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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Chapter 013 夜宿与春潮 许闻秋要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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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头攒动的出站口,钟情捧着一束花,翘首期盼地等着两抹熟悉身影出现。
从广州到上海的飞机她已经坐过几百次了,飞机落地滑行到出舱下客,再走到出站口,这条线路她熟得不能再熟。
她捧着花垫着脚,试图在一批批鱼贯而出的乘客中,搜寻到熟悉的身影。
反倒是钟爸钟妈率先认出来接机人群中的钟情。
这是钟情从小到大第一次离家这么久,钟妈拉着钟情上下打量了几番,念叨着:“怎么瘦了这么多?是不是工作太辛苦了……”
钟情撒了个娇,把捧花塞到妈咪怀里:“妈咪,我饿了,我们先去吃饭吧,我可是特地定了一家地道的老餐厅。”
钟情轻车熟路地带着爹地妈咪穿过人群,上了开往淮海路的地铁。
地铁上,钟妈看着钟情,几次开口想劝她回家,最终却只是拍了拍她手臂,问她:“同事们都还好相处吗?之前视频里看你们宿舍有点小,两人一间,连隐私都没有,我和你爹地这次来准备给你租个好一点的房子……”
钟情扭头看向旁边一言不发的钟爸,摇了摇爹地胳膊:“还在生气呢?”
钟爸无奈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生气有什么用,囡囡大了,有自己的主见了。”
钟情笑嘻嘻地凑到爹地面前:“老钟别气啦,我好饿呢。”
钟爸到底心疼钟情:“你说的那家餐厅还要多久才到?”
钟情仰着脖子去看地铁上的屏幕报站:“还有六站。”
“来之前,我和你爹地查了一下这附近的房子,也找中介问过了,有几套钟意的房源,明早我们一起去看看,趁这几天我们在,帮你安顿好。”
虽然说钟爸钟妈对钟情放弃大好工作,千里迢迢来到外乡颇有微词,但到底还是记挂她,总担心她照顾不好自己,在上海人生地不熟,也没个照应。
“对了,之前你说的那个学姐这几天有空吗,我们请人家吃顿便饭,感谢她这段时间对你的照顾。”
钟妈边说边拍了拍手里拉着的大号拉杆箱:“我和你爹地买了好多特产,到时候你给要好的同事都分一分……”
钟爸补充道:“还有,这两天也别忘了喊上你室友和你常挂在嘴边的两个小姑娘,看看她们都喜欢什么口味,我和你妈咪提前订好餐厅。”
一路上,钟妈和钟爸的叮嘱就没停过,仿佛钟情离家不是一个月,而是十年之久。
吃过晚饭后,钟情把爸妈送到酒店,准备回宿舍,钟妈钟爸却不肯让她一个人回去:“我们再订一间房,这么晚了,你回宿舍也不安全。”
来了上海之后,钟情还没有领到第一个月的工资,父母给的求职基金所剩已经不多了。五星酒店的房费动辄过千,她有些舍不得:“我宿舍就在这附近,走个十多分钟就到了。”
钟妈到底了解女儿:“这几天你就安心住酒店陪我和你爹地,房费让你爹地付,他可是刚评上了副高,也该放放血了。”
钟情不肯:“妈咪,宿舍真的离酒店很近的,你们别担心。”
看钟情和钟妈两个人都固执地各执己见,钟爸开了口:“要不然我和你妈咪送你回宿舍吧,这样我们也能安心点。”
钟情深知这是父母最后的让步了,只好点头同意父母冒雨将自己送到宿舍门口。
借着路灯,她看到前面有个高挑身影淋着雨往宿舍楼走,手上拎着购物袋。
雨势大,天色黑,钟情看不清那人的背影,只快步上前,用伞替那人遮住了一些风雨。
或许是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又或许是感受到头顶的雨小了一些。
那个人扭头往后看了一眼,萧索又迷离的一眼,像雨中开败了的白玉兰。
钟情错愕又惊讶:“钱老师——”
钱茵梦盯着她看了半天:“你是——”
卡壳卡了半天,才开始说下一个字:“你是新来的吧。”
雨伞不大,钟情把伞往钱茵梦的方向倾斜,自己又往她那边靠了靠,鼻尖依稀闻到了被雨气消解的酒气。
钱茵梦甩了甩脑袋,看着眼前模糊不清的脸,到底还是没想起来。
钟情看她身影摇摇晃晃,伸手扶着她胳膊:“钱老师,我送您回宿舍吧。”
钱茵梦住哪间宿舍,钟情记得很清楚。
把钱茵梦扶到廊下,钟情松开手,准备收伞,而钱茵梦早凭着仅存的意识摇摇晃晃上楼去。
钟情没来得及反应,下意识扔掉手中的雨伞,快步跟上钱茵梦的脚步。
楼道里昏黄的灯照出台阶上湿漉漉的两对脚印,钟情冰凉掌心触碰到钱茵梦滚烫胳膊的那一瞬,仿佛有电流顺着毛细血管游走遍她全身。
恍惚间,她竟然分不清是自己掌心滚烫,还是紧贴着自己手掌的那半爿胳膊灼热。那一刻,她无端端地忽然想起了一首古诗:“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她从来没有离钱茵梦如此之近,近到昏黄灯光下,她一抬眼就能看见她脸颊上清晰可见的肌肤纹理和眼眶下薄青色的黑眼圈。
唱戏的人戒烟戒酒是常识。再过两天就是中秋了。戏比天大,钱茵梦却跑去买醉,还无所顾忌地淋夜雨。
钱茵梦从艺近二十年,从来没有做过出格的事情。钟情知道,许闻秋要出国留学的事大概是板上钉钉了。
她想说些什么,或者劝些什么。可她哪来的资格呢,毕竟钱茵梦到现在都还不认识她。
钟情的叹息声在雨夜里听得模模糊糊,似有似无。小姑娘的心事像滴滴答答、淅淅沥沥的雨声,无法断绝。
她扶着钱茵梦停在宿舍门口:“钱老师,您钥匙在哪儿?”
可惜钱茵梦压根就不搭理她,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双臂搭在膝盖上,头枕着手臂,昏昏欲睡。
钟情放下手里拎着的购物袋,伸手摸了摸钱茵梦裤子两边的口袋,空空如也。
“秋秋,我渴,要喝水。”
钱茵梦嘟囔了两句,又安静下来了。
她酒品好得很,不乱吐不骂人,只安静地坐在地上背靠墙壁阖目而眠。
钟情蹲在她面前,试图从她的购物袋里找出来一瓶水,结果全是酒。除了酒,还有一包香烟和一个打火机。
就是那包香烟促使钟情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她偷偷把烟和打火机塞到了自己的口袋里。
然后把钱茵梦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扶着她的腰,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她像是焊在了地板上一样,纹丝不动。钟情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才搀着她一级一级上了台阶,停在了自己宿舍门口。
她刚从口袋里摸出钥匙,还没插进锁孔,门就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陆云披了件外套,睡眼惺忪地问她:“等你一晚上了——”
在看清楚钟情搀着的那个人的面容后,陆云吓得一激灵:“钱老师?!”
陆云下意识问道:“你怎么把钱老师带到这儿了?她这是喝醉了还是怎么了?”
钟情喘着粗气:“快帮我把她扶到床上去,我一个人搞不定。”
陆云皱着眉头,看着从桌子延伸到上铺的铁质梯子犯愁:“那你去上面扶着钱老师,我在下面托着她。”
两个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钱茵梦弄到了钟情的床上,把她身上湿透的风衣脱下来。
陆云摸到湿漉漉的裤脚:“可她里面的衣服也是湿的——”
可钟情又有什么办法呢,她认命地爬下去拿了吹风机上来。
陆云目瞪口呆:“你准备用吹风机帮她吹干?”
钟情瘪了瘪嘴:“没办法。”
幸好吹风机是她从家里带过来的,噪音小。钟情只敢把吹风机调到最小档,轻轻地扯着钱茵梦裤脚慢慢吹。
钟情满怀歉意地看着陆云,小声告诉她:“我抽屉里有耳塞,只能麻烦你先戴着耳塞睡觉,我会尽快弄好的。”
陆云倒不在意这些:“我睡眠质量很好,不用担心我,你自己今晚怎么办?”
钟情指了指陆云的椅子,小声说道:“两张椅子拼一起就是床了。”
陆云没说话,只是转身从自己的衣柜顶部搬出了被子:“用被子铺一下,能舒服点。”
钟情简直感激涕零,手上吹风机一刻也没停。
幸好钱茵梦的风衣是防水材质,贴身的针织衫只是有些潮。
钟情指尖微微发颤,轻轻将手指探进钱茵梦的衣尾,将衣服撑起来。吹风机的暖风一缕缕透过丝线,烘干钱茵梦泛潮的针织衫。
钟情的眼睛不敢乱看,但低头替她吹衣服的时候,难免会瞟到黑色衣尾下方明晃晃的那一截莹白肌肤。
钟情抿了抿嘴唇,将自己的注意力拉回到吹风机上,屏气将钱茵梦身上的衣服吹干了,才蹑手蹑脚爬下了床。
台灯一关,钟情才发现窗帘底下漏进来一片月光。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整座城市都陷入了罕见的万籁俱静中。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汽车轮胎疾驰碾过小水洼的声音。
钟情侧身缩在两张椅子拼成的迷你小床上,听着这一方小小天地里渐渐清晰平稳的呼吸声。
听到自己床铺上传来翻身的声音,钟情几乎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悬着的一颗心在钱茵梦平稳悠长的呼吸声中渐渐放下来。
那一整晚,钟情睡得迷迷糊糊,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睡着。她隐隐约约记得自己做了个梦,梦中钱茵梦半蹲在自己面前,给自己盖了毯子,好像还说了什么话。不过梦中钱茵梦说话声实在太小,以至于她压根就没听清她到底说了些什么。
当清晨窗外响起第一声汽车鸣笛声时,半梦半醒的钟情立刻清醒了,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才发现在迷你小床和自己的床铺之间的地上有块毛毯,是昨晚自己给钱茵梦盖的那块毛毯,不知道昨夜什么时候从床上滑落的。
钟情伸手捡起了那块毛毯,轻轻拍了拍灰尘。
她仰头看着自己的床,入目的是钱茵梦侧卧的背影,她似乎是面抵墙壁而眠。
钟情坐着只能瞧见她的一点点身影,宛如春山山尖上的一抹白雪,萧索又遥远。
钱茵梦似乎睡得很沉,钟情盯着那背影看了许久,将叠好的毛毯悄无声息地放在钱茵梦触手可及的地方。
然后才轻轻穿上拖鞋到卫生间里洗漱,然后逃也似的赶紧溜出了宿舍。
原本她和爹地妈咪说好的九点钟到酒店陪他们一起吃早餐。
而现在,七点刚过,她已经到酒店门口了。
她之所以破天荒到得这么早,是因为她害怕。害怕钱茵梦醒过来,和自己四目相对;害怕钱茵梦问起为什么要把她带回自己的宿舍……只要想到这些,她连解释的勇气都没有,只能当一个逃兵,把这堆烂摊子扔给陆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