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7、长篇大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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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起来比祈求王猛长寿的法子靠谱一些。”陶渊明腾出一只手来捻了捻胡子，侧眸觑着王蓝田，“说说你为何要做这三件事？”
王蓝田沉吟片刻，道：“自苻坚进驻长安，立国为秦。氐苻氏上层的矛盾就一直存在。
“苻坚从中调节以求缓和，似乎维持了稳定的局面，可实上这种稳定是表面的、暂时的。从南侵之战起，苻洛、苻重却举兵反叛，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我们常说，攘外必先安内。秦国中上层秩序不稳，加之苻坚委任的重臣，如慕容氏、姚苌等人，都是野心家，而苻坚之子苻丕、苻宏等人才能谋略手段城府皆逊于他。
“概而论之，氐苻氏上层有矛盾、秦国朝堂人心不定、苻坚子嗣尚不能独当一面，秦国的稳定与统一，是苻坚一人镇住的。
“一人之力终有竭时，一根稻草也可压死一匹骆。
“若是在此时不断离间氐苻氏，使得苻洛、苻重的反叛不断重演。苻坚若以暴|力镇压，氐苻氏与之矛盾将更深。
“可若只是象征性的惩戒一番，便会让那些鲜卑慕容氏、羌族姚氏、羯族石氏等降臣心生不满。
“本非一族，又有亡国旧仇，苻坚护族轻惩可能仅是出于本能的爱护，但在其他人眼中这是一种政|治倾向，如此便会加深君臣之间的隔阂。
“这样一来，苻坚须得谨慎处置。他自顾不暇，南侵计划也就要暂行搁置。”
听她亹亹不倦，众人倒吸了口凉气：“……”
陶渊明垂眼看着讲桌上的木纹，瞧不出他此刻的神情，但捏握着戒尺的手上青衿凸显，可见握力之强。
马俊升端坐在前，手缓缓抚着胡须，时不时颔首，看神情似有赞成之意。
马文才目光沉沉，深褐色的眼孔中带着深深的探究之意。
“搅乱关东局势是与第一件事作呼应。”王蓝田缓了口气，继续道，“苻坚在洛、重叛变之后对关东地戒备加强，遂将关中的氐族人分镇关东要津，为巩固氐族政|权。
“氐族东移，分镇地方，巩固中央。从长远看，在平叛之后用一招，可算一步妙棋。但也正因须得长远看，便知稳定关东是需要时间的。
“而一个刚经平叛，又被氐族分镇的关东，是极不稳定的。在这样一个极不稳定的关东，搅乱局势，使人心浮动。
“关东的民与官，氐族与其他民族，分镇的氐族上层和中央的氐族上层，一处溃，则关东必乱。”
她略微一顿，垂首敛眉，语气平淡：“内有族人羁梏，外有野心降臣。治下时有起义、叛乱、自立等以各类名义的反抗，是暴力镇压，还是绥靖四方？或是在两者间求取一个折中的法子？这些足以让秦国君主分身乏术，无暇再虑南侵之事。”
听着王蓝田的这番言论，陶渊明对她的好感直线下降。他沉着脸，抬眼望着王蓝田，目光凛冽如刀：“上兵伐谋，说得是开战前让敌人屈服。你这不过是以离间计挑拨内斗，引起内乱，让对方无暇顾及顾及自己罢了。”
“这两件事是在为第三件事做铺垫。”王蓝田依旧是那种缓和的语调，她将话头一转，“秦国南侵，谢玄将军淝水大捷，一战定乾坤。可这已一战并不意味者只打了一战。
“如果将时间线拉远一些，便可发现有其他端倪。”
马文才出声问道：“什么端倪？”
王蓝田：“苻坚南侵计划和战略布局，是以晋之定国一战——灭吴之战为蓝图。”
一语惊四座。
“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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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城，贤者湖。
虽是深秋但往来贤者湖游船的人并不少。
“啊！”
不知何处传来一道惊悚的尖叫声，吓得周遭几条船上的人都探身张望。
“心莲？心莲怎么了？”吴老三弯腰穿过船舱，往谷心莲那跑去。
他今日轮休，去帮父亲以前的好友谷大叔家的女儿捕鱼，两人撒下网便坐在船头等着鱼儿门自投罗网。
片刻功夫前，心莲起身说去拿个东西，还未见人回，就听见了她凄厉的尖叫声。
谷心莲听见吴老三的声音，转身扑到他怀里，身体颤抖，结结巴巴地说：“湖、湖上有……有死、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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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山书院，学堂。
王蓝田抬手在空气中点出了几个位置：“晋灭吴之战，一镇襄阳，二梁益之兵水陆俱下，三荆楚之众进临江陵，平南、豫州，直指夏口，四徐扬青兖并向秣陵，五巴汉水师奇兵出其空虚。四路一奇兵，这是灭吴之战的基本方略。”
光影入户，金黄色错落的光中游动着无数尘埃。王蓝田移动的指尖打破了它们的悠游之态，使得一切都变得慌乱急躁。
在这片混乱中，马文才似乎看见了一张描绘着地形山川，标记着城池村落的舆图。
“秦呢？”王蓝田略一抚了下袖上褶皱，手又一一点过方才指过得地方，“太元二年，秦取益、梁二州，以及汉沔。
“太元三年，秦围襄阳，秦将彭超攻彭城，秦将毛盛等军之襄阳动略淮阴、盱眙，与彭超合势。
“太元四年，秦取襄阳、彭城、下邳、淮阴。
“紧接着秦围攻晋朝北府兵于三阿。谢玄将军救三阿，胜。秦军退至淮北。此后一年，秦国苻洛、重反叛，苻坚平叛分氐族镇守关东。”
王蓝田：“至此，益州、梁州、襄阳、晋之夏口对应的是现在汉沔。徐扬青兖四州，秦占了彭城（徐）。攻击三阿试图攻下扬州被谢玄将军阻拦，即便如此但也占了下邳、淮阴以作策应。于此同时，秦亦有水师，欲效仿灭吴之战自益州顺流而下，直入金陵。”
听完她的分析，众人的思路渐渐清晰起来，如此看来，秦军所攻占的州郡确是与灭吴之战所行战略相似。
王蓝田：“秦分四路，辅之水师奇兵。所攻诸城与灭吴之战几乎重合。如此说明，秦军南侵是以百年前的晋灭吴之战为根据，军事部署亦以之为蓝图。
“我若为主帅，在施以离间之计，挑动秦内政乱后，再奉上一册灭吴之战的战略图，便是直言告诉苻坚，他的南侵计划不过就是泥古违今，生搬硬套罢了。
“政乱，人心不和。这时若还举全国之力挥兵南下，无异于自掘坟墓。
“窃以为，秦国不会。若此时晋派使臣与秦协议停战，于两国、两国百姓，不失为上选。这便是莫学生的不战而屈人之兵。”
众人神色复杂：“……”
“不容易啊！我还以为你会说趁着敌方内乱，直接打回去呢！”陶渊明面无表情地感叹了一句，“没想到最后还记得提一句百姓，不容易啊不容易。”
“你怎么就笃定秦国不会来犯？”有学子问，“如果他们丧心病狂，斩了来使，你又当如何？”
“两国交战不斩来使。若真到这一步……”
王蓝田捋平袖口：“秦有南侵之愿，我晋朝儿郎自有北伐之志。他们欲以水师顺流而下，直捣黄龙。那我军又怎能只作守城之兵？”
“那我们不妨……”
王蓝田一顿，她想起明朝开国皇帝由南向北，完成统一时的战略布局，稍作改动，说了出来：“以青州为据，撤其屏蔽；旋师豫州，断其羽翼；拔潼关而守之，据其户槛。天下形势，入我掌握。
“然后进兵长安，则彼势孤援绝，不战可克。既克其都，鼓行而西，云中、九原以及关陇可席卷而下，一统北方。
“敌众我寡又如何？领兵之人又不是韩信，多多益善。
“兵多兵少，且看将帅如何筹谋布局。上阵杀敌，且看军心如何！
“两军将帅各有千秋，然我军北伐之心定远胜秦军！原因有二。
“晋为正朔，乃正义之师，为国而战，此为其一。
“淝水一战本只是一场战役的失败，却致使秦国整个军事后方的瓦解，死于踩踏的人数远超于战亡的人数，尤是可知，秦军人多，不过是新发之卒，散处道途，并未形成战斗力。此为其二。
“战场局势瞬息万变，战胜战败的缘由有时可能只是一句：‘秦兵败矣’。
“训练有素的兵将在此时，便显出优势来。然倘若兵卒皆是被迫上了战场的乌合之众，那即便是帝王坐镇，也难逃败局。”
今日天气晴好。
虽然风势略大，将学堂北向的竹吹得簌簌作响。竹叶摇摇欲坠，竹身挺拔如常。到应了那句：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众学子出神地望着王蓝田。此人身着青衿，头戴帻巾帽，端得是气定神闲，从容不迫。所论之言，句句扣人心弦，振奋人心。
王蓝田稍作停顿，斟酌了下，继续道：“方才所论，皆是在学生已知道众多信息的前提条件下，倒推而得。
“若是真在那时，各种有用的无用的信息纷沓而至，想要在无数信息之中，掌控全局，周密部署，难！
“而谢玄救三阿君川之捷、桓冲攻襄阳使秦军南侵之师疲于奔命。桓、谢上下策应，彼此呼应，内外同心，不失为当时的最优解。
“至于秦军大败，为何不乘胜追击，重拾旧山河，其中缘由甚多，也不便剖开细说。”
说到这里，王蓝田向陶渊明拱手：“陶先生，学生说完了。”
复又向马俊升行一礼：“请马大人作评。”
作者有话说
第147章 长篇大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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