们则褪去朝装,穿着常服走下步辇,相互寒暄着坐到了高位之上。
正中央坐着裴钦予,其身后站着崔厉,左右两侧分别是习思之,以及裴钦予亲信井哲易容成的简知白。
说来简知白这个人特别好模仿,只要板着脸端坐着不说话就能唬住很多人,就如此时想要搭话不得应声的官员,就被井哲唬得一愣一愣的。
木着脸坐在位子上的井哲都快憋死了,他本就是个爱说的人,若非骰子输了一点,这个地方还轮不到他来。
随着启瑛节开始,坐在台边的温从戈便站起了身。他用指尖把玩着扇子,耳边听着城中德高望重、胡子花白的老者如往年那般主持着启瑛节的开场白,那嘴里念叨的,无非是一些索然无味的场面话。
台下的飞峦戴着斗笠,杵了杵身边的姜植,低头发起了牢骚:“阿植我告诉你啊,这老头儿每年都是这一套,他说不腻我都要听腻了。”
姜植莞尔一笑,好脾气地劝道:“你呀,就别发牢骚了,咱们今日,可是来办正事的。”
飞峦哼了一声,指了指另一边扎堆的人说道:“我去那边一趟,叮嘱下那帮小崽子,你注意安全。”
姜植点了点头:“好。”
飞峦长得高大,退后两步,压低斗笠,轻轻松松便挤过了人群。
姜植收回目光,转而将视线放到了台上。随着老者抽签,启瑛节第一轮比试与规则已经宣布了出来。
这第一轮比的是书法,毕竟只是刚刚开始,不会太难,相当于热身。
与往年一样,此次书法墨迹依然不署名,写完之后由各位大人品评。纸张上早画好了无花梅树,若书法入了眼,便可用朱笔画一朵梅花上去,最终梅树花开艳丽者得胜。
公布完规则之后,侍从将桌案与笔墨纸砚摆在高台上,有条不紊地下场,将主场还给了各位参与的公子。
温从戈对于书法向来不上心,此时也不知该写什么,垂眸静了片刻,方才拢袖研墨。提笔润蘸,墨饱笔酣,笔劲弯折间尽是沉杀之气。
他没有写陈词滥调,也没有写风花雪月,只写了八个字——“当为秋霜,无为槛羊”。
最后一笔潇洒利落地划下,他便搁置毛笔,静立在一侧,等着人来收纸张。不多时,其他人落笔,侍从纷纷上场,将东西收起。
趁乱之中,有人扯了扯温从戈的衣角,温从戈垂眸望去,只看到一身黑衣劲装的女子。这女子与廉徵同出一处,名唤秦铃。
这丫头约莫是来送信的,高马尾利落垂落,光洁的额际散着薄薄的两缕青丝。她作女侠打扮,带着铃串的手捧着一束花,端着女子娇羞之状,眼眸晶亮。
温从戈浅笑着半蹲身子,小丫头便顺势将那花儿塞进了他手里,他借着嗅香的动作,在嘈杂中微微侧耳。
秦铃凑近几分,低声道:“阿徵已回,蛇女已败,只是魏公子…状态不太好。”
温从戈转了转眸:“怎么个不好法儿?”
秦铃沉默了一下,直言道:“命保住了,但伤在右臂,人很可能…废了。”
温从戈掐紧了花茎,心思急转。
他当日应下启瑛节的邀约,便是猜测除了城中那些人,冥府今日亦会混水摸鱼有所行动。
蛇女在程府行动后,便一直不曾暴露行踪,这次却让不渡舟发现了踪迹,显而易见的是,那女人已经成了弃子,但很难说这是不是启瑛节这一局的一部分。
不过不论答案如何,魏烬出事,都或多或少给他带来了一些影响。
秦铃见他不语,也没有催促,直到台上基本收拾妥当,才对其做出了一个提醒的眼神。
温从戈收敛思绪,只道:“知道了。”
秦铃微挑柳眉,有些诧异他的淡然,不过随即便释然。她从来都猜不透他,不如不猜。
信送到了之后,便暂时没她的事了,她摆出了得体的表情,缓缓退出了人群。
温从戈垂眸掩去眼中的情绪,缓缓起身,将那束花细心地别在了腰际。
齐回舟离温从戈很近,一直注意着,不由递去一个目光,状若无意地试探道:“这花儿很漂亮,那丫头倒是有本事能让温兄你收下,她…说了什么?”
温从戈压下心头杀意,抬眸又一副淡然模样,答道:“江湖人没那么多弯弯绕绕,我拒绝她之后,她便祝我旗开得胜。”
齐回舟笑了笑,转回了头去,眼底划过一抹疑惑。
按时间来看,俅岭山那边应已结束,那女人尚还没有那般无能,这人…当真就没收到一点儿不利的风声?
温从戈嘴角一勾,笑意略带了几分嘲讽,可这一抹笑只如昙花一现般,很快便迅速湮灭。
事已至此,他更该专注于眼前,若乱了方寸,此次必然惨败。既然对方不惜弃掉一枚棋也要送他一份“大礼”,礼尚往来,他怎么能不回礼呢?
在各位官员品评书法之时,第二轮的比试也被老者抽了出来。
这一轮比的是斗乐。
众人各自准备擅长的乐器,执合奏之乐,合奏一节之后,乐音便可快可慢,撑到最后者胜出。
规则结束,侍从便带着无数雅乐乐器站在了台前。乌泱泱一大群侍从恭首而立,站姿却格外笔挺。
温从戈扫了一眼,很想选唢呐,但碍于“乐器之王”的名头儿,未免有些胜之不武,便选了一把七弦琴。
他抱着长琴寻了个角落,盘膝席地而坐,有些兴致缺缺。比起文人墨客不痛不痒的游戏,他更喜欢真刀真枪的拼战。
齐回舟就在这时,站到了他的对面,目光带着盈盈笑意,手中执着一把玉箫。
温从戈面上不动声色,和和气气地冲其微微抬首,心里却隐隐有了几分预感。这好戏,可终于要开场了,只是不知对方能沉气到几时呢?
斗乐很快开始,雅乐开头,是磅礴大气又稍微缓慢的节奏。节乐之后,最先拉快节奏变换曲调的,是齐回舟。
箫声悠扬,缠绵悱恻,有带着一股子冬日萧索,更多的,则是隐在其中的沉然杀意。
温从戈微微抬眼,指尖快拨抵按,弦起弦落间,紧追其上,又有渐渐加快的趋势。
在场的大多是弱质公子,弹奏者尚还算能跟得上,吹奏者便有些苦不堪言了。没过多久,就有人因为气息不稳放下了乐器,退到一边看热闹。
斗乐这种越到后期越快节奏的演奏,不仅要能跟得上速度,还要将临时而起的音律串联成谱。
光这两点,就极难做到,唯有擅音律者才能做到。而齐回舟与温从戈,无疑是这群人中的佼佼者。
习思之评完字,微微抬头看向坐在角落拨弦的人,赞叹道:“老温倒是深藏不露,没想到他一个江湖人,居然还会弹琴。”
“那…确实,确实很厉害。”
裴钦予一开始本想说“那是他的儿子”,可话刚出口便硬生生拐了个弯儿,语气里隐隐带着几分自豪,可心下却是无尽的黯然。
习思之听出他语调的不同,不由看了一眼,笑道:“我在京中听闻侯爷眼界很高,不是谁都能入了眼的,不曾想侯爷竟也会夸人。”
裴钦予扯唇笑了笑,未做言语。
崔厉见自家大人不语,接话道:“传闻嘛,大多做不得数,就像我还曾打听过大人你。都说大人以法为尊,从不留情,今次一见,我倒是觉得你没他们说的那般无情。”
习思之点了点头:“说的也是,是我狭隘了。”
崔厉巴望了一眼温从戈,低头问道:“大人与这位温公子关系好,可知他喜欢什么?”
这个问题,让习思之脑子一顿,瞬间想到的画面,是当时在寺殿之中,坐在金条上的温从戈。
他这位好友,当真是连金银珠宝都不一定喜欢,但若说特别喜欢的,那肯定是有的。
老温他特别喜欢老魏那个人…
但身在喜怒无常又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裴钦予身边,这话是能说吗?那肯定不能说啊!
习思之眼尾抽了抽,偏头道:“这我倒不甚清楚,他应该…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吧。”
崔厉露出一副惋惜表情:“这样啊…那挺可惜的…”
嗯?可惜?可惜什么?
习思之瞬间警铃大作,看崔厉的眼神都不对了。
“冒昧一问,崔大人你…问这个干嘛?”
此话一出,裴钦予眯了眯眸,凉嗖嗖地瞥了一眼崔厉。在其旁边的井哲一副看好戏的态度,给他投了个自求多福的表情。
崔厉在自家主子快要吃人的目光里,瞬间反应过来他刚刚的行为,在旁人眼里是成了个什么样奇怪的人。
为什么?难道他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还是说,他难道长了张不够正直的脸吗?
他瞪大了眼睛,心里叫苦不迭。纵然此时想不明白,但小命要紧,紧忙一脸无辜地弱弱解释起来。
“那个,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着,温公子帮了大忙,这样的人才,或许可以收为己用。再不济送点儿他喜欢的东西,聊表谢意,做个朋友也行。”
习思之暗自松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崔大人,老温是江湖人,志不在朝堂,你收买不了他。他这人心细得很,若要与他为友,心诚则可。”
崔厉笑着应下,小心觑了一眼若有所思的裴钦予,悄悄抬手拍了拍胸口。
他这怎么说也算将功补过,侯爷应该是满意了吧…?
习思之不动声色,目光在崔厉和裴钦予两人身上转了转,随即坐直了身子。他打心里觉得,这两人提到温从戈时的态度…有些奇怪。
台中渐渐只剩下寥寥无几的几人还在硬撑。
温从戈依然气定神闲,缓缓松下了乐音,铮然如大珠小珠落玉盘的琴音悠然绵长,变成了一段缓音。
箫声也跟着慢了下来,可下一瞬,还不等其他人跟上,琴箫相和,迸发出极快的音律。
四目相对,齐回舟指尖一抬一落,内力挟着箫声袭向了面前的人。
温从戈嘴角一勾,调动内力,指尖一拨,将其化解消散。长琴在他手中一扬,斜落到他身后,那琴不知被什么击中,碎成了两节落在地上。
琴崩乐止,变故一起,台上的公子们纷纷跳下高台逃命,百姓亦是受到了惊吓。幸而人群中混杂着飞峦与姜植的人,他们配合衙门,疏散百姓有序撤离。
主位之上,崔厉一把拽起习思之,低声道:“你不会武功,我先带你离开这儿。”
习思之点了点头,按原有计划,在崔厉掩护下撤离。至于裴钦予这边…根本不需要崔厉担心什么。
这位侯爵,可是凭一刀一剑拿下赫赫战功,又以一己之力站在帝王之下,一把真正锋利的天子之剑。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