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暗》蕤花遗令

209、第二百零八章：留宿程府 第

　　第二百零八章：留宿程府
　　文丨素国花令[莫落血棠]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此时的程府之中，灯火与月光同映。
　　原本死气沉沉的府邸，因为小少爷的归来格外热闹。坐在魏烬身边的小孩儿白净乖巧，已经有些坐不住了。
　　自来这儿开始，正事儿还没谈，他们就被拉到了饭堂的长桌。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邓玺眼睁睁看着程家另外三位，一杯一杯给自家师父灌酒。
　　可实际上，酒过三巡，最先醉倒的是程家姐妹，程亦桥也醉得不轻，明显还在死撑。
　　反倒是被灌酒的那位，是桌上除了小孩儿外最清醒的。
　　程亦桥眯着眼睛，将酒杯再度递到魏烬面前：“来…大哥敬你…”
　　魏烬伸手捏着他的手腕，把酒杯拿远了点，不由道：“你们这到底是想干什么？”
　　程亦桥身子一僵，别过头道：“不干什么…”
　　魏烬挑了挑眉：“那怎么一直灌我酒？”
　　程亦桥吸了吸鼻子，扭头看向他，大着舌头磕巴道：“你…你为…为什么一直不回家？”
　　魏烬支着下巴，没有说话。
　　程亦桥揪着他的衣袖，比比划划道：“你看，桌上都是你爱吃的，还有你不喜欢的那个小院，哥已经把它改成杂院了…这个宅子，还有家产…哥都可以不要，都给你。”
　　魏烬垂眸看着桌上的美味佳肴，想的是最普通不过的一菜一饭；看着那长到坐十人都宽裕的红木长桌，想的是足够两三人落座的一张小案；看着那大到离谱又空荡的程家宅院，想的却是足以容纳两人四季的一户小院。
　　作为被寄予厚望的程家幼子，幼时除了辛苦了点，总归是衣食无忧的。他不是将就的人，也不会苛待自己，可却心甘情愿选择了最低质的生活。
　　此时当物质上的优劣摆在面前，他蓦然知道缺了什么，缺了一个人。
　　那个人会对他笑；会对他哭；会看透他的残缺；会拥抱他的落魄；会顽劣地把他逗得面红耳赤，自己却若无其事；会在吃饭的时候，塞嘴里一大口米饭鼓起腮帮子；最重要的是，会在他视线所及，无处不在。
　　原来不知不觉间，那个人就把他的视线与心脏尽数填满，除了他之外，他再也看不到其他人。
　　久久的沉默，像是漫长又痛苦的凌迟。
　　魏烬收回目光，蓦然笑了笑，倚着椅子说道：“这些东西，我已经不爱吃了；除了那个小院，我也不是别无去处；至于这个地方和程家的家产，我不稀罕。”
　　程亦桥卑微地渴求道：“那你缺什么…我…”
　　“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你不必这样。”魏烬抚开他的手，“我求的从来不是高官厚禄，锦衣华服。”
　　程亦桥红着眼眶，呼吸沉重：“那你…求什么呢？”
　　“我求一隅江湖，天高海阔，而这些，是留在程家得不到的。”魏烬弯眸笑了笑，“你是我大哥，便让我一回，这光宗耀祖的活计，就交给你了。你年纪也不小了，该找个夫人了。”
　　有些人是辜负不得的，譬如他的阿眇，譬如那记忆里一直追在他哥哥身后的小姑娘。
　　程亦桥张了张嘴，最后醉倒在桌上，手还死死地抓着魏烬的衣袖。
　　站在门口的管家眼皮子跳了跳，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小心翼翼道：“二少爷…”
　　邓玺忍不住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道：“师父，我们住一晚再走吧？”
　　魏烬无奈叹了口气：“唤人送我哥哥姐姐回房，顺便，给我收拾一间空房出来。”
　　管家松了口气，如蒙大赦，几乎喜极而泣，就差跪下磕一个了。他连忙招呼下人送几位主子回房，亲自带着魏烬和邓玺到了下榻之地。
　　魏烬不习惯身边有人伺候，便遣退了管家和下人。邓玺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独立小院，看到院中的秋千时眼睛一亮，跑过去坐了下来，一条腿支着地晃啊晃。
　　“师父，你家好大诶。”
　　魏烬不置可否，挑眉问道：“怎么？你喜欢？”
　　邓玺小心觑了一眼自家师父，老实地回答道：“我其实…更喜欢小院子。”
　　小院简简单单，几步可走一圈，抬眼便一目了然，平日无事还能亲自将其打理得干干净净。
　　自南角辟出菜园，春种秋收，勉强也能自给自足。于中庭种下一树桃李，来年春风，花香四溢。
　　雨来时檐下听雨，炉中煮酒；风来时云栖晏海，眠宿风声。惊鸿梦不扰，只忧三餐四季，倒也是美梦一桩。
　　魏烬轻笑一声：“作为你师父，该说你没出息的，只不过，我也同你一样，没资格说你。”
　　程家虽是大家，但主脉凋敝，这偌大的宅邸显得空荡了许多。以至于魏烬光是站在这里，都觉得心里缺了一块儿，呼呼漏风。
　　风从那个口子灌进去，全身都是凉的。
　　程家这地方，有他年幼时抬头看不到的自由，以及伸手触不到的家人。这样的地方，算哪门子家？
　　他人的期许像一座山压在他身上，他无时无刻都渴望着救赎，拼尽全力也要挣脱樊笼，去看更广袤的天地。
　　他是个逆子，从来没有什么远大的抱负，人人艳羡他是矜贵的小少爷，可他却向往着普通人平凡的生活。
　　或许那种生活平静如水，索然无味，却足够去品味一生。
　　月光下，长身玉立的人缄默不语，却暗自消却了满身孤寂。
　　邓玺毫无察觉，晃荡着小腿，有些好奇道：“师父的家人在羌城，那眇叔的家人在哪里呢？”
　　魏烬沉默了下，隐去了那段昏暗的事实，回答道：“你眇叔的家人…去了一个很好的地方，那里山明水秀，鸟语花香，是个避世隐居的好去处。”
　　邓玺弯了弯眸：“那地方真好，真想去见见眇叔的家人，他们大概也像眇叔一样温柔吧？师父，你见过他们吗？”
　　魏烬摇了摇头，扯谎道：“不曾见过，但大概如你所想吧。”
　　可惜那般温柔的人，从未被善待过。
　　邓玺转而问道：“师父找到了家人，他们也希望你回来，你为何不回呢？”
　　魏烬搓了搓指尖，回道：“他们于我有愧，与我相处就会束手束脚。那一刻起，这份感情就不再平等。于他们，于我，都是一种困境和折磨。最重要的是…”
　　邓玺环着秋千绳，歪了歪头：“最重要的是什么？”
　　魏烬摇了摇头：“没什么，你该去睡了，明日还有早课要做。”
　　邓玺有些失望地瘪了瘪嘴巴，但还是乖乖跳下了秋千，冲魏烬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弟子礼，欢快地跑去房间休息。
　　魏烬叹了口气，兀自将方才没说出口的话埋在了心底。
　　最重要的是，与家人十几年的离别，耗空了期待与感情。不，或许说，这份感情，随着时间，早已转嫁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现如今失而复得，他没那么喜悦，反而只想和另一个人逃离。越远越好，最好永远不要回来。于是他自葬礼离开之后，根本没想过回来，若非因邓玺有需，他连程家的门槛都不想踏足。
　　毕竟他还有家人在，可阿眇只有他。他在此时舍身而去，对他的阿眇，都像是一种背叛。
　　长夜伊始，睡意全无。
　　魏烬负手看着院中翻新的花圃，这花圃里的草木是最近移栽过来的，被打理得很好。此时正值春夏交际，在月光下盛开的花争相斗艳。
　　项书词悄无声息地落到他身后，出声调侃道：“这花儿瞧着不是稀罕物，有什么可看的？”
　　“确实没什么可看的，不过是些没用的东西。不过明日离开，倒可以给阿眇带一束。”
　　项书词没想到大半夜还会被秀一脸，不由扶了扶额。
　　魏烬收回视线，微微侧目道：“怎么今日就来找我了？事情查得怎么样？”
　　项书词走到花圃边，折了一朵花下来，调整了一下心态，方才正了正神色开口汇报。
　　“当年千尘前辈一事，江湖上的参与者众数，皆还健在，且无异动。这帮人，有人已隐退，还有人位极高位。除了名册上的那几个，近年来还有几户人家惨遭灭门，连孩子都没放过。”
　　“只不过江湖盟那帮草包，什么也没调查出来。根据温公子的行事做派，我推测是温公子或是他的人动的手。”
　　魏烬皱了皱眉，没有说话，抬手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雾孤山的防御线松懈了不少，我们的人得以潜伏上山。现在的旭暗楼，由态度不明的副楼全权接管，尚不知敌我。”
　　“根据线报，重启了八年的刑堂，再度被封，所有人都在试图让温公子回山。唯一可以确认的一点是，邢堂主是在楼中仅剩的，站队温公子的人。”
　　项书词揪下一捧花瓣，在掌心把玩，随即又想起什么似的开口。
　　“对了，今夜潜伏在你们身边的暗卫，发现了一伙人。这伙人在酒楼之后，便跟着温公子离开。”
　　“温公子似乎一早就察觉到了，绕了段路，把我们的人甩开之余，又确保了那帮人不会跟丢。等我们的人追上的时候，只看到温公子的人在处理尸体。”
　　“至于蛇女的位置，花忱的人发现过几次，不过那个女人很谨慎，并没有追踪到具体位置。好消息是，我们的人并没有暴露，还可以继续跟进。”
　　魏烬哼笑一声：“短时间内能查到这些，你们还不算太废。”
　　项书词气恼地捏碎了手里的花瓣，脸上带着笑说道：“魏哥未免太不相信我们的能力，不过，我权当你在夸我们了。”
　　这丫头面若清霜，可脾气却是一把火，没想到如今倒是收敛了很多。
　　魏烬抱臂点着指尖说道：“杀害千尘前辈的凶手，大部分都过得风生水起。你说这么多年，阿眇真的就未曾找到那些杀害千尘前辈的江湖人么？”
　　项书词蹙了蹙眉，拍了拍掌心的花汁：“或许，温公子已经放下了也说不定。”
　　魏烬否定道：“我了解他，他不是会放弃的人。”
　　项书词蹙眉道：“那他放过那些人，会是因为什么呢？”
　　“阿眇做事，要么不做，要么做绝，往大了猜。”魏烬沉默了下，“我猜阿眇想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项书词心里一悚，随即摇头道：“这不可能办到。”
　　“也对…人太多了。”魏烬左右思索也想不通，心里莫名有些烦躁起来，半晌才开口，“若是集全教与不渡舟之力，杀掉那帮江湖人，能有几成胜算？”
　　项书词瞪大眼睛：“你疯了吧你？你知道那有多少人吗？”
　　魏烬认真道：“我没疯，是认真的在考虑。”
　　项书词看他神色不似作假，咬了咬下唇，提醒道：“三成，至多三成。如果魏哥你想把整个魔教和不渡舟，连带着你自己都搭进去的话。”
　　这三成的成功率是保守估计，胜算实在太低，且代价昂贵，倒还不如没有。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