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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九章:死同穴尘
文丨素国花令[莫落血棠]
风晃过白色袍尾上的红梅,在树影中留下一个浅荡开的弧度。立在肩畔的玄凤鹦鹉歪着漂亮的脑袋,啄了啄羽毛。抱剑立在树另一畔的异瞳男子穿着一身黑,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目睹那三人离开的温从戈晃悠着双腿,久久才开口说道:“辛苦你上山寻我。”
陈江转了转眸,嘴角浅勾了一下:“不辛苦,怕你有要事。”
温从戈微抬下巴:“的确有事,但不算要事。”
陈江抿了抿唇,询问道:“这次需要我做什么?”
“得麻烦你跑一趟叶城。”温从戈双手撑着树干,偏头递给他一块儿令牌,“带着这个令牌,到栀崖酒馆寻人。他看过令牌之后,会给你一个盒子,将那盒子带回来给我。”
陈江伸手去接令牌,指尖蹭过那人微凉掌心,点头道:“好,两日内,我会赶回。”
温从戈收回手,叮嘱道:“我知你心细,但正道未必就查不到你。你在路上不必急赶,多加小心。”
陈江贴身收好令牌,靠坐到树杈上,面无表情道:“来了正好,能帮你杀一个是一个。”
温从戈无奈道:“傻小子又说浑话,可别忘了,你的命是我的。”
陈江目光微转,干巴巴地轻应了一声:“嗯,我知道。”
这人倒是一如往初,八竿子打不出一声儿屁来,沉默寡言得很。
温从戈幽幽叹了口气,蓦然道:“你带酒了吗?”
陈江蹙了蹙眉,将腰际的酒囊解下来递了过去。温从戈伸手接过,拧开之后,仰头灌了一口。
不信神佛的人,自然也不在乎那些戒律清规,就这般藏在枝繁叶茂的树间小酌。
陈江把手臂搭在膝盖上,微微侧头:“温……哥,有心事?”
温从戈被那称呼搞得动作一顿,笑了笑:“没有,就是想喝酒了。”
陈江搓了搓指尖,茫然道:“明明有那么多人希望你活着,你为什么还要继续?”
温从戈抿了一口酒,鼓着腮帮子想了想,将酒水咽下去方才说道:“赌徒赌到最后,都是孤注一掷的。人终其一生都在寻找一条路,而我走的这条路,是我的宿命。”
“宿命……”陈江喃喃呓语,垂敛眸光,“连你也不能打破它吗?”
温从戈回答:“我正在尝试着将其打破。”
陈江拽了拽他的衣袖:“你会成功的,对吗?”
温从戈不知道答案,只安抚一般点了点头:“对,我会成功的,我会同你们一样,穿过沧海,抵达彼岸,再开始新的人生。”
陈江抿了抿唇,露出一个浅薄的笑,起身说道:“哥,我现在出发,你等等我。”
温从戈好笑道:“知道了,我等你。”
陈江跳下树,轻功一点便消失在了浓稠夜色之中。
温从戈看了看手中的酒囊,仰头将酒灌了个干净,又把空掉的酒囊挂在树上,掌间撑着树干跳了下去。他稳稳落地,负手往斋堂走去,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客房之中,时间如凝滞一般,谁也没有发出声响。
此时的魏烬就坐在炕桌边,炕桌之上摆着笔墨纸砚。他一笔一笔写着字,写到一半,又皱着眉把纸攒皱扔到一边。
趴在炕上被魏烬埋进被褥里的岁三,抬着头看着那纸团飞出,掉在地上弹了弹,微抖着耳朵晃了晃尾巴。
另外三人坐在椅子上,神色各异。
宴清看着写字的人,又看了看扔了满地的废纸,不由抬手扶额。坐在他旁边的项书词捧着茶杯,也觉得头大至极。唯有成肖,神思涣散的瘫坐在椅子上,不知道在想什么,半分反应都没有。
宴清不由道:“老大,要不咱还是直接问吧?”
成肖动了动,支臂托着下巴,宛如一座雕像,双目放空道:“我家主子嘴硬得很,以他那性格,不想说的话绝对不会从嘴里多蹦出半个字。”
项书词有些恼火,拍桌道:“他怎么就那么轴?告诉我们,多一个人帮忙,不就多一成胜算?”
成肖换了个瘫法儿,说道:“飞峦哥教过,任务知道的人越少,成功率越高。”
宴清诧然:“哪来的这么个鬼说法?”
魏烬支着额际说道:“你以为旭暗是魔教吗?这是雏生馆的规矩,建立在伙伴彼此不信任的前提下。”
宴清了然之余,不免唏嘘庆幸道:“还好我没在雾孤山那破地方长大。”
“别说这没用的。”项书词放下茶杯,把快跑偏出去的话题拉了回来,“魏哥,你这都写大半天了,有没有头绪?”
魏烬摇了摇头,有些头疼欲裂:“阿眇布了那么久的局,哪有那么好猜。”
成肖坐直身子,蹙眉道:“魏老大,难道连你也没办法推演出主子的计划吗?”
魏烬捏了捏眉心,执着笔叹了口气,脸上带了几分自嘲。
“说来何其可笑,我竟然连他想要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从现知部分来看,阿眇应该是把计划打碎了。”
项书词皱了皱眉,疑惑道:“打碎了?什么叫打碎了?”
魏烬在纸上画了一棵树,拿起之后撕成了碎片,又在桌上拼接完整,示意道:“就像这张纸一样,拼凑起来才是树,拼不起来,它就是一张废纸。阿眇是把一个完整的计划切割了,最后拼凑起来,才是最完整的。”
宴清坐直身子说道:“如此一来,不是很麻烦?”
魏烬点头道:“是很麻烦,因为掌控计划的人,要无时无刻保证局势的完整,计划的任何一环出错,后续的计划,都会被彻底打乱。”
项书词怔愣道:“这意思就是,除了温楼主,谁也无法根据碎片,察觉到计划的完整走向?”
“以前不行,现在,倒也不是没可能。”魏烬把碎片拨到一边,重新抽了一张纸,“因为阿眇的计划,已经走到了最后。”
若是找不到这计划的最终实施地点,那干脆就退而求其次,从已知的信息里,尽早查出那人想做什么,再替他先一步完成。
如此一来,他的阿眇,就不必涉险了。
魏烬忍着头晕提笔,用了约摸半盏茶的时间,写出了一页密密麻麻的字。上面写满了他知晓的、关于温从戈的所作所为,可光凭这些就想推出一个庞大的计划,显然还不够。
项书词走到魏烬身边,俯身看着纸上的字,迟疑道:“这些人是……?”
魏烬回答道:“是与阿眇母亲之死有关的江湖人。”
项书词思索道:“那我们不妨先行排查当年与温楼主母亲有仇怨的人,看看他们那里有没有异状。”
魏烬垂下眼,在几个名字上画出了圈,打了个斜线将其划掉,说道:“这些人在实施过的计划里占了大部分,可以着手调查,还有雾孤山那边,也不能放。”
项书词点了点头,说道:“这件事我稍后便传信不渡舟,争取尽快查出。”
宴清起身拍了拍衣服:“雾孤山那边,我去派人走一趟。”
魏烬托着下巴思忖道:“阿眇母亲的事跨度有些久,调查起来需要些时日……我会想办法拖住阿眇的。”
项书词不由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魏哥,你也别太担心。现在有了线索,这总好过两眼一抹黑啊。”
宴清附和道:“啊对,词姐说得没错。”
魏烬沉默着扯了扯嘴角,却半分都笑不出来,直把忧心忡忡四个字写在了脸上。时至今日,他不得不在心里做好最坏的打算。
成肖沉默着望向了魏烬那满是疲倦愁思的双眼里。事情真的……会这么简单吗?
一切谈定,宴清收拾了一下地上的废纸,三人如无事发生一般,各自寻了空房休息。
不多时,温从戈踩着满地的月光走了回来,一眼便看到了披着衣衫俯在炕桌闭目养神的人。他轻手关了房门,走到魏烬身边,携了一身浅淡酒气。
魏烬本就是浅眠养神,听到动静坐直了身子,衣衫自肩头滑落,他揉着眼睛,皱了皱鼻子,嗅到了满鼻酒香。
“你这是……喝酒了?”
温从戈竖起一根手指,说道:“一小杯。”
魏烬抬眸看其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飞红的眼尾,蹙眉怀疑道:“这是一小杯?”
温从戈坐到魏烬对面,抬起雾蒙蒙的双眼,托着下巴说道:“醉春来是果酒,不过这酒的后劲有些大罢了。”
魏烬定定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无奈道:“这何止有点大?都上脸了。”
温从戈抬手捂了捂发烫的脸颊,从袖袋摸出了一个红绒锦盒,推给了对面的人,整个人也趴了下来,将头枕在臂上。
“喏,你费尽心思想要的回春。”
魏烬垂下眸,没有伸手去拿,反而是解释道:“我想要回春,是因为洛叔说……找到它,你就有救了。”
“嗯,虞尘也是这么说的。”温从戈半眯着眼睛,“可若这一线生机,建在你的尊严之上,我不如不要。”
魏烬抿唇道:“若我知道你当初救我会失去什么,我宁可死在那时。跟失去你相比,尊严是最没有用的东西。”
温从戈闷笑一声:“你若自轻自贱到这种地步,又该拿什么站起来爱我?”
魏烬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伸出手去握住了温从戈的手,声音颤抖道:“现在,你可以活下来了,对吗?”
温从戈是喝了酒,也的的确确醉上了几分,却依然能够清楚地感知到对面人的害怕情绪。然而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否定,就凭这盒子里的东西,连药引都算不上。
可面对这般脆弱的人,纵然他心里再清醒,也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将这个答案说出口。
希望在任何时候,都不该被打破,人没了希望,整个就垮了。
温从戈攥了攥手心里的手,抚着上面的剑茧,弯眸笑道:“嗯,回去之后,我会传信给虞尘的。等他做了药出来,我就可以痊愈了。”
魏烬松了口气,笑道:“那等你身子好了,从此我们就可以不囿于一座山,也可以不困于一座城了。”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温从戈对未来避而不谈,抬手抚了抚他的发丝,“我有些困了,一起休息吧。”
魏烬似有所察,眼中光火明灭,最终什么也没说,只应道:“好。”
两人将炕桌立到一边,吹熄了房中烛火。
闭上眼之后,魏烬头晕目眩的感觉更加明显,侧了侧身子,似在找一个慰藉,将人圈进了怀里蹭了蹭。
温从戈无意识地勾唇,低喃了一声晚安,伸手抱着圈起他的手臂,借着酒意沉进了睡梦。
听着怀中人匀称的呼吸,魏烬扣住温从戈的手十指交缠,轻吻了一下他的耳垂。
“生同室亲,死同穴尘。你若是死了,我绝不独活。”
魏烬活了小半辈子,平生最远大的抱负是别人赋予的,他本人其实没什么追求,只想坠在温从戈后面跟着。
他遏制着自私的想法,没有将其困于方寸之地;他许下山盟与海誓,还有更加广袤的天地;他接纳他的脆弱残破,并给予其最崇高的自由;他给他苍凉的灵魂,展露出不与人说的不堪过往。
他不能被抛下,永远不能。
云层掩月,抵不住清晖洒满大半个房间,虫鸣虚微,已入深夜。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