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园萋萋》山间夏

109、因势利导 戴维斯先生

　　戴维斯先生在自家府上送走市长，又消消停停地睡了个午觉，才通知马车夫启程。等他人到工厂，工人们早已下班走人，只他自己的办公室外，还留有一盏光亮。他一早就电话里嘱咐过，让秘书不用亦步亦趋陪着庄园的会计师，无非是把餐食差人按时送来即可。

　　“伍德先生久等了。”老戴维斯快步走到办公室门前，颇有些歉意地迎着伯纳德，召唤他进了房间。他本以为会计师长途跋涉又苦苦等候，再说也是代表名门前来，怎么说脸上也会神色有些不爽。然而这看似孱弱的年轻后生，只是八风不动，坐定在值班室，全无一点表情。他心里暗暗忖度：这倒是个厉害角色，不可小觑。

　　等戴维斯先生安然坐到办公桌后，还没来得及寒暄两句，就见这后生直接把怀中一封信，郑重递到他面前，并无一句废话。

　　他便也展信开来，先是草草浏览了一遍，又停下来，上下打量了一番会计师。这人知道信中的内容吗？老戴维斯带着这个小小疑问，又仔仔细细地重又开始阅读，不放过一词一句。

　　第二遍读完，他抬起头，一脸关切地询问这位自庄园而来的伍德先生：“伯爵目前情形如何？”

　　年轻人没吭声，只把目光移向那封盖着蜡印的亲笔信。

　　戴维斯没有再追问。他阖上信，缓缓站起身，从办公桌后走到会计师前，拍了拍后者的肩膀：“我知道了。这就拟信回复。”

　　一刻钟后，老戴维斯刚完成回信。他正要给信笺封上蜡印，却望了眼年轻人：“你要不要看看回信——这样回去了，心里也有个底。”

　　年轻人没有接：“伯爵夫人只嘱我送信，旁的事没有交待。您只管封印上就好，我必快马加鞭，第一时间把回信带给我们夫人。”

　　戴维斯先生透过金丝眼镜片，静静端详这人低垂眉眼，末了颔首道：“也好，路上小心。”

　　他一边把信封递与会计师，一边送此人出了办公室。这时已然夜深，工厂外万籁俱寂。他朝年轻人挥挥手，权当作别，临行之际又望着马车，感慨了一声，转头看向伍德先生那双细长双目：“你们子爵夫人，是我看着长大，极聪明沉稳的。以后她要务繁多，你念在子爵和庄园的长远前途，还需多担待她些。”

　　年轻人只是朝戴维斯先生微微躬首，当做道别，并无多余言语。然后他快步登上马车，在窗口前又脱帽致意，直到对方已经不在他的视野中。

　　他回答了么——老戴维斯站在路边，没着急转身：他太淡定了，也太平静了。就像他对我的棋局了然于心一样，就像他早就知道我的嘉韵将要真正走向庄园中心一样。

　　他明知道局势变化，却不肯松口。但，也没拒绝。不是吗？

　　新婚典礼时，老戴维斯明明应该见过他。这人似乎是科林的伴郎，当时却毫不起眼，颇有些面目模糊。

　　到了上次戴维斯全家拜访庄园，他也不过是个发言时有些局促的青涩职员，时不常被他的千金克莱拉问得张口结舌。

　　这一次，看过伯爵夫人亲笔信的戴维斯先生，知道当下是庄园的紧要关头。可他如此沉静，惜字如金。

　　这个后生，挺有意思。老戴维斯决计要找个机会，问问嘉韵对于此人的观感判断。

　　送走了庄园的会计师，已经夜深人静。戴维斯先生想着今夜就在办公室凑合一宿罢了。从家里出门时，他只跟妻子和克莱拉提及工厂这边有些急事要赶来处理，并未提及是艾尔斯伯里那边来了人。

　　自从嘉韵嫁去钱伯斯家后，克莱拉一直颇有些阴晴不定。虽然他反复跟女儿强调，是大公子阿尔伯特作派荒唐导致丢了爵位，所以得斩断他俩姻缘的可能，但眼见着家中那个不起眼的堂妹，忽然拥有了整个伦敦社交界都在关注的浩大婚礼，以及子爵夫人的头衔——更别提日后还要成为真正的伯爵夫人，她又怎么能不暗自揣测，这是自己父亲花了老大一笔嫁妆，才造出来的声势。而这份财产，难道本身不应该是作为独生女的她独享独得的吗？

　　所以上次克莱拉在庄园里刻意提醒会计师如要通知工程花费，一定要来家中。伯纳德怎会不记得，于是更要反其道而行之，专程来工厂会面。克莱拉啊，总是惯会气势夺人，但实际上又未必能真占到什么便宜——他不禁感慨起大女儿的性格，又觉得多少还有些亏欠于她，等明日回去了家里，还是要多补贴乖女些零花。

　　嘉韵就不同了。她人在家中的时候，倒像个闷葫芦，小心翼翼地把自己隐在背景色中，从不多言语一句。即使是上次戴维斯携家眷去探望婚后的她，已经成为名正言顺子爵夫人的她，也是惜字如金，当着钱伯斯家众人，并不显得格外热切。

　　想到这里，他拿出钥匙，打开办公桌抽屉，又再一次逐字逐句读起嘉韵邀请他去庄园时的信笺。

　　看到那句“在家中叨扰这么些年，伯母待我如同亲生女儿般亲切大度，克莱拉也与我有至深姐妹之谊”，老戴维斯忍不住抬了下嘴角：嘉韵这孩子，是在用这句明显与现实不符的客套话，来提醒他，这封信的内容是假作真时真亦假……

　　还有那随信附赠的钱伯斯夫人亲手绘制的水彩小笺，在他看来，更是暗示信件是在伯爵夫人的授意甚至监视下发出。

　　更别提嘉韵还特别强调，要让他带着妻女一起来到庄园，想必是已经猜到这两人将是极好的挡箭牌，来配合他与嘉韵这出默契的双簧戏。

　　一切都在心照不宣之中。没有事先精密谋划的剧本，也没机会熟练排练台词，但她就是自自然然地隔空通知了戴维斯先生：庄园那边，都在指望你的钱呢；也指望我作为新妇，轻松地把您的财产再快快多掏一些出来。我身在其中，无法表露真实心迹，只能假装自己也是同样立场。伯父您可要小心斟酌，勿以我为念。

　　他把信件叠回放好，重又收进抽屉里锁上，脸上有一丝笃定自得的笑容：我当然知道他们都指望我的钱。不让他们苦苦等待一段时间，不到山穷水尽的地步，钱伯斯家怎肯把财政大权拱手让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