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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winter We'll ...

  •   气急败坏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仿佛是为了报复或泄恨,庄澄离开时没有关上虚掩的大门,那扇腐朽斑驳的雕花大门像豁了门牙的嘴,空洞洞地送进深夜凛然的冷风。

      整个世界阴暗如晦,抬头却见迷蒙雾气中掩映的半轮月亮、

      周雾安静地看了几秒,心绪迷茫。
      她疲惫地敛起眼睫,下一秒,眼周处的皮肤被人用指尖碰了碰。

      纪潮若有所思地捻动指腹,指腹上留有常年做事的薄茧,此刻却沾了一丝若有似无的水意。

      “没事吗”和“还好吗”都一样苍白,在生死这件事上,不存在虚无的感同身受。

      只是想起姜蝶那三通电话……
      纪潮喉结轻轻咽动,没说什么,伸手把她拥到自己怀里,呼吸淡淡喷薄在她小巧耳廓:“要回去吗?”

      周雾不知道他是指回到那间尽管修缮过依然老旧的小破出租屋,还是指回到她更熟悉也更擅长生存的南城。

      无论是哪个,周雾都不想去。

      她在纪潮怀里缓缓摇头,闭着眼,视线被潮水般的黑暗吞噬,然而鼻尖嗅到午后阳光热烈晒过的味道——她很喜欢窝在阳台那个沾满猫毛的墨绿色懒人沙发,纪潮给里面换过干净的棉,又刻意给她加了一个枕垫,她有时候会晒着太阳,看书到睡着。

      往往再醒来,阳光晒得手腕肌肤熨帖又温暖。看了一半的书掉在地上又被捡起,他用一片落叶作为书签,夹进她看的页码,就这样蹲在她面前,另只手无意识地摩挲她的腕骨。

      是这样不问来路、不惧前尘的岁月静好,让她感到安心。

      “我想上去看一眼。”

      她说完,主动退开,仰着脸,淡色的眼瞳在月光里如水淋淋的琥珀,纪潮低头用额角轻抵了下她,亲昵地蹭过鼻尖。最后,微凉的嘴唇吻在细微颤栗的白皙眼皮,像一片融化的雪。

      “等我会儿。”

      瘦削笔挺的身影一连跨了几步,周雾见他蹲下身,手指在那堆厚重的猩红色布料中翻找片刻,食指和拇指并在一起,找到打火机。

      出身富贵锦绣的公子哥,不在乎一枚五位数的打火机。更何况,那只是都彭帕尔马的仿品,虽是闹着玩的玩意,却也镶嵌了24颗蓝宝石。

      净度很高的蔚蓝色石头,闪动间可见明丽火彩。一束幽光被玻璃窗反射过来,清晰地映在周雾冰雪般的侧脸。

      纪潮重新走回来,把打火机交到她手里:“烧起来可不好。”
      她收拢手心,掌纹被公主切的宝石棱角切断,紧握时,感觉微妙的刺痛。

      “没烧起来……”她放轻声音,尾音绵绵,带着某种天真残忍的喟叹:“真可惜啊。”

      纪潮用另只干净的手捏了下她的脸,掐出一团饱满柔腻的脸颊肉,好看清隽的眉眼弯了弯:“正式封周雾小姐为凛城第一冷笑话大王。”

      “新外号?”她微一扬眉,也笑了:“我喜欢。”

      周雾用拇指挑起黄金盖子,擦出一束火焰,借着焰光照亮脚下蔓延出去的台阶。

      她垂下眼,率先走了一步:“我从没想过,有朝一日,我会亲自来这里。”

      垂在腿侧的手被用力地扣紧,修长骨感的手指仿佛要纠缠到她的生命和灵魂里,不留一丝空隙。

      已经有些疼痛了,她没出声,韵致的眉梢始终情绪寡淡。

      “……我也没想到。”他踢开一块尖锐铁片,动作间震起空气里细小浑浊的尘埃,“也许这就是命运。”

      命运让他们相遇、相知、相爱。
      命运给了他们互为拯救、互为依靠,走向未来的一阶长梯。

      天台的门锁不知被谁暴力破坏,水泥地面叮铃哐当地掉落一截比指关节要粗的锁链。

      纪潮试着推了推,发现轮轴锈得厉害,他打算找个趁手的工具,周雾甩上打火机盖子,伸手在他臂弯处拍了两下。

      她今晚穿了双白色运动鞋,如果庄澄有闲心细看,不难发现他们是同款鞋。

      周雾说:“你退我身后。”

      纪潮虽然莫名但听话,他刚站定,耳边猝然传来一声巨响,他微微愕然,反应过来后,难免有几分忍俊不禁。

      周雾跨过因暴力踢踹而留有余震的窄门,若无其事地走上天台。

      天台空旷,目之所及除了一套废弃的课桌,没有多余的杂物。

      周雾刚往前走,冷不防被人从身后轻轻拽了下,纪潮单臂环住她的纤细腰身,冷着脸挑起一根淬着月光的银色丝线。

      那线极细,绷得又紧,一不留神,很有可能划伤皮肤。

      周雾顺着线的方向看过去,线的尽头是左右两根斜斜签着的铁杆,说不好是谁牵来晾衣服的东西,在夜色里不够点眼。

      虽然这里再过不久就会夷为平地,但架不住皮猴似的学生,要是一个没长眼受了伤,麻烦可大。

      周雾和纪潮交换一个眼神,他松开手,迈开步子朝铁杆方向走去。

      周雾原地等候,目光一直静静地跟随他。
      他动作很快,身手利索,三两下从铁杆顶端拆下线头,绷如琴弦的丝线瞬间疲软,弯弯曲曲地跌落地面。

      他矫捷落地,用手帕纸抹掉掌根和指腹的灰,废弃纸巾没有乱掉,团了团,重又塞进冲锋衣的口袋深处。

      目光稍抬,半空中对上她,柔软唇角轻挑,笑意渐渐漫出来。

      夜风很大,周雾屈指勾过耳边泼墨似的长发,她眸光轻偏,似要检查天台里还有没有漏网之鱼的丝线,不料瞳孔深处却撞开一抹血红。

      笑容忽地淡了。

      纪潮顺着她的视线回头,神情微妙了几秒。
      他走回周雾身边,携着满身清辉月霜,靠近说话时带了气音,黏黏糊糊。

      “很在意吗?”他小声问:“我帮你摘下来。”

      “然后?”

      纪潮想起庄澄的打火机:“然后找个地方烧掉。”

      周雾盯他半晌,点了点头:“公共场合,故意烧毁、玷污、践踏等方式侮辱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旗,情节严重者,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纪潮满脸噎了半口咸的错愕,他轻轻地清了下喉音,几分窘迫地提议:“那就扔了——”

      周雾支起一个手指,肃着张清绝的脸,一本正经地摇头:“高空掷物也要罚哦。”

      两人对视片刻,双双破功,周雾软软地栽到他怀里,双手环着他劲瘦腰身,笑声闷闷的,很动听。

      “没关系了。”

      她听着男生胸膛平稳笃定的心跳,不知是回答他还是回答自己:“将来,这里会有一栋拔地而起的实验楼。钟灵慧的理科成绩不错,她打算冲刺南城大学的化学专业。她说自己是小镇女孩,以后毕业了多半会回老家教书。如果有实验楼,她能更好给学生授课,相信她也会成为一名备受学生尊重和爱戴的人民教师。”

      她轻阖着眼,纤长眼睫如蝶翼翕动。

      “我不在意那面国旗,那个时候……我一直陷在非常差劲的情绪里,多多少少会有迁怒。可是回头看,那不过是一面国旗。”

      一面国旗而已,又有什么错。

      纪潮的心软的一塌糊涂,指节轻轻压到她的眼尾,被她扣住手腕,翻过掌心来贴着脸侧,他感受到怀里的女孩子幅度很小地摇了下头。

      他们的少年时代都被动地经历了失去、离别和死亡,他曾经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高中毕业后,找一份不体面但足够糊口的工作,吃穿住行极简到苛刻,剩下的钱攒足了留给上诉。

      直到九月的第二个星期,伴随着枯黄萎靡的落叶,闷热窒息的气流,伴随一场随时随地落下来的暴雨,他不慎撞到了怀里抱着试卷的少女。

      她穿得很酷,表情很冷,不太常见的琥珀色的瞳,肩膀挂不住的外套滑落,露出心口的蝴蝶刺青。

      怎么看都不是一个爱情故事的合格开头,天气、场景、时间和地点全都不对。

      命运不讲道理。

      月光在她发尾镀了层光,泛出莹润色泽,纪潮握起一捧,软缎般的长发如同指间流沙,悄无声息地流走。

      他默了默,另起了话题:“你读书时,是什么样?”

      周雾双手依然环在他腰上,闻言仰起脸,小巧鼻尖让冷风吹得微红。

      “没记错的话……”周雾慢着一把天生轻灵的嗓音:“我们当过一段时间的前后桌。”

      “不是指这里。”他也跟着低下脸,温热鼻息彼此交融,她身上总沁着一股天然的冷香:“在你真正的生活里。比如,你和庄澄是同学吗?”

      周雾抽出手,指尖抚着纪潮线条清晰的下颌线,她脸上没有没有多少血色,唯有一双樱桃似的唇嫣红。

      “生活不分真假。”她道:“当下的每分每秒都是真的。我是真的,你是真的,纠缠不休的爱与恨都是真的。”

      柔软的拇指指腹在他唇角按了下,周雾微微地笑:“如果你坦然地告诉我你其实是吃醋,我会觉得你很可爱。”

      他眼神倏然变深。

      纪潮极少有侵略性的时刻。

      他对她,一向耐心,一向温和,一向纵容,从这身贫瘠与局促中榨出的为数不多的温柔,如同旅人皈依朝圣,双手合十地诚献给她。

      呼吸被强行掠夺,身高差的原因,她不得不直起一把纤薄腰背,天鹅颈紧绷。

      极深极重的吻,仿佛要在她的灵魂里打下属于他的气息的印记。

      月光成了今夜动情的唯一见证。

      不知多久,唇瓣隐隐刺痛,周雾呼吸不定,胸口轻微起伏,眼瞳里润着一片月夜的雾。

      深如寒潭的眼睛锁着她红肿唇角,饱满娇艳得像要溢出血色,他目光不带欲念,下滑,最终定在她脖颈处露出的旧色红绳。

      清瘦喉结兀地咽动,纪潮轻声问她:“你是不是要离开了?”

      他有这样的预感,不全是因为庄澄临走前的那番话。

      周雾似乎想避开他过于灼热的视线,然而下颌被牢牢固定,少女柔稚的面孔像沾了夜露的垂枝铃兰,纯洁、脆弱、美丽。

      “今晚很糟糕。”周雾摇头:“我们能谈论更加轻松的话题?”

      两人面对面站着,少有的对峙见缝插针地浮现,周雾不明白他的固执,却也知道自己心结沉疴,无法用三言两语绕过。

      一种被人剥光了看穿了的狼狈感席卷了她,她不得不用力攥紧手心,以免每根手指痉挛般的颤栗。

      但是有另外一个人,在她所有感到孤苦无依的时刻,将她用力到骨节发白的手指一根根分开。

      “别弄疼自己。”

      纪潮扶着她的肩膀,示意她蹲下。

      周雾想说的话滞在喉间,萦绕心头的愁绪被猝不及防的变故冲散些许,她浅浅地拧眉,看纪潮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长方形的盒子。

      “路上随便买的。”他手指灵活地拆开盒子,倒出两三根细细的铅灰色仙女棒,乌黑俊逸的眉梢轻挑:“玩过吗?”

      她仿佛被按住了静止键,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手指。那是较为廉价的仙女棒,做工粗糙,拿出来时,他的手指内侧薄薄地蹭了一点灰。

      打火机是庄澄留下的,他点起火,仔细烧着,星星闪闪的光芒瞬间映亮瞳孔。

      他把点燃的这支塞到周雾手里,她慢半拍地抬起眼,他抽出第二支,笔直地捱上星芒闪烁的顶端,两根仙女棒紧贴着,从她这里借了燃烧的火光。

      “生日快乐。”他笑了一下:“雾雾。”

      周雾在他亲昵的祝福里怔了下,精致眉心积聚疑惑,今晚不是她生日,纪潮怎么可能记错。

      一根仙女棒很快烧到尾端,火星垂死般迸溅两下,溅到她白皙虎口,没有烫意。

      “明天是属于周雾的。”纪潮又为她续起一支,浓暗夜色中火光明灭,光影模糊地勾勒他唇角笑意:“今晚是属于我和你的。”

      周雾无措地咬住下唇,她不知道自己眼底慢慢蓄了晶莹的泪,倔强地悬在眼眶。

      “你怎么知道我要离开?”
      “猜的。”

      一盒20支,他单独拨了两支出来,加上已经烧过的三支,还剩十五支仙女棒。

      他把周雾手中燃烧后光秃秃的细棒抽走,又塞了一支给她,烟火燃烧的时间短暂,他漫不经心地一根接一根,没给她留下思考的空白。

      纪潮轻描淡写:“你接完电话的神情不对。有没有人对你说过,其实你不擅长说谎?”

      星火在她明净瞳底跳跃,她似是入了神,怔怔地看着仙女棒的焰火如倒计时的引线,马上到了底,他从善如流地抽走,再换来一支新的。

      “我不应该在这时候离开。”周雾抬起眼,微蹙着眉,眼里鲜少有委屈的浮动:“但我……对不起。”

      周雾定定地注视他的眼睛,轻声:“我不会和庄澄一起走。”

      这是她的态度。
      她有不得已的苦衷,纪潮会理解也会支持,但她却有一种背叛者的无措。

      “嘘,我们不说这些。”

      两人四目相对,她手中的仙女棒刚好烧完,尾星在她眼底坠落,纪潮靠过来,衔咬着她的唇。

      “因为不能陪你过明天的生日,所以今晚我贪心一点,你应允吗?”

      含糊着,渴求的,卑微的愿望。

      终于烧完最后一支,她举着的手滑落到半空,又被严丝合缝地扣住。

      “嗯……嗯。”

      “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保证不生气?”

      周雾微微愣了下,警惕道:“你想要和我分手吗?”

      雪在这时候下起来。

      一阵疾雪,落在彼此的眉眼发梢。似乎一不小心,携手走到了白头。

      火光明灭地挣扎了两下,彻底熄灭。天地间苍茫一片,陷入安静隽永的阒寂。

      周雾忘了追问落地话题的答案,冷凉的雪花在她眼尾洇湿,终于,那颜色鲜亮的红旗被白雪慢慢覆盖。

      .

      从天台下来,离午夜没几个小时。
      程伯站在车前,肩头落了薄薄一层雪,也不知他站了多久,手中握着刚结束通话的手机:“小姐,现在去机场吗?”

      是询问,但接连被她忽视的两通电话没有给她任性的选择,周雾疲惫不堪地点头。

      程伯转了视线,纪潮对他微微点头,程伯顿时放下心来。

      周家申请邻市航线,庞巴迪私人飞机已经进入降落空域,程伯一路压着最高限速疾行,在十二点来临前将她送到机场。

      午夜起飞的红眼航班众多,虽说这个机场不大,也不是热门城市,但往来的旅客面目疲倦模糊,他们三三两两靠着休息室,数着电子大屏交错闪动的中英航程表,等待属于自己的那一班飞机。

      周雾结束和封文清的通话。

      她一力主张女儿回程,为此特别让庄澄多跑一趟,亲自到凛城接她。反倒是常年对周雾不管不问的周秉郡让她打电话征询周雾的意见。

      “她不需要有自己的主张。”

      周秉郡挑起眉,风度翩翩地回呛:“需要我提醒你吗?在她是你的女儿之前,她首先是个拥有成熟理智自由思想的成年人。”

      夫妻二人貌合神离,封文清垂着眼,打量丈夫这数十年如一日的花蝴蝶皮囊。
      半晌,她恹恹地移开视线,冷淡地牵起唇角:“好的。明天是你女儿生日,别忘了给她祝福。”

      “Only a few hours。”周秉郡耸一耸肩,无所谓道:“她在三个月以前,以没有时间为由拒绝了庆宴的安排。”

      他想起什么,转头问封文清:“她是不是和小澄吵架?他们为什么不一起回来?”

      封文清微微一笑,对一无所知的花瓶丈夫翻了个优雅白眼。

      又有一个窗口通知正式值机,女音甜美流畅,中英双语地重复航班号和登机时间。

      周雾翻腕看了眼手表,她计算自己不出意外将会在几点落地,应该没有足够时间倒时差,也许得在航行里争分夺秒地休息。

      接待周雾的航司人员已经候了片刻,周雾收回视线,和程伯遥遥碰了个眼神。

      程伯露出个微微地笑,这段时间,他和叶姨会留在凛城,一来是代替她跟进姜世珍的案子,另一方面,周雾总放心不下姜奶奶被刺激过后反复无常的病情,她需要有足够信任的人留在这边。

      好像没什么可再说的了。
      现代社会,除了生死,哪有永别。

      周雾深吸一口气,她微仰着脸,少女五官精致,肤如冰雪,薄粉的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纪潮看了两秒,岔起两根修长的手指,左右抵着,略略扯开一个笑意。

      “我给你打电话,一直到你上飞机,好吗?”

      周雾咽了咽情绪,他没等她说好或者不好,扶着她的肩膀,利索地将她转了个身,迎向身材纤长高挑的空姐。

      周雾被推着走了两步,她下意识要回头,不妨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

      空姐温声对她道:“周小姐,晚上好。”见她没拿行李,因此欠了欠手,示意她跟着自己走:“我们从T2出发,中间要穿行一道廊桥,接驳车已经……”

      见她拿出手机,及时地抿住了话,慢慢后退两步,给她余出足够私密的空间。

      “……喂?”

      “别回头。”

      纪潮看着她的背影,一截纤细楚楚的腰拢在外套下,背脊永远挺得笔直,她连走路都有自成一派的气质。

      周雾嗯了声,她觉得喉咙很痒,眼角同样,不得不垂着眼用力眨了好几下,仿佛忍耐着什么。

      “听我说,雾雾,我知道今天晚上发生了很多事情,我也知道……知晓某些秘密会给你带来极大的冲击和伤害。我想告诉你,如果下一秒宇宙天崩地裂世界毁灭,而我只剩十秒钟的时间,我会一遍遍地对你说,我爱你,我想念你。我感谢你,让我有机会走进你的生命。”

      她的背影忽地站定,空姐略表疑惑,询问了句是否不舒服,周雾微微摇头。

      “生命的重量并不以时间来衡量。我们为之回忆并珍藏,是因为留下了无数个值得雀跃的瞬间,这些瞬间构成了你漫长的一生。”

      他轻而温柔地笑了一声:“我不是姜蝶,我也不了解她,我不知道她究竟会对你说什么。可你是全世界最懂她的人,一个人执着到被挂断也要反复拨打你的电话,除了爱,我想不到更伟大的定义。”

      周雾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自己失态,她借口不舒服,进了路过的洗手间。
      空气里氤氲着甜冷的香氛,她将手机放在明亮的盥洗台上,反手拨开银柄水龙头。

      爱啊……爱啊。

      除了爱,她们还能谈论什么。
      或者说,无论谈论什么,最终都绕不开爱。

      “知道你总能处理好自己的情绪,也许未来几天还会继续和庄澄见面。再有下一次,我会狠狠揍花他那张脸,这次没开玩笑。”

      周雾疲懒地牵了下唇角,她背对着镜子,那面镶嵌了几十颗灯球的仪容镜让她难以直视自己。

      “——通话是假的。”她声线哑了些,也许真的很不舒服,周雾揉了两下仰起的喉颈皮肤,声音寂寂地散在冷淡的香氛里:“那是事先安排好的合成语音。我发誓会保护温宁,不会让他被伍博言或者庄澄找到。”

      说完,她回正身,掬了一捧水浇脸,眼睫泛开湿淋淋的水光。

      “很久以前,赵院长对我说,要相信一些力量。我想,虽然我们已天各一方,但她一直在看着我。我不能让自己变成会让你们失望的人。”

      “周雾怎么会让我们失望?”他说的话和某个记忆深处的少女重合,带着莫名的信任和笃定:“周雾永远不会。”

      她在这句话里无端端地浅笑出声,粉面桃腮,不可方物。
      收拾好脆弱情绪,周雾走出洗手间,迎上空姐的脚步更加坚定和平稳。

      “谢谢你安慰我。”

      “事实不算安慰。”纪潮顿了顿,视线已经被排队登机的旅客占据,他再找不见那道身影。他慢慢后退一步,明亮顶灯让他脸上的不舍的眷恋无处可藏。

      “有个午后,你说要和我一起看卡萨布兰卡,但你睡着了,还记得吗?”

      .

      黄昏初至,落日鎏金。

      周雾歪靠着沙发,柔软又顺亮的长发缱绻地披在胸前。可能房间里门窗紧闭,空气燥热不流通,她微微张着唇,很浅地呼吸着。

      纪潮调低了电视音量,黑白镜头没有减损女主演的美貌,她有一双水澄澄的眼睛,明丽妩媚的短卷发,短而平整的额头,小巧挺翘的鼻子,一双被玫瑰亲吻过的饱满嘴唇,还有让无数人倾倒的笑容。

      那是年轻的英格丽·褒曼,瑞典的国宝级女演员,上帝的玫瑰。

      他看着男主对女主说:here looking at you,kid.

      真是一个静谧到不真实的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斜斜地织进来,两只小猫一左一右蜷缩在周雾脚边,她困在难得的美梦里,长睫仿佛碎了千万颗的钻,熠熠闪烁。

      她歪睡着,头肩颈放松,胸口处的毛衣稍微扯出一点,露出半片淡粉色的蝴蝶刺青。

      血管流经蝶翼,明明没有风,他却听到一阵蝴蝶振翅的细微声音。
      也许是心跳,也许是因为缺氧而产生的幻觉。

      他走到窗边,推开了一隙,盆栽里的三色堇不惧寒冬,凛然而绽。
      一只蝴蝶短暂经过,带来了即将抵达的春天。

      “不论从前发生什么,周雾,一直往前走,别回头。”

      这句话是对她的祝福。
      为她光明顺遂的十八岁,二十八岁,三十八岁,幸运的话,她会活到八十八岁,九十八岁,一百零八岁。

      “那句话你没听清,我想再对你说一遍:我的女孩,从今往后,只流幸福的眼泪。”

      电影演到尾声,他们终于要告别。

      周雾从那场梦境般的黄昏里醒过来,她直起身,反贴着后背的红绳用指尖勾到胸口,妥帖地和蝴蝶收在一起。

      她慢慢揉着眼眶,半梦半醒,与男主的台词不谋而合。

      “那我们呢?”

      纪潮单肩倚着窗,风把乌黑柔软的刘海吹起来一点,露出清俊帅气的眼睛。

      他笑着说:We'll always have Paris。

      我们永远拥有巴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win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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