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雾》莓有鱼

71、spring 初次见面，

　　叮铃铃——

　　自行车车头一歪，钟灵慧一脚撑在地上，拇指来回拨动车头的铃舌。

　　一栋小二层的自建房里，传来女孩子中气十足的回复：“来了来了！等我十秒钟！”

　　她一阵风地冲下一楼，火急火燎地打开冰箱，拿出一瓶冻手的草莓牛奶，甩上冰箱门时顿了顿，又拿出一瓶。

　　淡粉色的帆布包甩上肩膀，舞鞋折叠着塞进一个防尘袋，两只洞洞鞋左右脚各自一蹬，正要出门，姜奶奶从厨房走出来，嚷她：“小蝶，拿几个酸杏带给同学啊。”

　　姜蝶连连摇头：“不要不要！好酸啊。”

　　她风风火火地推着自行车出来，钟灵慧把单词本收进口袋里，看着她叹了口气：“你看你，头发都跑乱了。”

　　姜蝶鼓着脸，随便抓了两下刘海：“没事啦，反正等会儿骑了车，头发也是要被风吹乱的。”

　　“说起来，今天的风真舒服啊。”她眯起眼，深深嗅了一口清冽空气里浮动的鲜明花香。

　　“是嘛。”钟灵慧笑出一排整齐闪亮的小白牙：“毕竟春天到了。”

　　两人一路晃悠悠地骑着自行车，春风把少女柔顺如新芽的长发吹得荡起，送来一把蜜糖似的笑音。

　　钟灵慧捏住手刹，在下坡路减速：“暑假你打算怎么过啊？”

　　姜蝶唔了声：“应该就是一直给林老师代课，挣点零花钱。”

　　她们在十字路口分别，钟灵慧要去的图书馆和林美欣的工作室在两个方向：“中午我来找你吃饭。”

　　姜蝶喊住她，吭哧吭哧地加快速度，骑到她身边，伸手在帆布包里掏了掏：“喏，给你带的。草莓味很足，好喝。”

　　室温下的玻璃瓶里装着淡粉色的半凝固液体，水珠洇进钟灵慧的手心，她不得不抽出两张手帕纸，仔细把瓶子包住，说：“谢啦，我中午请你喝凉茶。”

　　两个女孩子挥手告别。

　　姜蝶今天要带两节小班，她把自行车锁好，挎上包包进了舞蹈室。

　　春夏交际的时节，空气里浮着郁热。
　　姜蝶把包包放进属于自己的柜子，路过那面贴着单人照或大合照的羊毛砧板时，和面带腼腆微笑的自己打了个照面。

　　早上好啊，姜蝶。今天也是动力满满的一天。

　　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找到空调遥控器，启动的时候也开了头顶的吊扇，双管齐下，春末初夏日渐沸腾的热浪被舒适凉意取代。

　　陆续有家长牵着自己家的小姑娘来上课，她们换好舞蹈鞋，跟着姜蝶做了几个基础的热身动作。

　　林美欣进来时，正见姜蝶舒展腰背，身姿轻盈地做了几个示范。

　　小姑娘们齐整地发出欣羡的赞叹：“姜老师好美丽，姜老师好厉害。”

　　光洁镜面里的少女，穿着修身背心和棉质短裤，露着两条修长白皙的长腿，她不好意思地笑起来，说你们也很可爱啊，而且你们比老师厉害多了，老师在你们这个年纪可没有机会学舞蹈呢。

　　课间休息，姜蝶盘腿坐在地上，翘着指尖撕开玻璃瓶的瓶盖，她往里头丢了根吸管，小口小口地抿着牛奶，顺便拿刷了会儿手机。

　　置顶的头像有一条唯独讯息。

　　【忙？】

　　姜蝶微微睁大眼，手心手背在裤腿胡乱地抹两下，忙回复：“刚刚在上课，怎么啦？”

　　她等了一小会儿，讯息传回来。

　　【好，没事。】

　　一如既往的冷酷风格，这很周雾。

　　姜蝶慢慢咬着习惯，想了会儿，打开手机摄像头，傻里傻气地对镜头比了个耶。

　　“我~在~上~课~，以后请叫我伟大的小姜老师。”

　　发完后，又觉得实在傻到冒泡，姜蝶两指并在屏幕上，滑动放大又缩小，最终摇摇头，笑着按了撤回。

　　【晚了，我已保存留证】
　　【这位伟大的小、姜、老、师】

　　姜蝶尖叫一声，差点把手机给丢了。

　　林美欣从她身后绕过来，笑问：“发生什么事了？”
　　她窘迫得红了脸，支支吾吾：“没什么老师，我和朋友开玩笑。”

　　“是经常和你一起的那个女孩子吗？”

　　林老师指的是钟灵慧，姜蝶摇摇头，伸手把额角汗湿的碎发拨了拨，说：“不是，她住南城呢。”

　　林美欣有了印象：“想起来了，那位据说长得非常漂亮、像公主一样的小朋友？”

　　“嗯嗯。”姜蝶肯定地点头，想把周雾的照片调出来给她看，又觉得这种举动太幼稚，她鼓了鼓脸，两颊一团羞赧的玫瑰色：“我想在这个暑假多打两份工，给她攒生日礼物。”

　　“生日快到了吗？”

　　“十二月底。”姜蝶掰着指头算：“还有七个月。”
　　“七个月？”林美欣忍不住笑起来：“你要准备大半年的时间？”

　　“因为想给她最好的。”姜蝶细声细气：“她值得嘛。”

　　“那我得给你涨点工资。”
　　姜蝶立刻双手合十，虔诚道：“谢谢林老师！您就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上午课程一晃而过，十一点刚过，舞蹈室的玻璃门外，站着几个来接孩子的家长。

　　小姑娘恋恋不舍地抱了抱姜蝶，她只到姜蝶的大腿根，仰着脸，黑润润的大眼睛眨巴眨巴，满是不舍：“姜老师，这是我最后一节课了，我妈妈说要带我出去旅游。”

　　姜蝶蹲下身，揉了一把小姑娘毛绒绒的发顶，笑道：“好哦，要玩得开心，老师会想你的。”

　　逐一送完了学生，姜蝶到简易的冲凉房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舒爽的上衣短裤，长发披下又重新挽起，颈后缀了一圈短绒的碎发。

　　她蹲在地上穿鞋，交错着系好鞋带，和林老师招招手，示意自己去吃饭。

　　钟灵慧比她先一步到快餐店，按照她在微信传来的要求点好饭，姜蝶要给她转账，钟灵慧说算作你给我的牛奶钱。

　　“哪能相提并论！”姜蝶噘着嘴。

　　钟灵慧笑眯眯地搡她一手肘，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这里好热，我们到隔壁凉茶店吧？我刚刚问纪潮了，纪潮说没关系。”

　　“纪潮？”姜蝶一怔：“哦，他又来凉茶店帮忙了。”

　　他们三人都是三中高三十一班的学生，不过纪潮此人仗着自己成绩好，经常神出鬼没，她们和他没多少交集。

　　钟灵慧社牛e人，大喇喇地把两份打包好的快餐往桌子一搁，半点不见外：“我们要三杯凉茶，最大杯。”

　　纪潮瞥她一眼，修长冷峻的眉宇轻扬：“你们两个人？”

　　“你留我们吃饭，我们请你喝茶嘛。”钟灵慧嘿嘿一笑：“坐啊姜蝶，傻站这干什么？”

　　姜蝶拿出手机准备扫码付钱，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把二维码的牌子拎起，掉了个位，他垂着眼，声线冷淡：“不用，今天算我请。”

　　钟灵慧立即竖起大拇指：“长得帅成绩好人还大方。”她三两下拆开快餐盒，用热水烫了两遍筷子，随口问：“隔壁班那几个女生追你追的厉害，你都不喜欢啊？”

　　姜蝶无奈地摇摇头，轻声：“慧慧说这些干什么？”
　　钟灵慧挤出一个口型回她：“好奇。”

　　纪潮个子高瘦，微垂着头也比站着的姜蝶高一大截。说话时清瘦喉结细微咽动，他的颈部线条流畅好看，皮肤冷白，眼睫深而密长，闻言背过身，后颈处系着一条红绳。

　　“不喜欢。”

　　钟灵慧耸耸肩，筷尖挑出不喜欢吃的豆芽，又问：“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纪潮默不作声地侧过身，深潭般的黑眸定定地注视钟灵慧。

　　钟灵慧不退反进：“随便问问——你吃饭了吗？”

　　“我妈刚给我送来。”
　　“哦哦。”

　　钟灵慧见过纪潮妈妈，她是凛城远近闻名的大美人，虽说被上一段婚姻平白磋磨了十几年，好在两人前缘已尽，那个男人更是在离婚前突遭横祸，幸好多年前被人拾掇着买了一份保险，眼下赔偿金到位，未来不至于大手大脚挥霍，但日子不至于捉襟见肘。

　　对此，钟灵慧评价：纪潮那个赌鬼老爹，死得好，死得妙。

　　姜蝶忙忙以手捂住她百无禁忌的嘴，同时警惕某位万年睡不醒的同学从背后或者哪个角落冒出来。

　　三杯封了盖的凉茶放到她们面前，姜蝶和钟灵慧交换了个眼神，咽下口中的饭菜，脆生生地说了声谢谢。

　　纪潮不置可否，问她们要不要把风扇对着她们吹？

　　“可别。”钟灵慧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我有个邻居，就是爱拿风扇对着脸吹，结果怎么着？给吹成面瘫了！”

　　俩女孩头凑着头，吃完饭后得饮一杯冰镇凉茶，浑身说不出的舒坦，仿佛着逐□□近的炎炎夏日也那么可怕了。

　　纪潮靠着吧台，两条长腿懒散交叠，手中捧一本化学教材。

　　钟灵慧咬着吸管，忽然问：“哎，纪潮，你暑假要做什么？”
　　他指间转着笔，倒着笔尖翻过一页书：“给我妈一朋友的儿子辅导数学。”

　　钟灵慧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纪潮说话，他这人看着沉默寡言，倒是有问必答，除非钟灵慧锲而不舍地问出某些他难以招架的问题。

　　姜蝶单手撑着下巴，饭后血糖上来，不知怎的就有些困倦。她蔫蔫地点着脑袋，不妨手机忽地震动，她一激灵，手肘下意识曲张，幸亏钟灵慧眼疾手快，半空中给她捞了一把。

　　“喏，给你，有人给你打电话。”

　　来电备注是AAA雾雾。

　　姜蝶手忙脚乱地点了接听键：“喂，雾雾？”

　　耳边响起少女略显甜冷的嗓音：“我改主意了，回头。”

　　姜蝶那点睡意瞬间散得一干二净。

　　一辆嚣张轻狂的猩红色二座跑车，万众瞩目地停在路边，她甩上驾驶门，工装背心和黑色热裤，纤细脖颈束一条黑蕾丝choker，搭配一双复古骑士靴，裸露在外的皮肤白得晃眼。

　　姜蝶猛然起身，动静之大，店内的二人同时掀起眼睛看她。

　　这条路段没有红绿灯，那个女孩无视横冲直闯的电摩托，径直穿过马路。
　　她双手抱臂，先是仰着脸看了眼半挂不挂的凉茶店招牌，收回目光时，满脸惊愕的姜蝶站在眼前。

　　周雾捏着镜腿，漫不经心地挂下半幅墨镜，露出一双浅琥珀的瞳。

　　“看来惊吓多过惊喜。”周雾对她的表情进行点评：“怎么说，不请我进去？”

　　姜蝶这才从震惊状态回神，手足无措语无伦次地让她快进店内坐。

　　钟灵慧从单词本抬起头，“谁啊”刚脱口，下一秒立即被迎面而来的美貌原地暴击。

　　“啪”的一声，车钥匙和墨镜一齐拍在吧台桌前，震动起空气里的细小尘埃。

　　纪潮眉梢微蹙，看向不速之客。

　　非常直观且富有冲击性的美貌，头小脸小，身材纤细高挑，骑士靴是矮跟，走路劲劲生风。

　　她的眼神很轻地带过他，仿佛一滴雨融入水中。

　　周雾单肩倚着吧台，打量这间狭小局促但收拾干净的店内，在姜蝶提心吊胆的目光里没有露出任何与“嫌弃”挂钩的神色。

　　钟灵慧已经看呆了，她想问这是在拍综艺吗还是拍电影，你是明星吗怎么会这么漂亮，不对明星都没有你漂亮。

　　然而她懒洋洋地抬起下颌，这个动作由她做来像娇惯了的猫咪，她微微笑了下，自我介绍。

　　“你好，你是钟灵慧吧？我姓周，单字雾。”

　　钟灵慧惊讶于她竟然知道自己的名字还能精准对上号，她有些诚惶诚恐地点头：“你好你好，第一次见你。”

　　“会有机会多见面的。”

　　周雾说完，微微偏过脸，肩颈平直线条优美，一束阳光笔直地斜进来，正巧打在她耳廓处，纪潮的呼吸轻轻一滞，看清她耳骨处一枚银黑色的森冷耳钉。

　　她长得甜美，风格却乖张不羁。
　　很矛盾也很致命的诱人。

　　瓷白指尖在菜单上轻轻跳跃，周雾掀起眼，进店以来第一次直视他，问：“有推荐吗？”

　　吧台狭长，横截面逼仄，尾音轻巧上扬，馥郁的柑橘香气若有似无地拂过他耳边。

　　纪潮抿住唇角，感觉喉咙一阵发痒。
　　她是连光影都偏爱的女孩子，侧脸精致如瓷，半垂的眼睫如蝴蝶翕动翅膀，在他心底默不作声地掀起一场来势汹汹的飓风。

　　他不自然地撇开脸，低声：“推荐的话……茅根竹蔗水吧，清甜解暑。”

　　“好啊。”

　　她笑着应，懒懒掀眼，纪潮不设防撞进她含着笑意的眼睛。

　　“初次见面，我是周雾，我认识你。”

作者有话说

　　五一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