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8、无可奈何 “爹,”伯 ...
-
“爹,”伯纳德斜倚在里屋门口,一手扶着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在门框上晃了又晃, “您怎么看子爵夫人?”
伍德老爹原本哼着乡野小曲,正要钻进被窝美滋滋睡去,听了儿子这声,倒愣住了。他探个头,瞅见伯纳德靠在门楣上,不像是随口找个话题。
老爹重又躺了下去,脸朝着墙那边,闷闷答道:“俺们庄户人,凭哪个横看竖看的,都没什么所谓。那是主人家的事情。”
“可庄园接下来什么样,也许和她大有干系。”他听出来父亲是嫌他太过代入操心,却也不甘心地又找补两句,声量渐次低了下去。
老爹转过身来,眼睛微闭着,半晌也不吭声。直到伯纳德以为他眯着了,他才大喇喇叹了口气:“要依着我说呢,子爵夫人倒是可亲哩,对我们这些泥腿子一点儿不生分。”
他的儿子听了这话,点点头,又把油灯的灯芯拨了拨,火苗窜高了些,映得他侧脸忽明忽暗。
“就是不知道,伯爵和伯爵夫人欢不欢喜她?”老爹索性靠着他那个沉甸甸的荞麦壳枕头坐了起来,跟儿子打探起主宅里的动向。
伯纳德盯着那灯芯发了会儿呆,悠悠说道:“谁知道呢。但主人家总归希望她和科林和睦吧?毕竟还得指望她家里……”
老爹点点头,又拍拍过来坐在床沿上的儿子肩膀:“我知道你想要帮科林、帮庄园,因此上费了不少心思。”
儿子的眼神里些许迟疑,甚至都不太敢直视自己父亲:“我也说不准,我做得对不对。”
“对得起自己良心就行。”老爹喃喃道。他永远是那样乐呵,从不觉得这世间有什么事情是难以决断的。伯纳德听见这句,嗯了一声,便轻轻拧熄了灯,让老爹安心睡下。
他蹑手蹑脚都已经出了里屋,又听见黑暗里,老爹低声嘟囔了一句:“我瞅着,她倒合适我们科林二公子——哦不,子爵。”
伯纳德想:爹说得对。爹是看着科林长大的。也许科林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女子已经如同一片爬山虎,在艾尔斯伯里庄园里,悄不作声地,沿着石墙一寸一寸地绿了上去。
眼看着丰收节告一段落,伯纳德犹豫着什么时候再去探探伯爵夫人的口风。虽然罗宾逊先生那边,伯爵夫人靠自己的面子,勉强让对方同意了边做边付款项。但就算不用预付给设计师定金,工程一旦开启,材料、人工等款子的账单就要雪花般片片飞来,他这个会计师也是毫无招架之力。
但他又不想充当那个总是提醒伯爵夫人家里账上无银的角色。这意味着总有一次,伯爵夫人需要被迫在他面前承认自己落了下风。虎落平阳的时刻,要是被同阶层的人看见,已经足够尴尬了。倘是还让下人窥见了,双方只会倍加难堪,难免生出罅隙。抱着这个预判,他决定装聋作哑,不去主动触这个霉头。
就这样,大家平安无事地来到十一月。
设计师想必没收到定金,也倍加谨慎,只是喊了几个工匠来庄园里这看看、那量量,并无实际开工的迹象。
子爵夫人也完全不问不提修缮这桩事,这几乎让伯纳德开始怀疑:之前在二楼小书房里这位女士的运筹帷幄,到底是不是他对庄园财政无计可施之后的绝望幻觉?
到了中旬,眼看着天气就要渐渐冷起来了,他寻思着这事儿是不是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过去了。等到来年,亲家的嫁妆尾款如约而至,到时候伯爵夫人再做打算。
然而刚过一周,主宅里忽然传闻来了位海外的不速之客。伯纳德没有见到他,据说就在府上待了半日后,便被匆匆送走了。再之后,伯爵的病情急转直下,众人成日里都忙成一团。三天后,伯爵夫人在深夜里递给他一封信,让他抓紧时间启程,直接送至戴维斯先生处。
伯纳德带着这封亲笔信,稍稍梳洗下就往戴维斯先生的工厂去了。他深知此事非同小可,否则没必要不直接邮寄,而是让他来当这个邮差。想起前几日戴维斯先生来访时,夫人提到:预算的准确数字,日后会让他亲自再去戴维斯那厢介绍——他又不由得伸手摸了下藏在外套左侧内袋的这封信,手指触到信封上那凹凸分明的家族纹章蜡印。看来伯爵夫人,是不得不承认,自己唯一的指望,仍是这位稳坐钓鱼台的亲家公。
到了工厂,戴维斯先生的秘书迎上前来,表示老板这两日家中有安排,不曾来工厂坐班。要是他着急要见对方,可以赶紧往戴维斯府上赶路。伯纳德正要出门,猛然想起戴维斯家大小姐的揶揄之语,顿了顿,便把秘书拉到一边,悄声询问能否请对方去老板家中,还是需请戴维斯先生来工厂一叙。
秘书想了想,让他略坐坐,然后自己进了戴维斯先生的办公室。过了大概十分钟左右,此人又出现在他面前,说戴维斯先生已经知道他在工厂这边,但午餐要在家中款待约克郡的市长罗杰斯先生,不能即刻动身,只能等下午送客以后再出发,大概深夜才能抵达办公室。
伯纳德连连感谢秘书传话,却又好奇怎会这么快就收到对方的回复。秘书看出来他心中讶异,笑笑说:“戴维斯先生时常要工厂和家中两边奔波,念及效率,便早早就在办公室和府上都装上了电话,以免误事。”
会计师虽然在伦敦商行里做过事,也听说过电话这个稀罕物事儿,但毕竟此时整个英格兰,也就不过十多个电话交换局。而艾尔斯伯里庄园里虽然坐拥颇多艺术珍宝,伯爵夫人却一直不觉得有必要赶这个时髦。
他还记得科林的婚礼上,肖恩男爵跃跃欲试地劝说伯爵夫人也装一部电话,得到的回答是:“您不觉得那电话铃声颇为恼人,叮叮铃铃地活像切普赛街角卖货人的叫卖铃?钱伯斯家又不是酒店客栈,不需要着急忙慌地催人——或者被人催。”
看来话还是不能说得太满,伯纳德暗自想道。现如今,钱伯斯家看来也得虔诚地祈愿戴维斯先生快些到来,并且答应伯爵夫人信上的真挚恳求了。