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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病因为我 书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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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后山,马厩。
“蓝田兄,天色不早了。你叫我来这做……做什么?”周子矫望着黢黑的山道和挂在马厩上零星的几盏灯,有些发慌,“月黑风高夜,正是杀……”
“卢文可是见着你跟我一起出来的,要是你横死后山,官府第一个抓的就是我。”王蓝田打断他的臆想,觉得无奈又有些好笑。
“莫当真,我同你开玩笑的。”周子矫挠头,圆眼一弯,笑问,“蓝田兄,来后山做什么?”
王蓝田:“骑射考核在即,我因伤一直未上课,想请子矫兄在马术上指点我一二。”
“可蓝田兄的马上功夫一流啊。”周子矫有些疑惑,“我……能指点你什么?”
王蓝田:“就从如何选马开始。”
周子矫:“???”
他扭头错愕的看着神色淡定的王蓝田,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蓝田兄,你说什么?”
王蓝田并未回他,而是走到一匹体形较小的马驹旁,问:“这匹如何?”
周子矫看着那匹在一众马驹中最瘦弱矮小的马,不可置信:“蓝田兄骑术了得,竟不会选马?”
“……”
王蓝田转头看他,神色有些复杂。这周子矫有着一副天真无邪的面孔,遇事又爱瞪眼,眼神纯澈干净,顶着这样一张脸,真诚发问,倒叫她一时编不出诓人的话来。
“你只说对一半。”她幽幽叹了口气,“我不仅不会选马,还不会骑马。”
这句话与周子矫而言,不啻惊雷。
他仍是那副不敢相信的模样:“怎,怎么可能?书院有入学三测,骑射便是其中一项,你……”
“此事说来话长。”王蓝田出言打断他的话,手指在袖口摩挲着,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周子矫,反问他,“你有书院众人的信息录,算得上是书院百晓生。难道不知今年三月三上巳节,我寻花问柳时马匹受惊,连人带马栽进河里,断了条腿的事儿?”
周子矫眼孔微不可察的缩了缩,随即敛神,茫然摇头:“竟,竟有这等事?”
然后,他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一般,望着马又看她的腿:“你的腿,现在怎么样了?”
“承蒙老天厚爱,腿好了,”王蓝田原地跺了下脚,“但也留下了阴影。自那次后,见马如见阎王爷,怕得慌。好在入学三测早在开春就考完了。”
“……”周子矫看着两股颤颤,却佯装无事,伸手摸马的王蓝田,神情有些微妙,“蓝田兄,可骑射课与品状排名挂钩,你要是不敢骑马,怕是会影响品状。”
“所以,我今日不是来找你了吗?”王蓝田厚颜道,“烦请子矫兄看着往日你我二人常常相约饭堂的友好情谊,指点一二。”
周子矫:“……”
他抿了抿唇,目光越过王蓝田,看向她的身后:“蓝田兄,选左手边的那匹吧。今日祝英台骑得它,很是温顺。”
时过戌时,后山仍有灯亮。
王蓝田哆嗦着两条腿,面色惨白的趴在马背上,虚弱至极:“吾命……休矣……休矣啊!”
说来也怪,她打小就有个毛病。
凡是行驶速度快的载具,她都碰不得,轻则头晕眼花,重则呕吐昏迷。
原因不详。
“你……”
周子矫刚想说什么,见她脸色不对,慌忙去抱她,却被她避开,随后自己颤巍巍从马背上翻下来,勉强站稳身子,扯了个笑脸:“今日真是多谢子矫兄了。有你指点,我已能在马背上稳如泰山了。”
周子矫看她止不住发抖的腿,抿唇沉默了片刻,说:“蓝田兄,我觉得还是将你的情况与山长夫子们说清楚,他们定不会为难你的。”
此话中肯,王蓝田却摇头:“他们不为难我,只因我是太原王蓝田。可若出了这书院,这名头能护我几日?”
说着,叹了口气:“我这人剑术不行,打架也不在行,若是连骑马逃跑的本事都没有……遇事就是一具尸体。”
夜风吹,林木动,山影朦胧。
周子矫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后圆眼一弯,比划道:“要按你这个说法,骑马也不行,你得学会飞,嗖嗖嗖那种。”
王蓝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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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舍。
戌时已过,按例来说寝舍烛灯应当都灭了,可王蓝田寝舍的灯却还亮着,她推门进屋见马文才还端坐在案几前,阅览书卷,有些吃惊。
开关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有些突兀,马文才抬眼看她,二人四目相对,随即又默契地瞥向他处。
“前几日的课业你温习了吗?”马文才抬手指了指书,打破两人之间的沉默,“可否将笔记借我一看?”
“是夫子的经文课还是谢先生的兵法布阵?”王蓝田挑了下眉头,有些不大明白他此举的意思,但还是走到书架前翻了起来。
马文才:“都要。”
“好。”
王蓝田应声抽出两册书,递给他:“明日课上还需用,看完放在桌上就好。你……”
因王蓝田所站之地正好挡住了烛火昏黄的光,所以她的影子将马文才笼在其中。
她垂眼看他,那张轮廓分明脸因微微勾起的唇角而带了一丝笑意,往日冰冷的面容顿融雪为春,万物生。
她的话莫名一顿,马文才禁不住拧眉问:“怎么了?”
“你看完也早些睡吧。”她喉头上下一动,撇开眼看着桌上的砚台,又看着笔架,转身往床边走去。
马文才侧头看着她僵硬的背影,若有所思,随后翻开她的课业本,目光被扉页下的一行小字吸引。
经义册写的是
——经书礼义,害人不浅。
兵法行阵上写的是
——问世间打架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搏!
马文才:“……”
他一页页往下翻看,课上所讲重点她只是略略备注且字迹潦草难辨,若非听过课,不然很难看明白写的是什么。
他合上书,看向里屋,问:“你的伤恢复得如何了?”
“休息了几日,好多了。”王蓝田解了外衫搭在屏风上,穿着里衣走了出来,“怎么了?”
马文才:“这个给你。接住。”
话音刚落,一个瓷瓶准确无误的丢到她伸出的手里。
“这是什么?”王蓝田拿起瓷瓶看了看,又靠在鼻前闻了闻,“药?”
马文才:“专治脑袋的。”
王蓝田:“?”
“陈夫子说,你这病的源头在我。”马文才撩起凤眸,眯眼看她,“那日书院门口我射你一箭,以至你落下脑疾,连马都不敢上了。如今,骑射课与品状排行挂钩,思来想去,事因我起,就替你寻了方灵药,专治脑疾,希望你早日康复。”
王蓝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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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射课总是缺席也不是办法,王蓝田与马打交道的数个夜晚后,她伏在马背上,脸色苍白,感慨道:“其实,当具尸体也没什么不好。”
周子矫“呸”了一声:“家母说,这种晦气话说不得!快!连‘呸’三声,祛晦!”
王蓝田没甚力气,虚弱弱地呸了三声,忽问:“现如今出行,都用什么车?”
周子矫想了想:“牛车。”
“哦。”
她应了一声。想来也是,晋朝玄风大盛,讲究崇自然、不拘礼、随性情。
而牛,往往步履稳健、从容不迫,加之其有返璞归真、大道至简的象征意义,牛车也就自然而然的成为晋朝的代步工具。*
“蓝田兄,现下最重要的是下月的结课考!”周子矫见她心不在焉,提醒道,“你不会真打算挂个下下品吧。”
“不是我打算,而是蓝田无能。”王蓝田长叹一口气,“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周子矫:“……”
他将这句诗来回读了几遍,眉头紧锁又舒展,舒展又紧锁,很是不解:“你这诗吟得好,意境也妙,可就……”
周子矫看着灰蒙的夜色以及那灰头土脸且神色凄怆的人儿,耳边是马鸣风啸,其中后句的悲情之意尚能理解,但前句的“只若初见”他实在联想不出。
或是……
三月三上巳节,少年鲜衣怒马,穿街而过。
有画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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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深秋,天气乍暖还寒,王蓝田在天冷的时候率先套上了两条裤子,外罩一件斗篷,其操作惹得一干还穿单裤的热血少年频频侧头,甚是鄙夷。
连身子本就娇弱些的祝英台都感慨万千,这王蓝田竟比她这个女子还要体弱畏寒。
不过她倒也感谢王蓝田,也因如此,落在自己和银心身上的目光少了,她们也就安全许多。
江南入秋后,水汽凝结,湿寒甚重。平均气温较之现代的要低,既无空调,又没到生炭烤火的季节,王蓝田只得靠衣物御寒,可这手脚冰冷,怎么捂也无见暖和。
好在她早早料到这浴桶工期长,先弄了一只松木盆回来,每晚泡脚看书,入睡前身上也存了股暖和气,勉强撑到天明。
尼山书院的晨读课程改为了晨练课,由谢道韫领众学子习练剑术。
改课消息一出,王蓝田每晚除了骑马,还得腾出一盏茶的功夫练练剑,常常一边练心里一边骂。
这东晋的设定实在不对头,东晋朝纲虽稳定,但征伐之战还存在,尤其是靠近北边的一些区域还在战火之中。
但南渡的入仕的士族门阀并不喜欢刀戈甚至极其鄙视武人,即便是当年经略指麾,千里之外肃然王敦也时常被文人嘲讽为田舍,语音亦楚。
这个时代需兵将,却又极其忌讳兵将。
即便是手握重兵,位高权重的武人,也得被文人唾骂鄙夷,故而门阀世族者皆以文入仕,转而以谋略操万军,坐镇后方,利用各方势力,从中调解。
开国的王导亦然,往后更是如此。
所以这骑射武艺的课程安排,怎能占据课程的大头?
王蓝田不解。
王蓝田举着木剑艰难的蹲着马步,心里骂骂咧咧。
“今天的晨练课到此结束大家先休息,一会儿的剑术课还是在这上。”谢道韫将手中的挽剑背至身后,目光在群人之迅速锁定在以剑撑地,站着休息,面色土灰的少年身上,“王蓝田,你过来。”
被点名的少年无距无神的双眼微微颤动了一下,两手用力拔出插入地表三分的剑,一步一颤走到谢道韫的面前,躬身行礼:“学生给夫子见礼。”
少年浓重的鼻音和抽吸得微红的鼻头,看得谢道韫皱起了眉头:“你这病又严重了?”
王蓝田:“回先生,一到换季就这般,学生已经习惯了。”
“你的骑射课不能再拖了,若再不上,即便行阵兵法评你上上一品,你的综合评定亦达不到中上!你不会真想成为尼山书院第一个拿中下的学子吧?”谢道韫叹了口气,“令堂写信与我,问我你近日情况,我只报了喜,忧未报。无论如何,接下来的课你即便坐在马上旁观,也得来。”
“谢先生……”王蓝田嘟囔着嗓音,讨价还价,“站在马旁,行吗?”
“你看中下品行吗?”谢道韫温声道。
王蓝田低头垂首,心里默念了句,也不是不行。
但面上却乖巧的回答:“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