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罪图鉴·城翊丨四艺》莲中酒

4、第 4 章

　　刘泽是一个气质儒雅的男人，外形看上去挺符合他历史老师的身份，也爽快承认了开业仪式的时候确实就在时代广场：“我想给父母买些保健用品，不是一般都会有开业酬宾的优惠活动么？”
　　蒋峰才不与他纠缠这种细枝末节的无聊问题：“那你笑什么？”
　　刘泽向他投去了一个疑惑的眼神，似是根本不记得还有这么一回事。
　　老闫虎着脸帮他回想：“看到有人被挂在半空中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你说的是那个女人啊，”刘泽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我记得她的脸，毕竟以前经常看到……当时，没想什么呀，就觉得，挺好的。”
　　“她死了！”蒋峰用指节敲了敲桌子，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你也觉得挺好的？”
　　刘泽点头：“我知道呀，各大媒体都报疯了，铺天盖地的，谁还能看不到呢？”
　　相比年轻气盛的蒋峰，老闫则要稳重得多：“你之前在哪里看到过她？”
　　“我妹妹那儿，”刘泽的诚实永远建立在说话只说一半的基础上，“她喜欢她的琴声。”
　　“你妹妹是刘湄吗？她的情况你了解多少？”
　　“对，是刘湄。结案报告说……是因为承受不了网暴的压力，自杀了。”
　　老闫抓住了他所流露出的那一丝转瞬即逝的情绪波动：“结案报告说？你是不是有其他的看法？”
　　“没有，死因是确定的，我们相信司法机关给出的鉴定意见。”
　　“那你了解刘湄遭受网暴的源头在哪儿吗？”
　　“如果一定要追根溯源，也许是因为她在网上说了一些理论上正确但不受欢迎的话。”
　　“这样看来，你知道刘湄在柳色新视频底下的那条留言和由此引发的一系列事情……那么，请问你如何看待柳色新本人在这其中所扮演的角色？”
　　“一个傲慢或懒惰的不作为者，但是我不会因此杀了她。”刘泽扶了扶眼镜，“两位在我这儿花费了这么长的时间，不就是想得到这个答案吗？”
　　蒋峰继续追问，案发当时你人在哪儿？
　　刘泽从容地笑了笑：“我在网吧，包夜。”

　　蒋峰在各位同事跟前挠头：“看看这个刘泽，当啥历史老师啊，不如去做水军好了！”
　　此人连夜开了个帖子，论述那个迫害刘湄致死的室友其真实动机并非是为了柳色新打抱不平，而是出于嫉贤妒能，并附上了一些佐证，比如吐槽老师对其他学生的偏爱，“比起古典音乐更喜欢现代音乐”的作答记录，以及对奖学金不加掩饰的渴望等——这些都是在她本人的关联WB中公开发表过从而可以轻松找到的东西，然后用购买来的大量小号疯狂转发，甚至拱进了粉丝特地为柳色新建的悼念群，关注者倍增。
　　小马是个实诚人：“可惜这些东西还是以猜测为主，构不成证据链……”
　　李晗与网络打交道的时间长，多少了解些这其中的门道：“他这是想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沈翊的目光从窗外的蓝天白云上重新飘了进来：“打着偶像的旗号谋求私利甚至置人于死地，本来就是一种对圣洁的亵渎，如今偶像以这种全民皆知的形式为人所害，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来缅怀或者说是慰藉她呢，不同的人会产生不同的想法吧……”
　　蒋峰像是一只跳跳蛙：“诶，沈老师，求你别说了，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沈翊清亮的瞳孔中倒映着窗外幽暗的流云：“一切都是未知，也可能什么都不会发生。”
　　蒋峰咧了咧嘴，变成了一只跳不动的跳跳蛙：“妈呀，这听起来好像更恐怖了……”
　　杜城的反应则是有些无奈：“我会打电话给当地派出所提个醒的。”
　　至于实际能起到多少作用，这是一个见仁见智的问题。

　　监控录像证明，刘泽确实是在网吧过的夜，没有作案时间，北江分局只能放人。
　　姚青青的社会关系被全部排查了一遍，暂时没有进一步发现，于是大家把注意力集中放到了死者出去KTV之后的行动轨迹上，只见她绕过商业街，往一条后头的小巷去了。
　　“遗憾的是，这是一条没有安装监控的老巷子，”余光瞥见杜城冷冰冰的侧脸，蒋峰蓦地提高了音量，“不过已经派人过去实地走访了！”
　　可因为是深夜，也许很难找到见过姚青青的目击证人。
　　“她走得很匆忙，但是步伐很笃定……”杜城将视线从屏幕上移开，“沈翊？”
　　沈翊正垂着脑袋，瞳孔中明亮的光芒告诉他这人是在认真思考着什么，并且大概率有了新的结果。
　　老实说，杜城很欣赏这样的光芒，虽然他前期表现得不屑，后期表现得平静，但是可以点燃心头热血的东西，假不了。
　　“我有一个想法，但是需要验证一下。”沈翊抬起头，冲他柔柔地笑了一下，扭头便开始无视队长权威，大大方方地安排起了工作，“李晗，麻烦你打开北江市的地图，然后放大这一块区域……蒋峰，打电话给去做走访的同事，开公放。”
　　蒋峰嘴比脑子快：“城队还没说完呢，怎么你就……”
　　哦，没说完的城队本人在用眼神帮他呀，那没事了。

　　沈翊在画图，一边对话一边画图。
　　进入小巷，右拐，选择三岔路中间的那一条，再往左是什么，废墟？附近有什么吗？土墩，大概有多高？六十厘米左右？你先找一个侧边的位置，翻过去！围墙？四处找找看，有没有暗门或者挖好的洞之类的……倒在地上的梯子？别去动它！
　　“杜城……”
　　他的话音未落，就发现杜城已经组织好了这次出外勤的人马，冲他歪头。
　　“走啊！”
　　沈翊立刻收好东西，嗖地一下站了起来，眼中的颜色变得比外头的天空还要晴朗几分。
　　“好！”

　　警方在土墩和倒在地面的梯子上找到了属于姚青青的指纹和鞋印。
　　这道围墙那边只有一条路，直达郑帅和王晓洁现在的住所。
　　推测凶手应该是拿此二人的亲密合照把姚青青“钓”过来，用□□迷晕之后再杀害的。
　　至于她从何处来，对凶手而言可能不太重要，却是警方得到的重要线索。
　　“找出这个小区附近23号11：00到24号上午9：00的全部监控，把所有进出、路过、停靠的车辆统统列个表出来，一辆辆地查！”
　　李晗对沈翊的崇拜之情更上一层楼：“沈老师，你是怎么知道这条不起眼的小路……”
　　“我也只是突发奇想，”沈翊提笔在地图上的两点之间划了一条直线，“KTV与这个小区的直线距离并不远，我就想有没有办法可以不按照城市规划图的路线，而是通过一条捷径过去……”
　　“切，城队早就发现了，只是懒得打扰你才没说的！”蒋峰小声嘀咕，也不知道到底是想帮谁找回场子，看着很急切的样子，“这儿拆掉之前是姚青青念小学的地方，加上她的姥姥姥爷现在仍然住在这边，得经常过来探望，所以熟门熟路，大晚上也敢一个人来，还知道有这么一条近路和可以用来爬墙的梯子……”
　　沈翊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嗯，杜城很厉害的！”
　　蒋峰：为什么你可以把一件众所周知的事情说得这么有家属感而我就不行呢？
　　李晗捧着少女心，扑闪着卡姿兰大眼睛：“沈老师，这话我可以告诉……”
　　杜城拎着一份文件从外头走了进来，是何溶月那边刚刚交过来的泥土化验报告：“与死者指缝中的残留物成分一致，总算是有了一点进展，也是时候该找那对一直宣称‘忠贞不二’的比翼鸟重新聊聊了。你们这是干嘛呢，活不干活，一个个搁这儿大眼瞪小眼的？”

　　沈翊起先是眉眼弯弯地盯着他的脸看，天知道究竟想到了什么，紧接着扑哧一声就笑了。
　　杜城问他，如果可以选，想去跟谁聊天。
　　沈翊眨了眨眼睛，王晓洁。
　　于是杜城一锤定音，那就王晓洁吧。
　　试图融入却始终找不到突破口的冤种蒋峰：我不理解，但是大为震撼。

　　其实王晓洁什么都知道，但是那又怎么样呢，她问，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我不是吗？
　　问及对姚青青死亡的想法，她还非常真情实感地表现出了一丝惋惜：“这样郑帅就得换一份新的工作……要浪费许多时间去做交接，还有空窗期这个东西，就很讨厌啊！”
　　至于感情方面，王晓洁说她并不奢求什么纯粹的爱情，男人嘛，记得赚钱养家就好，只有这个结果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都可以商量，就连道德底线也可以看情况上下浮动。
　　负责同她对话的杜城和沈翊也是男人，坐在对面总有一种微妙的、被一棒子打死了的感觉，他们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言难尽的意味。
　　“要是你们以后有了孩子，也可以平稳维持在这种状态吗？”
　　沈翊的话说得十分委婉，言下之意是你们这是准备给小孩子教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价值观。要是诞生在这样的家庭，小孩能健康成长就奇了怪了。
　　“孩子？”蓦然提高音调的王晓洁飞快地捂住了嘴，像是被他的单纯给惊到了，眼睛都睁得比刚才大了些，“男人和女人在一起睡觉，不是一定会生出孩子的！”她拿出了大姐姐教育小弟弟的气势，可把沈翊给囧坏了，但是没想到这位女士的画风越走越歪，不止偏门而且愈发邪门，“哎呀，人家还没有做好养育下一代的准备，肯定会做避孕措施嘛，不过如果是警官你的话，我倒是很乐意……”
　　沈翊猫脸一垮：……对不起，我能喊人把她叉出去吗？
　　本打算袖手旁观看会儿戏的杜城差点没被姐们这把甜腻腻的声音给原地齁死，但人都骑到他杜队长脸上来了，必然不可能再惯着，“通过郑帅，你认识了这个人，”他从文件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拍在桌子上，那上边是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宏图酒店的吴文清，最近跟他联系比较频繁啊？”
　　王晓洁一秒恢复了之前说“我相信他”时候柔和顺从的模样：“这个只是工作需要。”

　　吴文清，男，42岁，宏图酒店的总经理，跟妻子育有一女，在读小学。
　　小区监控显示，案发当时这一家三口都待在家里，没有出过门。
　　王晓洁所在的公司跟这家酒店有承办会议方面的合作，她也确实是那个负责人。
　　最近两人之间的频繁联系从表面上看是为了接洽会议的时间和场所问题，因着北江棋院谈了宏途酒店用作比赛场地，需要多方配合做出调整，王晓洁的公司自然也不例外。
　　沈翊一抬眼眸，那种亮眼的光芒又重新燃烧起来了：“棋院？”
　　李晗以为他纠结的是究竟下的什么棋:“棋院就是专门培养职业围棋选手的地方……”
　　“围棋，战罢两奁分白黑，一枰何处有亏成……”
　　杜城笑，沈老师还会念诗？
　　沈翊的思维很跳跃:“那只大熊猫也是黑白分明的，你说他是不是想告诉我们这个？四艺高雅，真正懂的人不多，但是方便联想，是很顺利的承接……”
　　李晗瞪大了眼睛：“四艺？你是说琴棋……这真的会是一个连环杀人案吗？”
　　“只是猜想而已，还无法确定，这个围棋比赛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上午九点！”
　　沈翊拿起他的挎包就往外头冲。
　　可是刚冲到一半就被甩着车钥匙的杜城给一把拦了下来：“瞧瞧你这拼命的架势，就凭你的那辆小破单车，能撑得住么？”
　　专职司机都送上门了，沈翊断然不舍得拒之门外：“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